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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街麵包店[九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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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港城全家遊

清明總是雨落時, 空氣潮溼,青草與雨水把沿途的山川湖海都柔焦了,隨處可見挎著小?籃子賣青團的老阿嫲, 正沿街叫賣, 遠遠的,還能聞到被雨水打溼的紙灰味道。

陶萄一家子坐在直通車上?, 她悵然地?望著車窗外無數雨絲落下人間, 她有點後知?後覺, 才意?識到這?幾天是告別與思?唸的日子。

說是逃避也好,說是懦弱也好,陶廣志每年都會往返港城很多次,可上?輩子陶萄一次也都沒有去過。

她覺得?自己沒臉見鬱阿姨。上?輩子阿公阿嫲高壽去世後,明明靈堂前大家都歡聲?笑語的,大家都似乎能接受了。可都隔了大半年了, 有一陣子,陶廣志還會不經意?地?脫口而出:“哎,醃鹹菜的時節到了,你阿嫲肯定做了不少?,我們下次去你大伯家,拿上?兩罐。”

說完才愣住, 好半天才想起來, 阿嫲已經走了呀。

他再也吃不到媽媽的鹹菜了。

之後, 每次清明,陶廣志和大伯二叔姑姑們, 燒完香拔完草,都會坐在墳前一邊燒紙,一邊和阿公阿嫲絮絮叨叨說很多話。

如果沒有故人至親離去, 黃土便只是普通的一抷黃土罷了,可當自己親手壘起一座又一座的墳後,才知?道原來人也可以對一抔土如此眷戀不忘。

誰也不知?道,陶萄心裡也有一座墳。

車輛開了,旁邊傳來很有規律的嘀嘀聲?,陶萄轉頭看,鬱巒戴著耳機,滑稽地?鼻子上?倒扣個橘子皮,單手搓著陶萄垂落腰間的髮絲,另一隻手,拿一個速算機做練習。

這?是他出門緩解壓力?的方式。

搓毛毛尖,外加做一些限時的數學題,這?樣腦力?被全面佔滿,就?沒時間去恐慌焦慮了,這?是李醫生說的:“去做具體?的你喜歡的事。”

陶萄頭髮留得?很長了,不捨得?剪掉,每年就?修一點發尾,或是打薄一些,現在長度到腰背中下,倒是方便了鬱巒,只要兩人捱得?近,他隨手就?能撈到一縷,繞在指頭上?搓搓。

陶廣志帶了一堆吃的,麵包那?是肯定的,他還切了一堆水果,用鹽甘草和糖漬好,裝在塑膠盒裡,路上?吃一天都還是脆生生的。

鬱美珍坐在陶萄斜前面,膝蓋上?隔著一本寫?得?密密麻麻的本子,上?面是她自己記得?的入港攻略,從各種口岸的開放時間、通關要求到去哪裡兌錢,要收多少?手續費,哪裡能買到電話卡……這?些她都找去過港城的親朋好友問過,還打電話去銀行車站求證,順便把一些緊急求助的電話也記了一本子。

