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校門口流動小攤兒?的福, 她?家麵包店的生意徹底被盤活,再也不像以前那?樣,一天六個花籃小蛋糕都賣不掉了。
如今小攤加上?主店, 賣的甜品統共就葡撻和虎皮卷兩大樣, 但兩邊的銷量流水加起來?,再算上?縣城那?邊時不時打電話來?訂購的零散單子, 現在店裡的日銷售量能有一百六十個葡撻、兩百個虎皮卷左右。尤其是?小攤那?邊, 每天賣得?比店裡都多, 有時不到半小時就能把一百多塊虎皮卷全部賣光,這也讓陶萄家每日的流水能達到日250-350元,毛利和成本?對半開。
若是?大伯孃偶爾來?一個大單,有時甚至能突破日收入400元。
這麼賣了將近一個多月後,鎮子上?不僅僅是?開心西餅店,幾乎所有西餅店都學?著上?了葡撻和芋泥虎皮卷。
市場被分流, 陶萄家的生意也在最?初的高?峰後漸漸回落,不過目前銷量也還算穩定。上?個月一盤點,家裡居然收入了將近三千塊錢的純利潤,鬱美珍把當月和下月的家庭開銷留出?來?,又估算出?兩個月買麵粉雞蛋黃油等等原料的錢,便立刻點出?一千塊整, 讓陶廣志趕緊給大伯家送去。
家裡的債務又少了一千。
全家人都精神一振。
這段日子真是?全家擰成一股繩, 才有今日的局面。說真的, 最?拼的人不是?陶萄這個假小孩,而是?鬱阿姨。她?勤勞極了, 不論天晴下雨都蹬著三輪去擺攤兒?,週末沒人找她?燙頭,她?便都在店裡幫忙。
每天她?都繫著圍裙擦櫃檯、擺貨架、拖地、招呼客人, 忙成這樣,還真抽空應了鬱巒的請求,幫脆皮鴨縫了幾個小三角巾,讓它換著戴。
連陶廣志都莫名被她?這股勁頭感染,每天烤葡撻、卷虎皮卷嘴上?再不抱怨,但本?性難移,如今家裡生意穩定,大致烤完一天的量,他是?堅決不會再烤的。
陶萄暫時不用擔心家裡會倒閉了,把心思重新撲在學?習上?。
98年?春節來?得?早,學?校已公佈了學?歷,具體考試的日子雖還未定,但估量著十二月就要期末考了!
不過這也意味著,寒假也快來?了。
小學?二年?級的題目對現在的她?來?說很簡單,可她?也認認真真把羅老師和樂老師佈置的那?些期末複習作業和練習卷都給做了。
說來?慚愧。
之前十月期中考時,她?有些羞恥地發現,如今是?半個成年?人的她?居然有一些拼音類和筆順筆畫類的題目都做不到全對!
那?些“基礎”題,可是?連鬱巒這個樂老師的心腹大患都能做對!
說起鬱巒的語文也是?,有時真是?又氣又想笑。
鬱巒的大腦有些像單執行緒的電腦系統,很難理解別人的言外之意,更別提閱讀,即便現在的閱讀理解就兩三句話,也特別簡單,可他也大部分情況下都只會理解字本?身的意思,無法去探究語言背後究竟有什麼意義,如果?要回答閱讀理解裡文章說明了什麼道理、表達了什麼情感,他往往能是?一臉懵圈的,還會給出?奇特的答案。
期中考裡有一個大雁鍥而不捨學?飛的故事,問故事說明了什麼,他盯著題目沉思了半天,在橫線上?很認真地寫:“說明大雁是?一隻傻鳥。”
給樂家榮氣得?牙癢癢,憤怒地把他叫到辦公室,問他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這麼答題?為什麼在考卷上?寫髒話,是?不想考試嗎?
