門口站著個瘦老頭,六十歲左右,寸頭齙牙,穿一件皺巴巴的灰格紋短袖衫,衣襬全塞進肥大的劣質西裝褲裡,褲腰提到胸口,腳上趿著一雙人造革皮拖鞋,看著既時髦又土的。
陶萄眼珠一轉,活潑地招呼了一聲:“張阿公!”
張阿公唉了聲,就自來熟地走進來了。
陶廣志沒辦法了,只好擠出笑臉,裝上兩三個剛烤好的葡撻走出來:“張阿公啊?你早啊,也沒做什麼,這是我家葡萄看電視學的,什麼奧城的葡式蛋撻,你拎回去嚐嚐看啊。”
“哦呦,多謝多謝。”張阿公毫不客氣接過來,低頭端詳一下,又抬眼看陶萄,“這是你家陶萄做的?不可能吧?”
“是真的,我這個女,我才發現她像我,她就是電視上播出,才看一遍就記住做法了。”陶廣志昂首挺胸,一副不在意但其實暗暗等著別人誇獎的表情。
結果張阿公來一句:“這些方面厲害不頂用的,不是我講你啊,你家陶萄啊,還是不要搞這些不務正業的事情,原本讀書就差勁,你不會想讓她一輩子留在這裡做餅吧?像我家小明,一起床就去羅老師家請教做作業了,你看看。”
南街這條巷子裡,要論誰最摳、嘴巴最大、說話最難聽、人緣最差,當屬張家明的阿公,絕對沒有之一。
陶廣志臉瞬間黑了,氣得差點想把蛋撻搶回來。
陶萄平靜地眨眨眼,張阿公這個人,嘴賤是嘴賤,人倒也不算多壞。而且他夠閒,天天四處串門飲茶下棋,讓他拎著這盒葡撻回去,不消兩個鐘頭,全勝利街都能知道她家麵包店出了新品。
到時候就好賣了。
陶萄對葡撻有絕對的信心,這可是經過全國市場檢驗,也算二三十年經久不衰的甜品,和吐司、三明治、椰蓉餐包一樣,是各家麵包店裡的必賣品,幾乎每家麵包店都會有。
“阿公,我等下也要過去讀書的,我只是先幫我老爸做事而已。”陶萄瞄了瞄陶廣志的臉色,趕忙拉住他的手,“昨天我同莉莉也講好了的。”
“好好好,那你也很乖,要好好做作業,專心點,多向我們小明學習啊。”張阿公嘿笑一聲,也沒把陶廣志送的蛋撻當回事,只當他吹牛呢,還奧城的蛋撻,他估計濱城都沒去過!
他揚揚手又說了聲多謝,拎著那袋葡撻晃出門,大搖大擺走了。
陶廣志等他拐過巷口,才咬著後槽牙罵了一句:“這老頭!拿我的東西還敢踩我個女,要他多管閒事!他家小明考試也沒見得回回考第一,又摳又嘴臭,難怪整條巷都沒人看得起他!”
他罵得很小聲,顯然不想讓陶萄聽到,還站著平了平氣,但他的好情緒還是被敗壞了,回過身來,無精打采地對陶萄說:“你不是要去找莉莉寫作業咩?這個你中意吃,就多裝幾個過去,寫作業寫累了吃。我等下也裝些給你阿公阿嫲大伯一家,拎過去給他們嚐嚐味。”
陶萄的阿公阿嫲都跟著她大伯住,她大伯陶廣發在鎮東的勝利煤場當個小領導,他們家靠近鐵路附近,是公家分配的套房,離勝利街大概兩條街,也不遠。
家裡還欠著大伯家的錢呢……
陶萄又想起負債的事了,越發有些沉默。
陶廣志轉身進去給她摺紙盒裝蛋撻,嘴裡還囑咐著:“我等會就出門,你記得自己帶好鑰匙啊。”
“我讀書不好,”陶萄忽然問,“是不是很給你丟臉?”
小時的她竟從沒體諒過,在這樣鄰里之間沒有距離的年代,本就離婚帶娃的陶廣志,是不是也曾因為她的不懂事而蒙受過很多流言蜚語的壓力?
陶廣志手一頓,他抬起頭,驚愕地看了陶萄一眼,過了一兩秒才反應過來,忙擺擺手:“胡說什麼。那老頭子亂講,他曉得什麼?”