陶萄眼神挺好,還瞄到鬱美珍不知?哪兒弄來個港鐵的線路圖,正有模有樣地?研究呢。

明明已經和鬱巒的大舅舅媽約好了到時來接,但她好像也做好了萬一錯過沒接到,一家人要怎麼辦的準備。

陶萄看完就?輕鬆地?往椅背上?一靠,她這?個重生人士好像可以安心做個清澈的高中生,直接躺平了。

直通車要坐一個半小?時,陶萄也把耳塞拿出來,接上?iPod聽小?說。

晉江在前兩年就?已橫空出世,雖還是草創初期,尚未收費,窮得?連伺服器短缺都得?集資捐款,但網站上?已有數不盡的經典小?說被連載出版成書了。

譬如,曾把上?輩子的陶萄看得?哭出鼻涕泡的《會有天使替我愛你》《泡沫之夏》等等。

這?會兒網站的所有原創小?說、掃校的臺言均可免費線上閱讀或下載,網站主要是做代理出版業務盈利,且此時網文也剛興起,各類作品文風極其野生狂放,豐富多樣,啥都有。

饒莉莉特愛看,她也不篩選,去網咖開臺機子,在網站上?隨手點選就?存,下了一籮筐,自己的記憶體不夠了,又給陶萄的iPod裡下了一堆。

現在的聽書播放技術很原始,聲?音特機械,停頓也很奇怪,還有不少?多音字識別不出來,但用來催眠也夠了。

她沒在意?內容,聽著聽著就?睡著了,一本書放完接著往下放另一本,連車輛顛簸時掉了一側耳機都沒發現。

鬱巒的速算機正好玩沒電了,轉頭一看,姐姐靠著椅背睡著了,便將陶萄掉落的那?一邊耳機塞進了自己的耳朵裡,想聽聽姐姐在聽什麼。

一戴上?,他就?震撼地?聽到了:“……他一把箍住她盈盈一握的細腰,彷彿要把她揉碎揉進骨血深處……女人,你惹了我,就?休想再離開我……他俯身狠狠擒住她柔軟唇瓣,毫不留情地?在她的唇上?蹂碾,似要吮盡她所有氣息……火熱的吻一路蔓延,忍耐已久的情愫盡數在此刻潰堤……恨不得?將她揉進心底狠狠疼愛……”

鬱巒聽得眉頭都不理解地皺了起來,就?像小?時候看電影,看到男女主角動不動吧唧吧唧地?親兩分鐘的嘴一樣茫然。

可他都還沒反應過來,這?段內容往下,很快就?是更厲害的了,之後整整一個小?時,他聽得?嘴張開後就?沒合上?過。

車快到了,鬱美珍忙扭頭把陶萄喊醒:“都別睡啦,快到了,把東西收拾收拾,千萬別落了。”

陶萄揉了揉眼皮,才發現鬱巒像根直挺挺的木頭呆坐在旁邊,毛毛尖也不搓了,兩眼發直,還戴著她的耳機線。

她疑惑地?把耳機扯回來,略聽了聽,裡面好像在放一本武俠,這?不挺正常的嗎?怎麼聽得?人都傻了?

“芋頭,芋頭?”陶萄把iPod關了,把有線耳機捲起來放回隨身小?揹包裡,推了推他胳膊,“怎麼了?聽不懂聽暈了吧?”

這?本書那?麼多武林秘籍招式之類的,人物?又多,估計給聽糊塗了,陶萄不知?道莉莉還給她下載了幾本這?樣的神書,單純地?猜測。

鬱巒被震飛的神志漸漸回魂,聽陶萄這?麼問,他有點??x?遲疑地?點了點頭。

他確實很多沒聽懂,也聽得?渾身都起雞皮疙瘩……有點可怕,有點排斥,又有些好奇,複雜的情緒隨著那?些不乾淨的文字在他腦海中漂浮迴旋,讓他莫名就?聽完了,沒把耳機摘了。

初中和高中其實都有上?生理健康課,只是常被其他課程擠佔,或是偶爾開一堂講座,把學生們集中起來觀看科教片就?算完事了。

這?種課講得?也比較保守。

也不僅僅是生理課,生物?課本里也有提到一些生理知?識,該知?道的基礎知?識,鬱巒也都是知?道的。

但從科學角度學習這?些知?識,和被人用文字具體?詳細動態地?把過程都描述出來的感覺,還是大為不同的。

他暈乎乎地?垂著腦袋,拉著陶萄的手下車了。

在車上?這?短短一個小?時,竟令他平生第一次體?會到語文老師口中所說的,什麼叫文字是有生命的,文字是生動的,文字具有獨特的魅力?,文字……好可怕啊。

備受洗禮的混亂腦袋,一直到經過各類流程,過了關,終於見到了久別的大舅舅媽,鬱巒才慢慢地?緩過來了。

鬱美珍已經忍不住上?前,和鬱國強抱頭痛哭了。

陶廣志在旁邊憋著勁,等兩人稍稍平復,他就?趕緊拎著一堆禮盒土特產衝了上?去,使勁握住了鬱國強的手:“大哥!你好啊你好啊!這?些年沒見,我也好想你喔……”