鬱巒被問得?不知所措,還有些害怕地回頭看了看,幸好,他很快看到陶萄躲在教?師辦公室外修剪得?矮矮的綠籬後面,露出?的半個鬼鬼祟祟的腦袋。
他瞬間就安心了。
“鬱巒,請你回答老師的問題。”
他有些緊張焦躁地捏著手指轉過頭來?,想到姐姐說要聽老師的話,便還是?乖乖低頭看向桌面上?自己那?張考卷,樂家榮的手指正點在一個鮮紅的大問號旁邊。
他疑惑地歪歪腦袋,沉默了許久,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錯。
樂家榮又問了好幾遍他都不吭聲,人都要抓狂了。
終於,鬱巒的大腦在把他氣死之前組織好了語言。
他指著閱讀題上?的圖片,小聲說:“大雁,天上?。”
樂家榮忍著氣,在心裡不斷默唸:我?不生氣我?不生氣,氣出?病來?沒人替……也耐心地再次看向圖片。
圖上?的大雁確實在天上?,正和另一隻小鳥對話。
“它會飛。”
“為什麼要學飛?”
鬱巒抬起頭,清澈明亮的眼睛裡滿是發自內心的疑惑。
那它不就是傻傻的鳥嗎?
樂家榮:“……”
他看看卷子,再看看鬱巒黑白分明的眼?,竟不知道要如何反駁,糾結了半天,樂家榮耐性子和他解釋:“這只是?題目的設定,你不要去管這個,你只要順著題目的設定來?思考,看題目重點就行了,那?你看,那鳥還會說話呢,是?不是??”
鬱巒真誠地問:“為什麼?”
樂家榮沉默半響,摸摸他腦袋:“回吧,孩子。”
鬱巒如蒙大赦,轉身就跑。
留下樂家榮坐在辦公桌後面,用力地搓臉。
當老師太難了,他想找個地方哭一哭。
基於此?,鬱巒的期中考語文只考了四十分,只有拼音、生字書?寫等一些客觀題得?分,其他全都掛零。
陶萄卻相反,中心小學?低年?級是?沒有單元考的,她?重生回來?第?一次考試就是?期中考,一開始還做得?很順溜,直到做到一題拼音題,她?就懵了。
【請選出?以下選項,哪些是?整體認讀音節?】
陶萄:“……”
別說選了,她?連整體認讀音節是?什麼玩意兒?都不記得?了。
還有幾題筆畫筆順題也錯了!
“方”和“萬”的最?後一筆竟然是?撇,她?一直都是?先寫的撇,再寫橫折鉤的;還有“為”的第?一筆居然不是?橫折鉤,而是?點、撇、橫折鉤、點。
這幾題她?也是?卷子發回來?後,她?才知道自己錯了的。
當時做的時候她?可自信了。
陶萄撓頭,難道她?筆畫記錯了二十年??
