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騰了這麼些日子, 運河上的風波,總算是暫時被按了下去。
該抓的抓了,該審的審了, 該安撫的也咬著牙從本就緊張的預算裡摳出銀子安撫了。
堤壩重新加固,工棚挨個檢查,陳實和李喻帶著人, 幾乎把每一寸河道都拿篩了一遍, 確保再沒那些烏七八糟的驚喜。
人心這東西, 最是微妙。
前幾日還惶惶不可終日, 但眼見著撫卹銀錢真真切切落到手裡,鬧事的被揪出來捆了, 太子妃帶著人一趟趟地跑,嗓子都說啞了……那點飄搖的人心,也就漸漸落回了肚子裡。
工地上叮叮噹噹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雖然不如從前熱火朝天, 但總算有了活氣。
楊廣藉著這次徹查的機會,手腕強硬得近乎冷酷,將江都至餘杭段沿岸涉事的、不頂事的官員,從上到下捋了一遍。
該貶的貶, 該調的調,空出來的位置,迅速填上了他從京城帶來或暗中考察已久的人。
這一番動作下來,雖說不上鐵板一塊,但至少這條運河最關鍵的南段, 算是牢牢攥在了他自己手裡。
陳實和李喻留了下來。
一個管著錢糧物料,心思細,骨頭硬;一個盯著工程進度, 懂行,能鎮得住場子。
有他倆在,我總算能稍微放心些。
回長安的日子也定了下來。
動身的前一天,久違地出了太陽。連日的陰霾被驅散了些,連帶著心頭那股沉甸甸的壓抑,也彷彿被金色的光線曬化了一點。
府裡上下都在為明日的行程做最後的打點。
我沒什麼要收拾的,便懶洋洋地趴在窗邊,看雲枝像個忙碌的小蜜蜂,指揮著幾個小丫鬟將箱籠歸置得妥妥當當。
嘴裡還不停唸叨著:“這個要帶上,江都的繡娘手藝好……這個匣子輕點放,裡頭是太子妃常用的香……”
陽光落在她認真的側臉上,毛茸茸的,帶著鮮活的氣息。
我正看得出神,房門被輕輕推開。
楊廣走了進來。他沒穿常那身威嚴的太子袍,而是換了件月白色的衣服,多了幾分清貴公子的閒適。
“走吧,我們出去走走。”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最近真是忙得腳不沾地,操心勞力,能出去放放風,簡直是天降甘霖。
“嗯。”他唇角彎了彎,轉身先行。
我眨了眨眼,趕緊跳起來:“等著!馬上好!”
說是“馬上”,但還是磨蹭了一小會兒。
我換了一套鵝黃的齊胸襦裙,又簡單綰了個江南這邊時興的、略帶俏皮的偏髻,簪了朵小小的絹花。
出門沒擺儀仗,只有秦義帶著幾個穿著尋常布衣、眼神卻精亮的侍衛,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地跟著。
我和楊廣走在前頭,他步履從容,我東張西望,倒真像是偷得浮生半日閒的尋常夫妻,假如忽略後面那幾尊保鏢的話。
楊廣對江都城很熟,專挑那些不繁華卻煙火氣十足的小巷子走。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牆角探出不知名的藤蔓,偶爾有貓兒蹲在牆頭曬太陽,看見人來,懶洋洋地甩甩尾巴。
空氣中飄著各種氣味:剛出籠的包子香,糖炒栗子的焦甜,還有不知哪家傳出的、燉肉的濃香。
我肚子裡的饞蟲立刻被勾了起來,眼神忍不住往路邊小攤上瞟。
“餓了?”他彷彿腦後長了眼睛,頭也沒回地問。
“有點兒……”我老實承認。
他腳步一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盡頭是家招牌舊得褪了色的“張記食肆”。
門臉小,裡頭卻乾淨,掌櫃的是個胖乎乎的老頭,似乎認得他。先是一愣,隨即直接將我們引到二樓臨窗的雅座。
不一會兒,幾樣熱氣騰騰的菜就上來了:清燉蟹粉獅子頭,大煮乾絲,水晶餚肉,還有一碟碧綠的清炒時蔬。
味道出乎意料地好。我吃得顧不上說話,楊廣倒是吃得慢條斯理,偶爾看向窗外緩緩流淌的河水,不知在想什麼。
吃飽喝足,繼續閒逛。
路過一個賣女子首飾的小攤,攤主是個口齒伶俐的大娘,東西不算名貴,但樣式新奇可愛。x
我立刻被吸引過去,拿起一支雕成小兔子抱蘿蔔形狀的木簪,只覺得憨態可掬。
我越看越喜歡,正想叫在旁邊攤子看舊硯的楊廣,問他“你看這兔子雕得胖不胖,可不可愛?”,旁邊忽然插進來一個聲音:
“這位小娘子,可是在挑選髮簪?”