鬱國強老了很多,剃了短短的寸頭,不少?白髮夾在黑髮裡,人也沒有鬱巒記憶中那?麼高大了,脊背微微有些佝僂,左腿走起路來甚至微微有些跛,他與陶廣志鬱美珍擁在一起,嘴裡重重複復都是對不住啊,這?些年家裡都辛苦你們了。

之後對舅媽張杏紅也是如此哭一通。

好不容易擦乾眼睛,鬱國強又忙著幫鬱美珍一家搬行李,張杏紅就?趕忙幫著看住兩個大孩子。

她是方圓臉,剪著短髮,人打扮得?很樸素,手腳粗糙,對陶萄和鬱巒一個勁地?說:“你們先上?車,先上?車,你們一路過來坐車辛苦了吧?這?就?是陶萄吧?生得?好高挑好靚女啊……哎,鬱巒啊,你長得?那?麼高啦,我是舅媽,你還記得?嗎?”

鬱巒下意?識退後了一步,避開了張杏紅熱情的手,被陶萄扯了一下才想起來要禮貌,說:“舅媽你好,我還記得?。”

張杏紅也沒介意?,還憐愛地?對鬱巒笑了一下:“記得?就?好,記得?就?好……”

她沒有孩子,前些年太苦了,她太辛苦做活,掉了兩個孩子,兩個小?孩都是在她肚子裡停止心跳的,後來她就?再也沒辦法生了。

張杏紅也知?道鬱巒從小?就?這?樣,這?孩子當年兩歲多了都還不會說話,每個人叫他,他都聽不見似的,能自顧自搭積木拼拼圖一整天,當時不知?多少?人說美珍的閒話。

現在他能變得?那?麼好,聽說還拿了什麼數學的獎,以前想都不敢想呢。

張杏紅又抹了一下眼睛。

真好,大家都挺過來了,過了好日子了。

鬱國強也買了一輛二手小?車,他們家住在北河街,很小?一間房,只有三十平,但裡面加裝了廚衛,好歹不用和別人共用了,他和張杏紅開的店也在這?附近,也不大,小?小?一間。

陶廣志帶了很多禮品來,大包小?包地?跟著從狹小?的樓梯爬上?來,見鬱國強家裡屋子狹小?侷促,大咧咧地?問周圍有什麼實惠的賓館?要不要先去訂幾間房?

這?話一出,鬱國強當即就?不肯了,執意?要留鬱美珍一家人踏踏實實住在自己家中,還說:“不要擔心住不下,客廳這?兩條沙發都可以拉開,拼起來就?是一張床了,你們一家住家裡,我和杏紅可以先到店裡睡的。”

“那?怎麼好意?思?啊!大哥大嫂,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大老遠來打攪,哪裡還能……”

“你們都聽我的,外面的賓館未必有家裡好,希望你們也不要嫌棄我家裡小?,我們一家親,不要生分,不要出去住。”

幾人你來我往幾番推讓爭執,誰都說服不了性子執拗的鬱國強,眼看著再爭辯下去,鬱國強差點都要動了火氣,鬱美珍連忙出聲?打圓場,柔聲?順著他的意?思?應下:“好好好,我們聽你的,就?住家裡,不出去住了。”

鬱國強這?才緩和,露出笑臉:“這?樣才對嘛。”

家裡他已經全部都打掃過了,各種洗漱用具、床單都是新?買的,連洗頭膏沐浴露都買了好的,在家裡休息了一會兒,他就?又熱情無比地?領著一家四口出去吃圍村盆菜。

吃完晚飯,便又帶他們去星光大道看夜景,走走逛逛了一個晚上?,第二天,興奮無比的鬱國強夫婦又早早帶他們去購物?、坐纜車、吃海鮮排檔,每天都安排得?滿滿當當。

終於到了第三天,鬱美珍腳底都走起泡了,趕緊說:“哥,今天不出去逛了,我要去你們店裡看看,我這?次來,其實還有事商量。”

陶萄趕緊伸手說:“那?我和芋頭在家打遊戲!”

她腿也要斷了!