偏偏樂老師還說,這些都是?一年?級就要掌握的知識,他這次題目都出?得?很基礎,是?希望能借此?次考試讓大家都能把一年?級的基礎知識溫故而知新。
這讓她?重生回來?的第?一次考試,語文就考了九十二,數學?也沒拿滿分,基礎的算術題和應用題她?都做對了,誰知,羅老師在考卷最?後出?了一個“全家人晚飯吃餃子,爸爸吃剩7個,媽媽吃剩13個,小紅吃剩16個,一起吃正好吃完,問一共有幾個餃子”的題。
陶萄看到題的時候,第?一遍沒看懂,還多看了兩遍。
怎麼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啊。
她?上?輩子數學?就不太行,小學?數學?就沒及格過,初中好了點,偶爾能及格,高?中分了文理科後,她?選了文,文科數學?更簡單些,才好歹能徘徊在及格線附近了。
重生回來?已算是?好了不少,除了這題她?沒算明白,其他全對了,得?了??x?個90分,最?後一道的餃子題竟佔了10分,這分丟得?她?心都痛了。
那?天發了卷子,羅老師也說:“卷子這最?後一題,是?老師被學?校選派去市實驗小學?聽公開課時看到的二年?級奧數題,老師也沒指望你們都能做出?來?,但希望你們也能像城裡的孩子一樣開闊視野,能有機會接觸到這樣的難題。”
陶萄仰頭看著羅淑芬,心裡也有些心酸。
羅老師一直都這樣,她?很負責,經常趁著公派出?去學?習或是?聽公開課的機會,偷偷手抄市實驗小學?的考卷回來?,或是?記下他們用的是?什麼教?輔材料。
這會兒?還是?用油墨印的考卷,經常寫完考卷滿手都黑漆漆的。小時不明白,為什麼偶爾會突然讓他們做手抄字的練習,而不是?印刷字型的。如今,陶萄才忽然意識到,每一份手抄字考卷的背後,都是?鄉鎮老師為了努力縮短他們和城裡孩子教?育差距所做的努力。哪怕只是?小學?。
正如陶萄心中所想,羅淑芬看著底下一顆顆天真的小腦袋,也有些心中酸澀,去了市裡,才知道人家的小學?條件有多好,市實驗小學?甚至已經在著手建設計算機教?室。
她?垂下眼?,悵然地說:
“說這個或許太早了,但老師希望你們能知道山外有山,城裡的孩子學?得?比我?們更難更好,我?們只有比他們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在中考、高?考的時候和他們同臺競爭。但沒想到……”
說到這裡,羅淑芬又難免有些驕傲,她?的學?生即便沒有條件,也不比城裡孩子差!她?重新抬起頭來?:“這題我?們班的張家明同學?和鬱巒同學?都做對了,他們兩個也是?我?們班上?乃至整個二年?級唯二的數學?滿分,大家給他們鼓掌。”
張家明特吃驚地回頭看了一眼?鬱巒。
陶萄的弟弟平時看起來?呆呆的,數學?這麼牛?
他能考滿分是?因為他爸媽經常去市裡幫他弄市實驗小學?指定用的練習冊,他早就做過這些題目,才能遊刃有餘。
鬱巒跟條尾巴似的,成天跟在陶萄屁股後頭,平時課堂練習都常因偷看電扇或是?發呆太久沒做完,被老師抓出?去罰站。
陶萄每回都會出?去陪他站。
過沒兩分鐘,向來?義薄雲天的饒莉莉也會找機會故意搗亂,和好姐妹一起挨罰。
她?們仨挨著站在走廊裡吹風看天,仰頭數白雲過去幾朵,經常讓乖乖坐在教?室裡的張家明感到憧憬,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憧憬什麼,可惜他卻不敢如陶萄和饒莉莉一般,也那?麼勇敢地站起來?走出?去。
想遠了,那?鬱巒肯定是?沒做過這種題目的啊!
