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隴西郡的路, 順當得讓人犯困。
馬車軲轆壓在官道上,聲音單調得要命。宇文成都倒精神,騎在馬上, 時不時扯著破鑼嗓子吼兩句軍歌,驚起飛鳥一片。
我靠著車壁,掀著簾子看外面。
天藍, 雲白, 田裡的莊稼綠油油的。
一切都挺好, 挺太平。
可我就是靜不下來。
臉側那塊皮膚, 被風一吹,就好像又想起昨晚那燙人的呼吸。耳邊也老是嗡嗡的, 迴圈播放那句“怎麼才能讓你每天都來”。
好像做了一場離奇又嚇人的夢。
今天一早,車隊開拔,楊廣一切如常, 發號施令, 看文書,偶爾隔著馬車簾子問兩句行程。
也是。
人家是王爺,睡一覺,啥都忘了, 該幹嘛幹嘛。
我也繃緊了皮,拿出副使該有的樣子,該彙報彙報。
只是偶爾,目光不小心撞上,我會像被燙到一樣飛快移開, 然後心裡暗罵自己沒出息。
雲枝偷偷看我好幾回,欲言又止,最後只小聲說:“小姐, 你耳朵怎麼老是紅的?”
“熱的。”我硬邦邦地回。
傍晚時分,隴西郡城那熟悉的、沉悶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鄭太守帶著一溜官員,早就在城門口等著了。
楊廣這瘋批在金城把王家直接滅門這事兒果然起到了殺雞儆猴的作用,這幫猴兒,不是,這幫隴西郡的官員們躬鞠得比上次低多了,臉上那股子打量也沒了,全變成了諂媚的笑。
“殿下凱旋!下官等恭迎殿下!”
場面話一套一套的。
晚上,接風宴加慶功宴。
我讓雲枝去告了假,說自己連日奔波,身體不適,實在支撐不住。楊廣那邊沒說什麼,只讓個侍衛來回話,說“蕭副使好生休息”。
實際上,我是真不想去。
心裡那股勁兒說不清道不明,就是煩得很。懶得看鄭太守那張諂媚的臉,懶得聽那些虛頭巴腦的奉承,更懶得……再經歷一遍可能出現的、令人窒息的“戲碼”。
萬一,鄭太守又“精心準備”了個誰,送到楊廣面前呢?
萬一,楊廣又像上次那樣,漫不經心地收下了呢?
我不想看,一點兒也不想。
索性眼不見為淨。
我和雲枝直接回了上次住的那個驛館,推開門,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還在,暮色裡安安靜靜的。
手上的傷早好了,可看著那樹,心裡那酸澀的感覺又上來了。
我倆吃了點東西,然後在樹下的石墩上坐下。雲枝拄著下巴,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一會兒看看樹,一會兒瞅瞅我。
我看她那樣子就知道,八卦枝又上線了。
果然,她清了清嗓子,掰著手指頭開始數:“小姐,這次出來,我真覺得……晉王殿下這人,有點毛病。”
我“噗嗤”樂了。
在一起時間久了,這姐妹說話越來越像我,用詞都帶著股不管不顧的勁兒。
“你展開說說。”我靠在冰涼的樹幹上,抬了抬下巴。
“你看啊,”她來了精神,手指頭掰得更起勁了,“他縱著那個柳兒在你眼前晃,說那些不三不四的話,滿城的童謠都唱成那樣了,他裝聾作啞,看著你受委屈。”
“可他給你擋刀!”她聲音拔高,眼睛瞪得圓圓的,“那是真往身上捅啊!流了那麼多血!這算怎麼回事?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還有還有,”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像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那x天在院子裡,他看著你跟宇文將軍說話笑了,那臉黑的,跟鍋底似的!賀璟少爺來那天也是,他站得老遠,那眼神冷的,我都打哆嗦!”
這都看見了?
我給她豎了個大拇指,不愧是八卦枝。
她一臉困惑:“我有時候覺得吧,他特別、特別在意你。可這個人……他做事的方式,也太奇怪了!”
“所以呢?”我扯了扯嘴角,“你分析出個啥結論了?”