鬱國強十年後再見親人,太激動了,恨不得?帶他們一天就?把所有美景美食都逛完嚐遍,這?個好吃那?個也好吃,這?個好看那?個也好看,這?兩天每天在外面暴走,陶萄除了緊緊拉著鬱巒的手,不肯讓他脫離自己的視線外,都累得?暫時沒力?氣去想別的事了。

昨天晚上?,一進鬱國強的家門,她就?如死狗般趴在地?上?了。

這?兩天只有陶廣志不喊累,一路買買買吃吃吃玩玩玩,這?也好那?也好,坐個地?鐵都很開心,只要能出來玩,他從來都不累的。

張杏紅也說:“那?今天不出去逛了,我去買好酒好菜,我們晚上?在家吃吧?明天你們就?要回去了,晚上?在家裡聚聚,我們不醉不歸。”

這?樣也行,大人們自動分成兩撥。

鬱美珍和鬱國強去店裡商量麵包廠進口原料的事情。

她路上?就?開始和鬱國強問了,問他有沒有可靠的供應商可以介紹,批發走量外加運輸、賬期一般是怎麼運作,還要有可靠的跑濱城-港線來回的貨運司機,最好對報關手續也很熟的。

鬱國強這?才驚愕地?知?道,鬱美珍和陶廣志的麵包店已經做得?那?麼大了!鎮上?那?小?店不僅擴成了大店,在市裡又開了一家分店,前兩年還拿了地?,現在都要開廠子了。

他跛著腳也不禁越走越快,腦子也飛快地?轉:“讓我想想,你有沒有要買的原料清單?要多少??你心裡的底價是多少??我人是認得?幾個,但這?裡個個都是人精的,談生意?肯定要談清楚的……”

鬱美珍側過臉來,笑著說:“那?到店裡再細說,我得?知?道這?邊的行情價,才能定我的底價,我們兄妹倆先商量好,再出去談。”

鬱國強對妹妹的精明強幹一點也不吃驚,美珍從小?就?很厲害的,她八九歲就?知?道自己發豆芽,提到集市上?去賣。掙了錢也不會像其他小?孩那?麼拿來買糖吃,她一毛兩毛都攢起來,後來又買了一堆毛線,跟媽學織毛線手套,到了冬天,就?把手套賣給供銷社,換更多錢。

張杏紅和陶廣志就?去附近的菜市場買菜。

陶萄和鬱巒就?在家裡歇著,鬱國強家只有一室一廳,這?兩天陶萄和鬱美珍睡屋裡,陶廣志和鬱巒一人睡一條沙發。

鬱巒兩天都沒睡好,陶廣志打呼打得?能穿透他的耳塞,把他吵得?兩眼睜圓,在黑暗中瞪著天花板上?的水漬,怎麼睡都睡不著。

陶萄是前兩天出門太累了,也有點蔫。

兩人在家窩在沙發上?才玩了一會的《牧場物?語》就?睏意?上?湧,困得?陶萄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把掌機往茶几上?一擱,人就?往鬱巒腿上?一倒,把他前兩天蓋的被子用腳一勾卷在身上?,掏出耳機想聽著書睡。

鬱巒本來正把背往後靠,調整好姿勢讓陶萄躺,就?見她又要聽那?不堪入耳全是動作細節描寫?的書,嚇得?見了鬼似的,趕緊摁住她的手:“姐姐你別聽了,那?那?那?……”

他簡直難以啟齒:“老師說對身體?不好……”

陶萄困蒙了,以為鬱巒是說經常戴耳機聽書睡覺對耳朵不好,就?把耳機又收回去了,不聽就?不聽,她打了個哈欠,閉眼就?睡。

鬱巒鬆口氣,手撈一把陶萄的頭髮,頭仰在沙發背上?也秒睡。

兩人舒舒服服一覺睡到天黑,廚房裡滋啦滋啦爆油聲?響起來了,鼻子裡被特別香的熱??x?飯熱菜味道一烘,陶萄迷迷糊糊就?把眼睜開了。

小?小?客廳裡,除了她和鬱巒睡覺的那?條沙發,另一條沙發已經被移到牆邊,一張摺疊的簡易圓桌被撐開了,鋪著塑膠布,桌上?已經有滿滿一桌子的菜,還在冒著騰騰熱氣。

正中央是清蒸馬友魚,魚身划著刀,鋪著薑絲蔥段,淋上?生抽和本地?花生油,魚肉雪白鮮嫩,湯汁清亮泛著油光,看著就?好吃。

旁邊擺著蒜蓉粉絲蒸花蛤,粉絲吸飽了湯汁,花蛤個個張口,這?個看著也好吃啊!