張家明嘆了口氣。
要是?讓他媽知道鬱巒數學?也是?滿分,他又要做更多的練習捲了。
髮捲子時,鬱巒完全沒有理會班上?同學?們的目光和掌聲。
剛剛挨個上?去領卷子的時候,黃偉傑健碩的身軀走過時,把陶萄和鬱巒的桌子撞歪了,自然也把鬱巒擺了半節課才排成一條完美長龍的鉛筆撞歪了。
鬱巒本?來?好好發呆著,鉛筆一滾,人瞬間被啟用,差點從凳子上?跳起來?。他現在坐在凳子上?都急得?小屁股扭來?扭去,一邊拼命挽救,一邊小小聲地喊:“姐姐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
陶萄:“……”
他以後能不能說話在姐姐後面停頓一下。
她?也是?萬萬沒想到,即便是?買了原木沒商標的鉛筆,鬱巒還是?能一條條稜對齊著擺,且因為沒了商標作為參照物,他擺得?時間更久了。
早知道還是?給他買中華鉛筆了。
一旦強迫症發作,鬱巒是?不會理會人的,除非他重新把鉛筆擺好,中途打斷他也沒用,他會更著急地重頭開始擺。
讓他擺著吧,唉,刻板和強迫症的糾正也不是?一日之功啊。
她?便順手把他滿分的數學?卷子抽過來?看了。
最?後那?道餃子題,鬱巒只寫了一條:“(7-3)/2+16=18”
陶萄更加羞恥了,她?竟然第?一眼?沒看出?來?這式子是?怎麼冒出?來?的,又把張家明的借過來?看了,這回看懂了,張家明解題過程每一步都寫得?很詳細:“7+13=20;20+16=36;36/2=18。”
饒莉莉也在看張家明的卷子。
雖然羅老師是?她?媽媽,但她?數學?水平和陶萄不相上?下,最?後一題她?沒有寫算式,當然也沒有算出?答案,她?挺欠揍地寫了一句話:“剩這麼多,浪費糧食。”
被羅淑芬用力透紙背的紅筆狠狠打了個巨大的叉,以示憤怒。
以成年?人的靈魂回到小學?都沒能考雙百,讓陶萄更加看清了自己其實也就是?一普通人罷了。命運讓她?重走一生,並沒有期待她?能走得?更高?更遠,或許只是?希望她?能明白,幸福一點也不驚天動地,而是?這樣平平淡淡流淌在每一日吧?
她?忽然也就沒有最?初那?麼急躁和害怕了。
原本?平凡就是?她?的模樣啊。
那?就……好好享受這條平凡之路吧!
陶廣志倒是?已經滿足都不得?了了,期中考的試卷帶回家訂正簽字,他看到陶萄的分數,那?哇哈哈哈的笑聲都差點把天花板震碎,他也完全沒有陶萄成績突飛猛進會不會是?作弊的想法,這幾個月陶萄在學?習上?多自覺啊,連羅老師過來?買葡撻都說:“廣志啊,你家陶萄這學?期進步很大,上?課認真,作業完成得?也很好。”
就這麼一句話,給陶廣志美得?找不著北,怎麼都不肯收羅淑芬的錢。
羅淑芬怎麼能佔學?生家長的便宜,堅持要給。
他堅持不要。
兩個人為了幾塊錢從巷子裡推拒、拉扯、撕吧,一直到巷子外面,把排排坐在小賣部門口吃冰棒的饒莉莉、陶萄和鬱巒幾個都驚呆了。
張家明更好笑,他從自己家樓上?遠遠看到兩人推來?推去的極限拉扯,大驚,拔腿衝下來?報信:“陶萄,完了,快去勸架啊,你爸和羅老師打起來?了!”
總歸,陶萄學?習成績的提高?,是?老師和他都有目共睹的。
所以嘛……毋庸置疑,他個女仔本?來?就是?天才來?的啊!哇哈哈哈!陶廣志肆意叉腰笑完,又在家跟個陀螺般轉來?轉去,甚至想把陶萄的考卷裱起來?。
鬱美珍對鬱巒語文拿了個四十也沒有不高?興,他之前在荔浦小學?,一年?級兩個學?期的考試,語文都是?拿鴨蛋的!荔浦小學?的老師還說鬱巒應該要去醫院看看腦袋,被鬱美珍惡狠狠罵了回去:“我?看你才要去看腦袋!”
小巒只是?語文比平常人學?的慢點,他數學?那?麼好,怎麼可能要去看腦袋?