雲枝立刻坐直,總結陳詞:“結論就是,咱不跟他攪和了!太費腦子,還嚇人!”
我沒再接話,目光落在地上斑駁的樹影上。
晚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過了很久,久到雲枝都開始偷偷打哈欠了,我才聽見自己蚊子哼似的聲音:
“雲枝。”
“嗯?”
“……昨晚,他差點親著我。”
雲枝手裡的狗尾巴草掉了。她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半天,才擠出一聲氣音:“……親、親上了??”
“沒有。”我搖頭,覺得耳朵根又有點燒,“我躲開了。”
“呼——還好還好!”雲枝拍著胸口,長舒一口氣,彷彿劫後餘生。
緩過勁來,她又湊近,壓低聲音,滿臉都是後怕和好奇:“那……然後呢?他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我搖頭,“就……然後我就走了。”
雲枝盯著我的側臉看了好半天,忽然長長地、老氣橫秋地“唉”了一聲。
“完了,”她語氣沉痛,“小姐,你這心,是徹底讓人家攪和亂了。”
我沒好氣地伸手輕推了她肩膀一下:“就你話多!”
雲枝被我推得晃了晃,也不惱,反而嘿嘿笑起來。
我心裡那團麻卻好像更亂了,不行,得找點事做。
“走!”我猛地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咱們做鞦韆!”
“啊?現在?”雲枝抬頭看看天色。
“就現在!找繩子,找木板去!”
說幹就幹。
我倆把小院裡裡外外翻了個遍,從驛站雜役那兒軟磨硬泡討來結實的麻繩,又相中了一塊廢棄的、還算平整的門板。
我扶著,雲枝爬高,折騰得滿頭大汗,手上也蹭了灰。
等到終於把鞦韆牢牢綁在那根最粗壯的橫枝上,天都黑透了。
小院裡掛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溫柔地籠下來。
“小姐先來!”雲枝興奮地拍拍那鋪了舊褥子的木板。
我坐上去,她在我身後輕輕推。鞦韆慢慢蕩起來,晚風拂過臉頰,帶著夜晚的涼意,心裡那些沉甸甸的、理不清的東西,好像真的被這起落的風暫時帶走了些。
“高點!雲枝,再推高點!”我閉上眼睛喊。
風呼呼地在耳邊響,越蕩越高,失重的感覺讓人有點暈,又有點莫名的暢快,我忍不住笑起來。
可漸漸地,我感覺有點不對。
推我的力道,好像變大了。而且……那雙手,似乎也變大了,穩穩地抵在我背上,溫度透過薄薄的夏衣傳來,有點燙。
我心頭一跳,猛地回頭。
正撞進楊廣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他就站在我身後半步,取代了雲枝的位置。而云枝本人,正抱著胳膊站在燈籠影子的邊上,苦著一張小臉,拼命朝我擠眼睛,表情活像生吞了只蒼蠅。
我嚇得魂飛魄散,手下意識一鬆,整個人在鞦韆往後盪到最高點時,直接朝旁邊歪了下去!
完蛋!這下屁股要開花了!
預想中摔在地上的疼沒來,腰上忽然一緊,一股大力猛地把我從鞦韆上撈了起來,天旋地轉。
等我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打橫懸空,被他結結實實抱在懷裡了。鞦韆板在我腳底下空蕩蕩地晃過去,吱呀呀響。
公主抱?
我臉上“轟”地一下,血全衝上來了。
“你放我下來!”我又羞又急,手腳亂蹬。
這姿勢太離譜了!