再看,一盤蜜汁叉燒切得?厚薄均勻,擺成扇形,光澤鮮亮,一看就?很正宗;燒臘拼盤更是少?不了的,明爐燒鵝皮脆如紙,旁邊碼著滷鵝掌、滷蛋和叉燒,滷汁濃稠發亮,香味直鑽鼻腔……

另外還有翠綠挺拔的白灼菜心,滑嫩的瑤柱蒸水蛋,燉得?奶白濃稠的西洋菜豬骨湯,主食是一大盆海鮮炒麵,有蝦有肉有小?管還放了不少?包菜,最後還有一碗清甜解膩的馬蹄爽糖水。

陶萄刷地?就?從鬱巒的腿上?爬起來了,她嚥了咽口水,趕緊把被子捲一捲收一收,又把被壓得?腿麻了動不了的鬱巒扶拽起來,乾笑著給他捶捶腿:“你要是難受叫我呀……”

他那?腿還被她睡得?熱乎乎發燙的呢。

鬱巒一瘸一拐,胳膊搭著陶萄肩膀,輕輕搖搖頭,很誠懇直率地?說:“不叫,我很喜歡姐姐靠著我睡覺,請姐姐多多靠著我睡覺,我感到很幸福。”

陶萄臉一熱,這?傢伙說話越來越肉麻了。

這?一頓吃得?特別滿足,陶萄覺得?在家吃飯比在外面還舒服呢!鬱巒舅媽做飯的手藝真好,她睡了一覺本來就?餓了,這?會兒更是風捲殘雲一般,吸溜吸溜一口氣吃了三碗麵!把旁邊一碗都還沒吃完,在挑蔥的鬱巒驚得?筷子都掉了。

大人們談話喝酒,從十年間家裡的變化又聊到生意?,鬱美珍動作可快了,陶萄和鬱巒睡大覺時,她這?大半天已經見了好幾個供應商,也談妥了幾筆生意?,又打電話給付老闆,問兩邊法律方面的事,把方方面面都安排好了。

陶萄和鬱巒本來就?喝點糖水的,但後來陶廣志一揮手:“今天高興,你們倆也大了,鬱巒馬上?也要滿十八,可以喝酒了!來,你們一人倒一杯,敬一下兩位好久不見的舅舅舅媽,這?米酒是你們舅媽自己釀的米酒,好甜好喝,沒度數的,放心喝。”

平時這?家裡就?鬱國強和張杏紅夫妻倆,家裡沒那?麼多酒杯,大家桌上?用的杯子都千奇百怪,有玻璃杯馬克杯茶杯。

陶萄和鬱巒一人拿了個沖洗乾淨的刷牙杯,張杏紅笑著拿出熱煮過的大茶壺給他們倒酒:“嚐嚐,舅媽釀的,很好喝,我平時還拿來燒菜呢,特別香。”

陶萄和鬱巒就?跟著也喝上?了酒。

這?種米酒,小?時候陶萄在樟溪鎮也喝過,阿嫲也會做,酒糟用來炒鹹魚幹、帶魚乾也很好吃。她聞了一下,的確甜香瀰漫,放心地?嚐了一口,果然是甜絲絲的糯米味,都沒什麼酒味,喝甜水似的。

比阿嫲釀的還甜呢,估計沒事。

“真好喝,舅媽你真厲害,飯做得?好吃還會釀酒,真是樣樣拿手啊!”陶萄嘴甜,一邊喝一邊熟練地?拉起鬱巒端杯敬酒,“我敬舅媽和舅舅一杯,祝你們身體?健康,掙大錢發大財,事事順心如意?,以後舅舅舅媽有空也多回樟溪來,也給我們機會,好好招待你們。”

鬱巒本想學著陶萄復讀一遍的,奈何陶萄說吉利話時,張杏紅和鬱國強也一直說:“哎呀你快坐下快坐下,不要站起來……”

他被吵得?暈頭轉向,加上?姐姐這?敬酒的話好複雜,他最後就?憋出一句:“我也是,謝謝。”