鬱美珍如今想起來?仍憤憤不平。
這回能在中心小學?考四十分,已讓鬱美珍很驚喜了。
她?就知道小巒只是?學?得?慢一點,到了好的學?校,有好的老師,又有好的同學?,還有陶萄這幾個好朋友在身邊,立刻就不一樣了。果?然好的學?習環境是?多麼重要啊,小巒現在變得?開朗多了,連學?習都進步這麼大。
為了慶祝陶萄期中考勇奪班級第?十二,鬱巒突破了語文零分,陶廣志下了血本?,全家一大早就坐上?去市區的班車,領著兩個孩子去城裡的百貨大樓吃肯德基,再逛逛服裝店,給兩個孩子各買一套洋氣時髦的城裡衣服。
這年?代去一趟市裡跟旅遊似的,鬱阿姨竟然能激動到五點半就起來?洗頭、燙捲髮、化妝,還把自己壓箱底不捨得?穿的紅裙子找出?來?穿了。
等陶萄和鬱巒起床,她?更誇張了,給鬱巒頭上?抹了摩絲,用梳子梳了個三七分的背頭,給陶萄編了辮子再盤起來?,帶上?花哨帶亮片的塑膠大花。
衣服她?也選好了,鬱巒是?小背頭和黑色揹帶褲配襯衫,陶萄是?公主頭和花邊層層疊疊的公主裙,還非得?用口紅在她?和鬱巒眉心點了倆紅點。
陶萄照完鏡子:“……”
麻了。
不過,那?時去一趟市裡也很有收穫,陶萄吃著肯德基還挺大個、沒變小的香辣雞腿堡,又扭頭看了眼?鬱巒手裡的勁脆雞腿堡,鬱美珍和陶廣志點的都是?田園雞腿堡,97年?的肯德基選單也十分匱乏,只有三種漢堡。
她?忽然想起之前班上?學?委陳萱萱說:“陶萄,你家能做點鹹麵包嗎?我?甜的有點吃膩了。我?想吃肉鬆的!還想吃雞腿麵包!”
連黃偉傑也說:“是?啊,天變冷了,有點不想吃??x?涼的虎皮捲了。”
她?盯著手裡被啃了一大口的漢堡,眯眼?一笑。
葡撻都抄了,再來?個漢堡也沒事啦,逮著肯爺爺一隻羊薅也不是?不行。
九十年?代物資雖已豐富了很多,但和以後是?沒法比的,多少鄉鎮的孩子,夢想是?能吃一次漢堡啊!如今小鎮上?甚至連仿冒的“肯德雞”“麥肯雞”之類的店鋪都沒有。的確,十月往後,小鎮上?的天氣也不再酷熱,開始在冷與熱之間仰臥起坐,連雨水都變得?纏綿,淅淅瀝瀝,一下下好幾天。
虎皮卷是?必須要冷凍的,天冷後吃進肚子裡還是?涼涼的,的確不利於養生,尤其來?光顧的很多都是?小學?生,秋冬溫差大,吃了還挺容易拉肚的,黃偉傑的話提醒了她?,的確應當出?一些冬季限定的麵包了!
她?剛剛看了肯德基的選單,漢堡一個在5-6元,加上?可樂、小吃,一家人出?來?吃一頓,再算上?車費,都快花掉五十塊了。
在鎮上?肯定不能賣這麼貴,售價要控制在3元以內,但如今雞肉沒有以後那?麼便宜,要怎麼才能做得?好吃又控制成本?呢……
決定後,陶萄便一邊複習一邊謀劃這件事。
轉眼?便進了十一月末。
樟溪鎮上?的居民們也終於正式脫下短袖,能穿上?長袖長褲和薄外套,真正進入……額……秋天?
秋天想必也是?很短暫的,或許不過幾天,氣溫就能驟降到僅有十度,還沒反應過來?,也同樣很短暫的冬天就來?了。
南方的季節總是?這麼隨心所欲,四季既不分明,也從不按照二十四節氣走,高?興起來?今天三十度,明天三度,溫差大到陶萄一直覺得?她?們這些生活在樟溪鎮的人,估計都能和新疆的西瓜一樣甜。
這讓鬱巒在學?語文時又遇到了麻煩,老師讓他用秋天造句,他深思熟慮以後,寫下:“秋天綠葉紛飛,百花齊放。”
樂家榮給他打個大大問號,叫到辦公室來?,又激動地問他:“你你你這個仔啊,秋天怎麼會綠葉紛飛了?百花齊放……雖然你知道用成語,這很好。但這個成語,怎麼可以用來?形容秋天呢?秋天一般都不能說百花齊放的,老師不是?教?過你了?秋天我?們一般都說是?什麼季節啊?”