他還真聽了,彎下腰,穩穩當當地把我放在地上。
可剛沾到地面,他那兩條胳膊又箍上來了,比剛才還緊,嚴嚴實實把我按回他懷裡。
這次是面對面的,我整張臉都埋進他帶著濃重酒氣的衣料裡,能聽見他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震得我耳膜發麻。
“你放開!你喝多了!” 我手腳並用地推他,聲音都變了調。
餘光瞥見雲枝重重嘆了口氣,一臉“你自求多福吧”的表情,腳底抹油,飛快地溜回了屋裡,還貼心地掩上了房門。
“嗯。”他應,可那抱著我的手臂,半分沒松。下巴還在我頭頂蹭了蹭,蹭得我頭皮發麻。
“是喝了不少。剛才宴上,鄭守仁那老匹夫,一杯接一杯地敬,說給本王賠罪,讓王家細作混進來是他的疏忽……”
楊廣繼續說,呼吸溫熱,拂過我耳畔。
“還說什麼,要重新給本王尋個家世清白、懂事的,將功折罪。”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的僵了一下。
果然。
還是這套。
心裡那點說不清的煩悶又湧上來,我別開臉,硬邦邦地擠出一句:“哦,那你怎麼不留在那兒,好好挑挑你的‘懂事’人?”
頭頂傳來他一聲極低的哼笑,像是覺得我這話很有趣。
“本王要是收了,”他慢悠悠地開口,攬在我腰後的手收緊,帶著我微微轉了半個圈,讓我面朝那棵在夜色裡沉默佇立的老槐樹。
然後,他俯身,帶著酒意的氣息貼著我耳廓,一字一句,清晰又緩慢,帶著一種惡劣的調侃:
“今晚這棵樹,怕是又要遭殃了吧?”
“你……你胡說什麼!”
我聲音發顫,又氣又臊的,他怎麼拿這事兒來堵我。
他笑了。
很低的一聲,帶著酒意浸潤過的微啞,震得我耳廓發麻。
然後,他又低低地叫了一句。
“錦兒。”
這是他第二次這麼叫我,還是在這棵老槐樹下。
上一次,我失控捶樹被他抓個正著,他給我上藥,用那種近乎嘆息的語氣說我“也才十六歲”。那時候的這兩個字,帶著一種我分辨不明、卻莫名心慌的複雜。
而這一次,在這瀰漫著酒氣和夜色、被他牢牢禁錮的懷抱裡,這聲“錦兒”混著他灼熱的呼吸,拂過耳畔,鑽進心裡,帶著一種更沉、更重、也更……曖昧不清的意味。
我渾身一僵,像被這兩個字釘在了原地,連掙扎都忘了。臉頰不受控制地燒得更厲害,連帶著脖子都紅了。
晚風似乎停了,院子裡靜得可怕,只有燈籠裡的燭火,在我們緊貼的身影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光影,還有……我耳邊那越來越響、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咚,咚,咚。
分不清是我的,還是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他的。
他就這麼靜靜地抱著我,下巴輕輕擱在我發頂,沒再說話。
過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是不是就這樣醉得睡著了,才感覺到他攬在我腰後的手臂,力道極其輕微地、試探般地,又收緊了一點點。
我下意識又去推他。
然後,聽見他近乎耳語般地,模糊地低喃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倦意,和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脆弱的東西:
“別動……就一會兒。”
我僵住了。
不是因為聽話。
而是因為,在這一刻,在這個充斥著酒氣、黑暗和不可預測的擁抱裡,我忽然清晰地感覺到,這個總是算無遺策、強勢冰冷的男人,似乎……也有那麼一絲,真實而沉重的疲憊。
而這疲憊,和他那句荒唐的“怕樹遭殃”,以及這聲燙人的“錦兒”攪和在一起,讓我的心,徹底亂成了一鍋沸騰的、不知所措的粥。
……
終於送走了那個祖宗。
我幾乎是飄著回屋的,後背抵在門板上,還能感覺到腰側殘留的、被他手臂箍過的觸感,還有耳邊那聲燙人的“錦兒”。
雲枝手腳麻利地備好了熱水,我把自己整個浸進浴桶,溫熱的水包裹上來,才覺得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那麼一絲絲。
“小姐,”雲枝趴在桶邊,眼珠子轉來轉去,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八卦。
“我、我有個特別大膽的猜想!”
“啥猜想?”我閉著眼,有氣無力。
現在啥想法都比我自己腦子裡那團亂麻強。
“我覺得……”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像在分享什麼驚天大秘密,“晉王殿下現在這樣,特別像我以前偷偷看的那些話本子裡寫的……”
“嗯?”