我扭頭,見是個搖著摺扇的年輕公子,麵皮白淨,一雙眼睛正含笑看著我。
“這兔子簪雖有趣,卻略顯稚氣,配不上小娘子的好顏色。”
那公子自顧自說著,從攤上拈起一支嵌了顆珍珠的銀簪,遞到我面前,“這支如何?珠光襯人,更顯嬌美。在下願贈與小娘子,不知小娘子芳名?可是江都本地人?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
“幸”字還沒出口,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毫無徵兆地飄到了我身側。
沒錯,就是飄。
我甚至沒看清楊廣是怎麼從另一個攤鋪過來的,人就已經站在那兒了。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靜,眼神……嗯,怎麼說呢,沒什麼溫度,淡淡地掃了那摺扇公子一眼。
就那麼一眼。
那公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舉著銀簪的手懸在半空,遞也不是,收也不是。
眼看氣氛要結冰,我趕緊扯了扯楊廣的袖子,對那公子擠出一個笑容:“這位公子,多謝美意。”
我往楊廣身邊不著痕跡地挪了半步,“這是我的夫君,我們……自己看就好。”
那公子臉色白了又紅,看看楊廣,又看看我,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對著楊廣乾巴巴地擠出幾個字:“原、原來是尊夫人……在下唐突,唐突了!打擾,打擾!”
攤主大娘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顯然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我鬆了口氣,一轉頭,正好對上楊廣垂下來的視線。他依舊沒什麼表情,但我分明看到他眼底掠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得意?
我忍不住小聲嘀咕:“醋王……”
他耳朵尖得很,眉梢動了動,目光落回我手裡緊緊捏著的胖兔子木簪上,問:“喜歡?”
“嗯!”
我點點頭,把胖兔子舉到他眼前,“多可愛,胖乎乎的,一看就有福氣!”
他沒評價兔子有沒有福氣,只對旁邊使了個眼色。
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秦義立刻上前,乾脆利落地付了錢,動作快得攤主大娘都愣了一下。
接過包好的簪子,楊廣牽住了我的手。
“走了。”
“哎?” 我被他拉著走了兩步,才想起,“你剛才不是在那邊看硯臺嗎?不看了?”
他腳步不停,頭也沒回,只丟過來一句沒什麼起伏的話:“再看,娘子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
我:“……”這話也太酸了吧。
我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是是是,我的錯,我不該亂看簪子,更不該長得讓人想搭訕。”
話落,握著我的那隻手,似乎微微緊了一下。
這時,走在我們側後方的秦義,肩膀可疑地聳動了兩下,隨即立刻死死繃住。
楊廣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腳步微微一頓,頭稍稍偏了一個極小的角度,眼風如刀,精準地剮了秦義一下。
秦義瞬間站得筆直,一副“我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看到我是最專業的侍衛”的模樣。
嗯,未來路或許艱險,但偶爾看看“醋王”殿下吃癟(哪怕只有一點點),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我反手握了握他微涼的手指,任由他牽著,穿過逐漸熙攘的街市。
我們穿過飄著糖人甜香的巷口,繞過擺滿各式鮮果的攤子,偶爾在某處賣稀奇古怪小玩意的鋪子前駐足片刻。
楊廣的話不多,但會在我對著泥人攤上的滑稽面孔發笑時,投來略帶無奈的一瞥;也會在我被一家香料鋪子濃郁的氣味嗆得皺眉時,不著痕跡地加快腳步,將我帶離。
不知不覺,夕陽西斜,給青瓦白牆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我們又往前走了一段,腳下青石板路漸緩,眼前出現一座古樸的石拱橋。
橋不算高,但站在橋頭,視野豁然開朗。
楊廣牽著我走上橋。