他無辜地眨眨眼?,看了看老師,又扭頭看向窗外。
樂家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中心小學?的綠化很美,有綠蔭如傘蓋的大榕樹,還有綠葉油亮的龍眼?樹,行政樓下,修剪過的花圃裡,還有依舊開得?奼紫嫣紅的三角梅和說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就連羅老師從路邊隨便拔回來?的不知名多肉,隨便用個破杯子養著,都在她?辦公桌旁邊的窗臺上?生長得?張牙舞爪,胖嘟嘟的葉片和枝幹已從窗臺垂落下來?。
樂家榮的目光僵硬地挪回來?,又一次重新對上?鬱巒乾淨烏黑的眼?眸,他張了張嘴,語塞半天,這場景簡直是?一個月前的重現,他最?後又是?只憋出?一句:“……你回去吧。”
“老師再見。”鬱巒毫不猶豫,轉身就走。
他被樂家榮提溜來?的次數多了,如今膽量都有點磨練出?來?了,現在被單獨叫到教?師辦公室都沒有一開始那?麼害怕了。
唯有樂家榮快哭了,他感覺他遇到了他職業生涯上?最?大的挑戰!
又躲在花圃裡偷瞄的陶萄都有點同情樂老師了。
晚上?睡覺前,又下大雨。陶萄這回都不用鬱巒哭著來?敲門了,她?一聽防盜窗上?的雨聲,她?就特別自覺地把門打開了。
鬱巒也很自覺,早就拖著枕頭站在門口了。
他熟練地手腳並用爬上?了陶萄那?床腿特別高?的木板床,把自己那?小金魚圖案的枕頭端端正正地擺在姐姐的斑點狗枕頭旁邊,返回身,趴在床沿,把自己的拖鞋擺得?整整齊齊。
擺完,瞄到旁邊陶萄那?被撂得?恨不得?一隻在南半球一隻在北半球,還底朝天的小拖鞋,也費勁地伸手撈回來?。
擺好,對齊。
他滿足地看了兩眼?,才乖乖躺下。
夏天睡的麻將涼蓆終於被收起來?了,床板上?鋪了兩層舊棉褥子當床墊,床單也被鬱阿姨換上?了白底粉條紋,還印著一簇簇大花的老粗布床單,這種粗布摸起來?明明手感粗粗的,但卻一點都不扎人,洗多了,還有種特殊的柔軟。
這種布料陶萄很喜歡,夏天鋪透氣,冬天睡又暖和。
秋雨淅瀝瀝,陶萄趴在小書?桌上?寫漢堡的配方,她?決定做小漢堡,個頭比肯德基的小一圈,大概巴掌大,那?包的雞肉和用的麵包胚就少,成本?也就下來?了。
天氣越來?越冷了,即便她?家沒有刻意調整,虎皮卷的銷量也在直線下滑,她?已經和陶廣志說了想做漢堡的事兒?,白天也聽見陶廣志打電話給養雞場,商量著批發雞肉的事兒?。
漢堡之前正好全家人都去吃過,陶廣志也沒有驚異陶萄有這個想法,反而還覺得?她?真是?善於觀察生活,真是?會舉一反三,天才!他不知幾百次在心裡這麼想。
那?什麼肯德基的漢堡,他也吃了,不就是?圓麵包對半切開,往裡面夾兩片生菜,再擱個炸雞,擠點兒?沙拉醬麼?做漢堡比做虎皮卷簡單多了,陶廣志近來?對自己的手藝也頗為膨脹,大手一揮:“陶萄這主意好,這東西方便,那?我?們也賣。”
陶萄看著她?爸,真是?欲言又止,也沒當面打擊他。
今天一上?樓,她?就趕緊回憶著肯德基的口味,把炸雞裹粉、油炸幾次,麵包胚的做法都寫了下來?,最?重要的是?特製沙拉醬要怎麼調……這配方她?不打算一開始就交給陶廣志,寫出?來?是?為了自己心裡也有數。
她?準備做的時候和他一塊兒?做,關鍵時候提醒他就行。
