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別過臉,並不理會。
陸季撈起我的手,前後左右每根手指都看了遍,確定沒有哪裡燙到,他才放開我的手。
然後彎腰。
膝蓋彎曲的時候,他眉頭皺了一下。大概牽動了燙傷的皮膚。
但他沒停,繼續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片一片片撿起來,放在掌心裡。
瓷片大小不一,有的指甲蓋大,有的細碎到要很仔細才能看清。
他撿得很認真。
撿完碎片,他轉身出去,手裡多了塊抹布,蹲著擦地毯上的湯汁。
那是地毯,不是地板地磚。
但他那個認真的神態,好像真能就這樣擦乾淨。
一遍又一遍。
地毯上那一片深色溼痕的範圍越來越大,他還在機械的重複那套動作。
我說:“沒有用的。”
陸季總算停下來。
他把抹布扔進水盆裡,水盆拿出去,回進來時,膝蓋上的燙傷仍然沒有處理。
“只要你有一點解氣,就是有用的。”
我解釋說:“你弄錯了,我要的不是解氣,我要離開這裡。”
他說:“除了這個。”
我又說:“我要喝西紅柿金針菇湯,但我看見你,就不想喝了。”
陸季稍稍皺了下眉頭,大概是在想,西紅柿配金針菇是什麼新式樣的燒法。
好在他最終沒有提出什麼疑問。
第三天。
窗外一片漆黑,月亮星星都沒有。
陸季緊挨著我,我往左挪一點,他就緊追不捨的跟過來點。
幸好他沒有禽獸到不顧我身體,除了緊挨著我,就沒有再做任何事。
不得不承認,從前沒把陸季當成一件棘手的事,到底是我低估了。
滬城這樣監控滿地的地方,他敢偷我,還能在三天之內都不被查到,那只有一個可能。
找我這件事,被人壓下來了。
不被允許找到我。
所以陸季是那麼明目張膽,他知道他能順利的,因為他的行為有人支援。
他沒有騙我。周律爺爺是真去過醫院,也碰上過他。
數數日子,已經第三天了。
明天周律爺爺必須要飛國外。
等他一出去,那有些事,可能也就壓不住了。
我看著窗外那片黑暗,始終難以閤眼。
從古到今,所有人都會預設為,被擄走的女人就失貞了。
哪怕作惡另有其人,可那麼多看客,聽眾,他們的第一反應總是——她失貞了。
好像相比她承受的其他肉體上的傷害,相比她那些時日裡的惶惶不可終日,“被人玷汙”反而是最頂天的事。
讀到教材裡關於貞節牌坊的課程,我就覺得挺可笑。
貞潔,多好的一道枷鎖,本質上,這個詞就是為男人服務而創造的。
男人需要被效忠,所以女人得有貞潔。
早就不是那個野蠻時代了。
可現在的人,還總是在潛移默化中,以女人跟過幾個男人來衡量她的價值。
挺好玩的。
守節操是不得病的前提,當然值得宣揚。可是更多人覺得,那守住了自己的價值。
而我現在,就在陸季身邊,跟他朝夕相處了三天三夜。
如果周律找到我的時候,是這樣的情形,別人怎麼看,他會怎麼想?
我的名聲,確實夠複雜的了。
不過。
以周律的為人,他答應了會在訴訟學校的過程中全力相助,應該不會食言。
那就夠了。
我閉上眼睛,忽然有些責怪自己。
那時候為什麼非要再而三補那層膜,為什麼那麼執著堅持的跟陸季睡那一覺。
僅僅是為了挽回他嗎?
還是我心裡有一個執拗,我非要不顧代價的去抹平它?
……
第五天,陸季剛從外面回來,樓下的女業主來敲門。
“我們天花板滲水了,你們地漏可能出了點問題。”
陸季說:“我們沒有問題。”
“我把物業帶來了,先讓物業進來看看吧?”
樓上樓下的,這點事兒一般都是相互配合,不太會拒絕。
我靜靜躺在床上,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要想跟外面聯絡上,首先得有外人走進這裡,往地漏塞了五天的菜,總算今天把地漏給堵住了。
影響到樓下,那麼這幾天,光為了溝通這件事,樓下就得來不少趟。
陸季說:“你們去排查公共管道的問題,我這邊會請熟悉的第三方過來看下。”
物業說:“我們現在只需要進去看一眼,看看你們地漏有沒有問題。按照我的經驗來說,樓下天花板這樣子滲水,百分之八十都是你們地漏堵了,那你們地漏的地方,應該也有明顯滲水。”
陸季說:“我們沒有問題。”
他立馬就要關門。
那位女業主拔高音量:“你是剛剛從外面回來吧?你們室內空調打這麼暖和,但你外套沒脫,應該剛剛從外面回來,還沒來得及脫外套吧,那你又怎麼看都不看一眼,就知道你們地漏沒有問題?”
我懸著的心踏實了一半。
這位女士挺聰明的。那麼溝通上,就會省力很多。
陸季有條不紊地說:“因為我老婆一直在家裡,如果出現問題她會告訴我。你們家滲水的事。我這邊不是不想配合,是我們家裡名貴的東西太多,外人進來了,少了壞了點什麼,說不清的。”
女業主無語:“解決問題呢,怎麼突然裝逼給我看了?”
物業從中調解。
“這位小陸總身價確實不太普通,你看,他既然說自己找第三方,要不我們先……”
“能住這個小區的,誰普通了嗎?弄壞了什麼我賠不起?都樓上樓下的鄰居,看我們跟看賊似的,搞這副嘴臉,幹什麼呀?”
本來只是個房屋漏水的問題,好好溝通解決了也就完事兒。
莫名其妙上升到另一個高度,她指定有脾氣。
房間裡沒有拖鞋,衣櫃裡也只有一排很透肉的淺色吊帶睡裙,一套內衣褲都沒。
我如果穿著這種睡裙走出去,就跟裸奔沒有太大區別。
“洗手間裡的地漏確實堵了,”我出現在他們視野裡,平靜地說,“麻煩你們幫忙疏通吧,而且,這個房子裡並沒有什麼名貴的東西。”
物業人員和那位女業主視線都落在我身上。
我的樣子,看起來應該很憔悴,甚至有點離譜。
因為我身上裹了個床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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