橋下河水潺潺,遠處運河主乾道上,帆影點點,號子聲隱隱傳來。暮色開始浸染天空,將河水染成淡淡的金紅色。
“等這段運河徹底開通,南北漕運再無阻隔,”他望著那繁忙的景象,緩緩道,“江都,乃至整個江淮,會比現在更富庶,更繁華。”
我點點頭,那是自然,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嘛,交通樞紐從來都是富得流油的地方。
我轉過頭看他,他的側臉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那雙望著運河的眼睛裡,卻映著最後的天光,亮得驚人。
那裡面,有疲憊,有深沉,但在此刻,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純粹的感覺——一個建設者,對他傾注心血的事業的展望。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暮色中金光粼粼的運河。心底翻湧的情緒,複雜而激盪。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這條河,在不久後會貫通南北,滋養出“煙花三月下揚州”的絕代風華,會成為帝國的動脈,文明的紐帶。那是何等壯麗的圖景。
可我也知道,這壯麗詩篇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是血肉之軀壘砌的。
它吞噬了無數個“王大哥”,吞噬了難以想象的汗水、生命和家庭的完整。
甚至,在更遠的未來,也會吞噬掉我身邊這個正為它描繪藍圖的男人,將他拖入爭議的泥潭,耗盡他的心血,甚至最終成為壓垮他的巨石之一。
心裡那點模糊的勇氣又湧了上來。
我要做的,不是對著已知的結局嘆息,而是在歷史的大勢碾過之前,用自己的手,去掰彎哪怕一根齒輪,去墊高哪怕一顆將被碾碎的石子。
我要救一個又一個。
救下那些本會死在貪官汙吏壓榨下的民夫,救下那些因飢寒交迫而倒下的身影。我要讓這條河在流淌功業的同時,也儘可能少沾染無辜者的鮮血。
而眼前這個人……我微微側頭,看向楊廣在暮色中顯得更加沉靜而堅毅的側臉。
他眼中倒映著運河的未來,也燃燒著屬於帝王的、或許會焚燬他自己的野心。
我要站在這條河與這個人之間。
用我所知的、關於人的道理,去平衡他那屬於“帝王”的冷酷;用我對細節的在意,去彌補他可能因宏大藍圖而忽略的、個體的哭聲。
我要在他滑向深淵的路上,一次又一次地伸手拉住他,提醒他,讓他看到那些被雄心所遮蔽的血淚。
恰在此時,一陣晚風從河面旋來,帶著豐沛水汽特有的溼意,吹散了我額角碎髮,也吹動了我的裙襬。
幾乎是同時,身旁的楊廣,身體側轉了一個角度,寬大的衣袖輕輕拂動,恰好為我擋住了大部分直接撲面的、帶著水腥氣的河風。
他依舊望著運河的方向,沒有看我,彷彿這只是個無意識的動作。
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清晰地籠罩過來,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
我心底那些翻騰的、沉重的思緒,被這細微卻真實的觸感打斷,緩緩沉澱下來。
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暮色中的河,河邊的燈,和他沉默卻挺直的側影。
天光,終於徹底暗了下去。
橋下的河水從金紅轉為沉沉的墨藍,遠處的帆影融入夜色,唯有零星的燈火在岸邊閃爍,與天穹上初現的星子遙相呼應。
“會更好的。”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比想象中更堅定,像是在對這條河,對他,也對自己許諾。
不只要貫通這條河,還要讓更多的人,能活著看到、享受到它帶來的好處。
我們都沒有再說話,就這麼並肩站在石橋上,任由最後的晚風帶走白日的喧囂,也帶走離別前這片刻難得的、心照不宣的寧靜。
明天將要面對的,是千里歸途,是長安城裡更復雜的波譎雲詭,是已然張開卻不知深淺的羅網。
但至少此刻,在江都的晚風裡,在一條吞噬生命也孕育生機的大河之畔,我們似乎為未來,定下了一個微小卻不容退讓的錨點。
直到秦義的聲音在不遠處輕輕響起:“殿下,天色已晚,該回了。”
楊廣這才從沉思中驚醒,他最後看了一眼夜色中已看不清輪廓的運河方向,轉身。
“走吧。”他牽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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