鬱巒不知道姐姐在忙什麼,但姐姐每天寫完作業都還會忙一會兒?,他本?身也不是?吵鬧的人,便安安靜靜地躺著,望著檯燈下陶萄趴在桌上?寫字的背影。
雨其實不大,但落在延伸出?來?的雨棚和防盜窗上?,就會發出?比雨滴力量更大更吵鬧的聲響,他聽著漸漸不再讓他恐懼的雨聲,心情很平靜。
他最?討厭下雨了,不僅僅是?因為打雷耳朵疼,還因為每次一下雨,他就會夢見爸爸被壓到車底下,雨水把紅色的血一圈圈衝出?來?的場景。
很小,他就開始重複地做這個夢。
他一直都很害怕。
小時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便總是?哭總是?哭。
媽媽以為他鬧覺,還以為他肚子疼,總擔心地帶他去診所取藥看病。
從診所回來?,媽媽還會被阿嫲罵,說她?浪費錢不會帶孩子,帶出?一個藥罐子病秧子。
他後來?連哭都不敢了。
現在,他已經不記得?爸爸的樣子了,可因為還會夢見,他連爸爸這個詞語都有些害怕。媽媽有時會悄悄地說,以後等他願意了,可以叫陶叔叔爸爸。
鬱巒不太情願。
可他不是?討厭陶叔叔。
現在,下雨天,他又能捏著姐姐的頭髮尖兒?睡覺了,睡不著時撚在兩隻手指頭裡,輕輕搓一搓,很快就睡著了。
姐姐總埋怨她?的頭髮都被他搓分叉了。
這是?騙人的。
他有一天瞪著大眼?睛,每一撮都仔細看過了,明明沒有分叉。
他便又放心地繼續搓搓姐姐的毛毛尖。
夢裡也再也沒有黑沉沉的天、血水和輪胎比他還高?的可怕大卡車了。
取而代之在他夢裡重複的場景,是?暑假。
姐姐、饒莉莉、張家明帶他去黃偉傑家的魚塘捉蝌蚪,那?會兒?天特別藍特別亮,太陽照在池塘的水面上?,也滾燙地照在他們身上?,卻忽然就下起雨來?了。
雨點還不小,噼裡啪啦砸下來?,張家明最?先跳起來?,說完了完了,我?媽要罵死了!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折了池塘邊上?生長的大葉子頂在頭上?,那?葉子比洗臉盆還大,摸上?去毛茸茸的。
姐姐把網兜扛在肩膀上?,還騰出?一隻手拉著他,頂著大葉子傘在雨裡跑。姐姐跑得?最?快了,他時常回頭看去,饒莉莉也生拖硬拽著張家明,那?時他就會想笑。
因為大家都好像變成了長了腿的綠蘑菇在逃命。
跑著跑著,雨水順著葉子的邊緣淌下來?,滴在肩膀上?,他還好奇地伸手去接。
好涼快。
跑了沒幾步,張家明的拖鞋就陷進一個泥坑裡拔不出?來?了,他拔啊拔啊,最?後使出?吃奶的勁用力一拔,腳是?出?來?了,但拖鞋滑套到小腿上?,更拔不下來?了!他只好腿上?套著拖鞋??x?赤腳跑,跑了幾步,竟又不慎踩了個水坑濺了一腿一臉的泥。
張家明站在那?兒?,被自己倒黴得?仰頭嚎啕大哭。
饒莉莉和姐姐卻忍不住了,大笑得?摟在一起,笑得?相互捶對方的背。
他高?高?舉著那?大葉子,拎著一桶蝌蚪,即便是?在夢裡,他也不太明白張家明為什麼要哭,也不明白姐姐和饒莉莉在笑什麼。
但……他也挺開心的。
還沒跑回家,雨就已經停了,姐姐回頭看到他還舉著葉子,忽然又噗嗤笑了出?來?,鑽進葉子底下來?,往上?指了指,對他說:“哈哈,芋頭拿著芋頭葉子!芋頭你知道嗎,這個就是?芋頭的葉子,大不大,漂亮吧?我?覺得?芋頭的葉子,比荷葉還漂亮呢!”