“就是……就是那種,特別厲害、特別傲氣的男主,他喜歡上女主了,可他自己不知道!所以前面就可勁兒欺負人,對x女主不管不顧的。”
雲枝越說越來勁,眼睛在氤氳的水汽裡亮晶晶的,“然後!不知道是被情敵刺激了,還是因為為女主受傷了,反正就是……那個感情,啪一下,藏不住了!他自己也管不住自己了,就開始……嗯,就開始像今晚這樣!”
我:“……你這話本子是不是指向性太明顯了點?你自己寫的吧!”
“一定是這樣的!”
雲枝搖頭晃腦,“要我說!晉王殿下之前對你那些壞,是因為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對你什麼感覺。現在嘛……可能是被賀璟少爺刺激了,也可能是為你擋刀打通了任督二脈,反正那股勁兒是壓不住了,他自己都控制不了,所以才會藉著點酒意,跑來對你……嗯,那樣!”
她說完,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一臉“你快誇我分析得對”的表情。
“胡扯。”
我沒好氣地撩了她一臉水花,“少看點亂七八糟的話本子,他那是喝多了撒酒瘋,跟喜不喜歡有什麼關係。”
雲枝靈活地躲開,撇撇嘴,小聲嘀咕:“我才沒亂說呢……我瞅著,他今晚壓根沒真醉,眼神清亮著呢。就是……就是故意藉著那點酒意,放任自己來找你罷了,心裡指不定多明白。”
我閉上眼,沒再理她。
可心裡,卻因為雲枝這番話,掀起了驚濤駭浪。
真的……是胡扯嗎?
那些被我強行按下的細節,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那夜刀光落下時,他毫不猶豫側身擋在我前面,那句“下意識”。
每天戌時三刻,雷打不動,必須我去換藥時,他看似平靜實則專注的凝視。
那個未完成的、滾燙的、帶著清晰慾望的吻。
還有今晚……他抱著我,下巴蹭著我的發頂,用那種疲憊又執拗的聲音說“別動,就一會兒……”
這些時候,他的眼睛裡,好像真的……沒有那些慣常的、令人心悸的深沉算計。只有男人看著女人時,那種最原始、最直接、也最不容錯辨的專注,和……佔有慾。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我嚇得渾身一激靈,差點從浴桶裡滑下去。
“小姐?”雲枝慌忙扶住我。
“沒、沒事!”我聲音都有點變調,“你、你快回去睡吧,我自己洗就行!”
我把雲枝不由分說地攆了出去。
不行。
絕對不行。
什麼喜歡?什麼佔有慾?
就算有,那也是他權力遊戲裡一點轉瞬即逝的興致罷了!
他剛剛在金城縣拿我當靶子,算計我的恐懼,利用我的委屈。哪怕他給我擋了一刀,可誰知道那是不是他新的算計?萬一他現在就盤算著還要對我使出什麼更冷酷的招數?
我不能被他這會兒的反常,還有那聲燙人的“錦兒”給騙了。
絕對,不能上當。
不能動心。
更不能原諒。
對,就是這樣。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從浴桶裡爬出來,我胡亂擦乾身子,套上衣服。坐到書案前,看著跳動的燭火,深吸一口氣。
工作。
只有工作能讓人清醒。
我鋪開紙,拿起筆,開始埋頭狂寫。
《隴西郡科舉試點首階段推行細則(草案)》
後面甚至想過一個版本:讓他提前告訴女主,他倆一起做戲給王家看。
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因為那就不是楊廣了。
楊廣這個人,就是目的大於一切。他可能對女主有好感,但在他這裡,他不願意承擔任何影響結果的風險。
還有姐妹說楊廣經常掀桌子,是啊,所以歷史上的他就是最後把人都得罪光了,亡國了(地獄笑話)。
但是這一刀的下意識,確實讓男主認識到:女主在他心裡,比他自己以為的重要,而且重要得多。
所以放心!!
狗男人還是狗男人,但戀愛腦屬性即將大爆發,也不可能再這麼對女主了,女主也會用自己的努力,慢慢改變他(......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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