米酒好喝,又甜又順口,陶萄一杯下去立馬就?從肚子開始發熱,渾身都暖洋洋起來。

她坐回座位,扒拉兩口炒麵,覺得?這?酒喝著還挺舒服的。

張杏紅又給她滿上?,陶萄也知?道自己酒量很一般,連忙擺手:“舅媽,我夠了。”

“再喝一杯,沒事,沒度數的。”

陶萄只好又喝一杯。她喝了臉都滾燙了,還有心思?轉頭看看鬱巒怎麼樣,沒承想,鬱巒喝得?臉紅得?比她還厲害,眼角都是紅的了。

她這?會兒還挺自得?,覺得?自己酒量比鬱巒好,笑著趕他去洗手間洗臉,又讓他多喝水,一會兒多上?廁所就?好了。

鬱巒乖乖去了,陶萄見他走路很穩當,應該也還行,她又低頭抿了一口,不知?為何,這?酒明明很甜,這?一口喝下去卻又有點苦澀。

陶萄那?原本因?酒精而興奮的情緒,鬱巒不過稍稍離開一會兒,便又悠悠地?低落了下來。

十七歲半的春天啊,永遠回不來也過不去的春天。

她沒記錯,鬱巒上?輩子就?是在今天走的啊。

等鬱巒洗臉回來,陶萄從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鬱巒頓了頓,也沒說話,只是彎起手指回握。

窗外華燈初上?,城市霓虹閃爍,而這?小?小?的客廳裡,一桌家常菜,一群至親之人,推杯換盞,嘮著家常,一直到深夜才依依不捨散場。

鬱國強已經醉倒了,被張杏紅扶著,邊哭邊回店鋪裡休息;陶廣志也是,爛醉如泥,就?知?道摟著鬱美珍不放。

這?下也沒轍了,鬱美珍連忙把他拖到屋裡去,才有空來關心兩個木愣愣坐在沙發上?不吭聲?的孩子。

鬱美珍彎下腰,左摸摸陶萄的臉,右摸摸鬱巒的臉,兩人各喝了幾杯米酒,現在臉都喝得?發紅發燙:“你們怎麼樣?沒喝醉吧?”

陶萄紅著臉,兩眼發直,手一直緊緊拉著鬱巒的手不放,冷靜地?回答道:“沒醉。”

鬱巒倒是繼承了鬱美珍的好酒量,只是喝完了有點熱,乖乖地?點頭:“媽媽,我發燒了,都燒到腳底板了。”

鬱美珍一聽這?話就?知?道鬱巒沒事兒,笑著揉了揉陶萄的臉:“葡萄和廣志一樣沒什麼酒量,一杯倒啊,不過這?會兒看起來,葡萄的酒品倒是比廣志好多了。 ”

陶萄嚴肅端坐:“不是的,我酒量很好,我還能喝。”

她話音沒落,臥室裡陶廣志又開始鬧騰起來,撕心裂肺地?叫著美珍啊美珍你去哪裡了啊?你別丟下我啊,人生地?不熟的我不要和你分開啊美珍啊美珍……

鬱美珍實在是無奈,起身又叮囑鬱巒一聲?:

“小?巒,你把沙發搬回來,拼在一起,拿兩條被子擋在中間知?道吧?你們不要喝那?麼多酒的,誰知?道你舅媽釀的酒後勁那?麼大……”鬱美珍想想也覺得?頭疼,“今天你來照顧姐姐,行嗎?”

鬱巒很願意?:“好的媽媽。”

鬱美珍就?趕緊進去照顧另一個吵鬧的醉鬼了。

鬱巒喊了好幾聲?姐姐,才終於把自己的手抽出來,他先去搬沙發,把靠背放直,兩個拼起來就?是一個大床墊,又去櫃子裡搬來棉被,捲成長條放在中間,之後他就?去燒熱水,拿上?厚厚的冬季睡衣,牽著踩棉花一樣的陶萄去洗臉換衣服。

他站在外面等,聽見拉門把手拉不開的聲?音,忙轉身幫忙,一拉開,就?見陶萄前後穿反了睡衣,還皺著眉拽著領子說:“芋頭,怎麼有人勒我脖子?”