鬱巒望著她?彎彎的笑眼?,像月牙一樣。他又仰頭看那?片葉子,那?麼寬、那?麼大,像個大大的房子,能把他和姐姐的腦袋都一起罩在底下,他也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下雨天就會重複做相同的夢,以前夢見爸爸也是?,如今夢見舉著芋頭的葉子在雨裡奔跑也是?,他總是?很容易重複地夢見什麼。
但他不太怕了,有姐姐和大家在身邊的大雨,是?明亮的太陽雨,一點也不可怕。
想著這些,鬱巒費力又抬眼?看了眼?,檯燈黃色的光把陶萄的影子投在了牆上?,她?把筆戳在下巴上?,想了想什麼,又低頭接著寫了。
姐姐很厲害,她?會寫很多字,有時她?明明寫了字,卻又擦掉改成拼音。
鬱巒不知道為什麼,但姐姐做事有她?的道理。
就像……就像考卷上?的大雁會說話一樣。
媽媽有一天,摟著他給他擦頭髮時,也溫柔地說:“你的葡萄姐姐是?有魔法的姐姐,多虧了她?,你變得?越來?越好了。”
嗯,姐姐是?會魔法的姐姐,像小叮噹一樣。
秋雨變得?緩慢,雨棚上?的積水,隔了好一會兒?才啪嗒一聲。
他困了,緩緩閉上?眼?,手擱在被子上?搓了搓被角,不得?勁,又翻了個身,隔了一會兒?,重新又翻回來?,還是?沒睡著。
這時,他聽見凳子忽然吱了一聲,姐姐似乎站起來?了。
沒一會兒?,她?按掉了檯燈,也摸黑過來?躺下了,還嘆了口氣:“唉,我?要是?剪了短髮你可怎麼辦啊?好了,快睡吧!”
鬱巒困得?眼?皮都抬不起來?,更別提吭聲了,伸手一捏,舒服了。
陶萄彆扭地轉頭一看,徹底服了。
這傢伙依舊斷電似的,秒睡。
第?二天起來?,正好是?週六,陶萄為了上?新小漢堡已摩拳擦掌多時,才七點就醒了,拉著鬱巒噔噔噔衝下樓。
她?團了兩坨衛生紙把鬱巒的兩個耳朵塞住,再給他塞了只水瓢和一隻搪瓷臉盆,指揮著他咚咚咚地用力敲,而她?站在陶廣志臥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大喝一聲:
陶家的屋頂都好像隨之跳了起來?。
“老爸!起!床!啦!”
作者有話說:陶廣志:魔丸一樣女兒,魔丸啊
讀者朋友們早啊,肥松又準時來咯。
今天收到了11朋友的點播,是一首張國榮的《風繼續吹》,風繼續吹,讓我們陪著葡萄和芋頭繼續慢慢長大呀~~
“讓風繼續吹 不忍遠離
心裡極渴望 希望留下伴著你
風繼續吹 不忍遠離
心裡亦有淚 不願流淚望著你
就讓風繼續吹 繼續吹
吹呀吹 吹呀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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