他一邊裝一邊說:“你呢,就好好去寫作業,不要想這麼多,我只有你一個女,天下間再沒人比得上你在老爸心中的位置,你知不知啊?哎,說了你現在也不懂,反正呢,你開開心心,不要生病,我就最開心了。”
陶萄低下頭,哦了一聲,眼眶熱熱地把臉別過去。
她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陶廣志說得那樣隨意,就像心裡早已這樣想過千千萬萬遍了,幼時他也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嗎?她竟然一點都不記得了。
或許她小時聽過了,只是傻乎乎的,聽不懂其中深意,轉頭就忘了吧。
“好啦好啦,快去吧!”他推推她肩膀。
這頭,陶萄拎著蛋撻掮起書包,正要上樓翻牆到饒莉莉家。
那頭,張阿公也拎著那幾個蛋撻回了家。
張家在巷子尾倒數第三間,也是個三層高的自建房,他家門前有棵枇杷樹,還算枝葉繁茂,樹上蟬聲高亢。
張家明的媽媽周慧在一樓客廳拖地,看到張阿公竟然帶了東西回來,有些驚訝:“爸,你買的?”
她公公可是鐵公雞轉世,出去都是在這家蹭吃那家蹭茶,從來不會往家裡帶什麼吃的喝的,今天怎麼……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巷口賣麵包的陶廣志送的,他說他女仔學會做的蛋撻,還吹水說什麼學的奧城口味的蛋撻,我說不要的,他非要塞給我。”??x?
張阿公大言不慚,把紙盒往飯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旁邊的藤椅上:“你吃不吃?國棟呢?上班了?”
“早去上班了,都幾點了。”周慧一聽是送的,嘴角就是一抽,果不其然……她把拖把靠牆立住,走過來看。
一開啟,裡面是三個金黃飽滿的蛋撻,還熱著,濃郁的甜奶香瞬間從盒中四溢,她擦了擦手,掂起一枚,不禁呆愣了一下。
千層酥皮的?還真沒見過這種酥皮蛋撻。
周慧皺起眉頭:“這是那個陶萄做的?她這樣的搗蛋鬼,怎麼突然會做餅了?”
張阿公搖搖手,從桌上拿起搪瓷缸喝口涼茶:“誰知呢?不過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做餅的生出個會做餅的也不出奇。”
他這麼感慨一番,也從桌上隨意拿了個蛋撻,又繼續說:“說不定就是讀書沒什麼指望,才打算教她女兒做餅吧?八歲開始學,其實也不早了,以前舊社會大酒樓裡的學徒工,六歲就學的都有……嗯?”
說著說著他就咬了一口,但就才一口下肚,他眼就瞪圓了,人也坐直了:“不得了不得了,這個味……好好吃!皮又酥,蛋又香又滑,哎呀,是真的好吃。”
張阿公這人雖然毛病多,但卻是個好吃會吃的,他說好吃,那味道肯定不差,周慧也忍不住下嘴,一口就咬掉了一半。
撻皮酥得先聲奪人,牙齒一咬就簌簌往下掉,周慧連忙拿手接,但很快她就嚐到了溫熱的蛋撻芯,甜絲絲、滑溜溜,但又不齁,奶香混著蛋香,還有一股點睛之筆般的黃油味,真是好吃得她有點愣神了。
別說陶萄做的,就算說這是陶廣志做的,她都不信啊!陶廣志那手藝吃了一回就不會再去第二回的。
不會是從哪裡批發來的吧?
周慧心裡嘟囔著,身體卻很誠實,三口就吃完了一個。
“……是好吃。”她嚥了嚥唾沫,嘴裡的香甜還未散去,竟還有點意猶未盡,“跟平時茶樓裡吃的蛋撻不太一樣。”
張阿公也吃完了手裡那個,砸吧砸吧嘴,還想吃,不過只剩一個了。他兒子國棟反正不愛吃甜食,但也還得給孫子留一個呢,他只好把衣服上的碎渣也撿起來往嘴裡放。
周慧看到了,有點嫌棄公公這寒酸的動作,她想了想,轉身進了裡屋,從自己的錢包裡抽出張十塊錢,拿給張阿公:“爸,不然再辛苦你去陶廣志家再買一點好了。小明愛吃甜的,他做作業辛苦,等他回來,一個肯定不夠吃了。”
她不知道陶萄已經拎一兜子去了饒莉莉家,幾個孩子早吃上了。心裡還想,她對小明學習是比較嚴格,但她在吃食上卻從來沒有委屈過孩子,永遠給孩子吃好喝好!
想吃就買,她微微揚起下巴,俾睨眾生地交代張阿公:“爸,別心疼錢,多買點。”
張阿公無語地看了看手裡的十塊錢,翻了個白眼出去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給了一百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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