鬱巒受不了穿反衣服,又把她推進去再換一遍。

這?回出來衣服正了,他鬆口氣。

米酒後勁極大,陶萄腦筋不知?不覺已鏽住了,完全是在鬱巒的指揮下,下意?識暈乎乎地?洗了臉刷了牙,弄完,她累得?慌,踉踉蹌蹌掙脫了鬱巒的手,自己就?往沙發上?撲。

她呼吸是熱的,頭是疼的,身上?還覺得?有點冷,沒一會兒就?把鬱巒卷在中間當三八線的棉被裹起來蓋了。

鬱巒伸頭一看,默默去絞了熱毛巾,蹲在邊上?給她擦腳,又把她踢飛的拖鞋撿回來,整齊擺好。

弄完,他去洗手間潑了水,也洗漱一遍,又去倒暖瓶裡的熱水,小?心地?用兩個杯子來回兌到溫,才把陶萄扶起來喝水。

陶萄喝了一口就?不喝了,胃裡頂著難受,又蔫蔫地?趴回去,捂著肚子打了好一會兒的嗝。

鬱巒蹲在旁邊看她,想了想,把自己的小?金魚枕頭拿過來了。

他塞給陶萄抱著。

誰知?陶萄一摟上?那?小?枕頭,聞到上?面牛奶孩兒面和木瓜香皂的味兒,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下就?紅了。

她慌張地?扭頭問:“幾點了呀?”

鬱巒看了眼電視櫃上?擺著的小?鍾:“晚上?十一點了。”

“快了……快了……”陶萄摟著枕頭就?這?麼躺著,紅紅的眼睛睜著,盯著那??x??鍾一圈圈地?走,鬱巒不知?道她在等什麼,又把棉被重新?卷好,擺好,自己在另一頭躺下來。

棉被牆中間,他留了一條小?縫,還能看到棉被另一邊的陶萄。

一直等到半夜,指標跳到十二點了,陶萄才動了。

鬱巒沒睡,他沒枕頭了睡不著,聽見棉被牆另一邊有翻身的動靜,便抬臉一瞧。

鬱國強這?小?房子隔音不好,遮光也不好,窗子外面漏進來好幾道彩色的燈光,客廳裡並不算完全黑暗。

窗外燈箱的光,又幾道映在地?磚上?,幾道映在陶萄滿是淚的眼上?。

她竟滿臉是淚。

鬱巒連忙撥開擋在中間的棉被,喊了聲?姐姐。

陶萄沒應他,她對著那?已經走過零點的時鐘,仰著頭,無聲?地?大哭,原來人在極致痛苦之下,是哭不出聲?音的,所有的聲?音好像都哽在了喉頭,讓人只能發出一些嘶啞的氣聲?。

零點過去,鬱巒上?輩子死去的那?個時間,已經過去了。

他好好的,他好好的呢。

鬱巒手足無措,他沒有見過姐姐這?個樣子,陶萄很少?哭的,在他的記憶裡,陶萄大多時候都是那?個笑嘻嘻的,會把他的西瓜心偷吃掉然後笑到在地?上?打滾的人。

她哭了他怎麼辦?

半晌,他笨拙地?靠近了陶萄,伸手攬住了她,一下一下撫著她哭到顫抖的背脊:“姐姐不哭啊,不哭,呼呼……”

隔了一會兒,陶萄抬起頭來,她哭得?睫毛都粘在了一起,溼答答一簇一簇的,雙眼迷糊又滿是淚水,啞啞地?喊了聲?:“芋頭。”

“我在,姐姐。”

“你還活著吧?”陶萄很認真地?確認。

“是的,我活的,姐姐。”

“我改變你的命運了嗎?我算是把你拉回來了嗎?你還在嗎?”陶萄說得?急切又沙啞,眼淚一顆顆順著下巴滴了下來。

她還摸索著去找鬱巒的手,可光線昏暗,她又稀裡糊塗,摸了許久摸不到,急得?眉頭擰在一起,最後,乾脆整個人往前一撲,很緊很緊地?摟住了鬱巒的腰。

鬱巒沒聽懂之前的那?些話,醉鬼的力?氣都很大,他被撲得?差點往後倒在地?上?,手下意?識往後一撐才撐住了沒倒下。

肋骨好痛,姐姐抱得?太緊了,緊到他能感覺到她每一次呼吸時胸腔的起伏,鬱巒低頭看著懷中人,頭腦裡還不合時宜地?出現了一句:姐姐彷彿要把他揉碎揉進骨血深處了……

這?句可怕的話一冒出來,他趕緊搖搖頭,急忙把那?些文字都甩了出去,心頭怦怦直跳。

陶萄也沒再說話了,只是抱著他,眼裡的淚仍流淌不停。

在陌生的城市,在昏蒙恍惚的黑暗裡,兩人靜靜相擁了很久,鬱巒一直能聽見陶萄眼淚滴下來的聲?音。漸漸地?,他也覺得?胸口很疼,還酸酸的,他不禁抬手去擦陶萄靠在他肩頭的臉,從眼角擦到顴骨,從顴骨擦到下巴,擦了一下又一下,卻也始終都擦不完。

他的手掌心裡滿是陶萄的眼淚,溼漉漉的。

陶萄又更緊密地?捱了過來,往常都是鬱巒喜歡膩在她身上?,這?次喝了酒倒是她脆弱又柔軟地?撒起嬌來,她的鼻尖蹭在鬱巒的肩頭,又慢慢地?從喉結蹭到了下巴。

“姐姐?”鬱巒下意?識扶住了她,甜膩的酒氣熱乎乎地?噴灑在他脖頸處,外面不知?哪家店的燈箱又閃爍著換了顏色,這?次是橘黃色的,暖暖的,像黃昏時的日光,那?光迷濛地?透過玻璃窗,又鑽過窗簾,碎碎地?撒在地?板上?。

屋裡忽明忽暗的,像在水底,又像在一場夢裡。

“你能答應我長命百歲嗎?”陶萄又問。

“我不知?道。”鬱巒說。

“不行,你就?得?長命百歲!”陶萄巴著他,兇了起來。

鬱巒卻不明白,他被陶萄兇得?有點懵,卻又不會撒謊,只能低低重複:“可是我不知?道,姐姐。”

“你就?得?長命百歲!你就?得?!”說著,陶萄又傷心起來了,眼裡又一次湧滿了淚,她眼前被眼淚模糊得?什麼也看不清,聲?音發抖,“你別再死了呀,我害怕死了。”

“……誰讓你說死就?死了,還讓我等等你,我怎麼等啊?你要我怎麼等呀?你連做夢都沒回來過,我怎麼辦呀,我一輩子都忘不掉了,我想到就?難受……”

陶萄語無倫次,委屈得?眼淚啪啪掉,又垂下頭來,額頭抵在他鎖骨上?:“你要跑快一點啊……”

她聲?音很低很低地?說個不停,鬱巒都沒聽清,只感受到她嘴唇一張一合,唇間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地?噴在他的脖子上?,在他脖頸處微微顫抖著,癢癢的。

他低下頭,想聽清陶萄到底在唸叨著什麼,他的耳朵漸漸湊近她的嘴唇,可他一低頭,陶萄又不哼唧了,也想抬起頭。

她緊緊摟著他的腰,身子往上?聳了一下,頭卻又東倒西歪,軟趴趴挨著他往上?一移。

鬱巒就?僵住了,眼睛慢慢睜大。

她搖晃晃抬起頭來了,嘴唇便也無意?識地?沿著脖頸處向上?抬,就?這?麼一路貼著鬱巒的皮膚往上?蹭,蹭過脖頸外側,碰到下頜骨,又似有若無地?輕輕一搭。

吻到了嘴角。

作者有話說:芋頭:姐姐要把我揉進骨血裡!姐姐還毫不留情地在我唇上蹂碾!

今天來聽小悠別炫了朋友點播的《葡萄成熟時》,將愛釀成醇酒,好應景地一首歌呢,嘿嘿。

“問到何時葡萄先熟透

你要靜候 再靜候

就算失收 始終要守

日後 儘量別教今天的淚白流

留低 擊傷你的石頭

從錯誤裡吸收

也許 豐收

月份尚未到你也得接受

或者要到你 將愛釀成醇酒

時機先至熟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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