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該開心的。可我的眼淚控制不住要往外流,是那種毫無徵兆的,嘩的一下全湧出來,止都止不住。
我只能把臉埋進她懷裡,埋得很深,額頭抵著她的鎖骨,鼻尖蹭著她睡衣的領口,不讓她看到我溼漉漉的眼睛。
怕她以為我在難過。其實沒有。我很高興。
一個人過了那麼多年,哪怕談過男朋友,許多事,都是獨自扛著往前走。但現在,我竟然這麼黏人。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比她還高。可我還是想把自己縮成奶狗一樣很小很小的一團,縮成她的懷裡,貼著媽媽睡,感受到她肌膚的溫度才行。
她手指令碼來冰涼,我的也涼,像兩塊剛從冰窖裡拿出來的石頭,碰在一起,硬邦邦的,冷冰冰的。
但我們貼在一塊兒,竟然都慢慢暖和起來了。
……
老爺子執行力還不錯。
別墅裡一大早,傭人就往外搬東西,大箱子小箱子,一件件從樓上搬下來,裝上別墅外面停著的貨車。
蘇昭昭揉著眼睛走出房間。
她之前一天到晚都很精神,這會兒卻好像很困,沒睡醒似的,昨晚那麼響的槍聲也沒有吵到她。
直到她發現傭人們搬的是她爸爸的東西。
不僅她爸爸的,就連她自己的東西也在被往外搬,包括鋼琴。
她一下子不困了。
“怎麼了這是?”
蘇昭昭問了好幾個人,才得知她和蘇旭都要搬出去的事。
我下樓去拿點水果,就看到蘇昭昭追著要出門的老爺子問:“為什麼我跟爸爸要搬出去?爺爺,您和奶奶年紀大了啊,我們為什麼不住一塊兒?”
老爺子隨和道:
“你爸該再娶一個了,跟我們老一輩的住一起,再婚不方便。”
蘇昭昭愣了一下,然後她又追上去,步子比剛才更快了,聲音脆生生的。
“爸爸帶著我也不方便啊!我也不想跟後媽打交道,要不,我跟著爺爺奶奶,爸爸一個人搬出去好啦。”
她渾然不知昨晚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他爸爸的手腕被子彈打穿正在醫院裡面,沒有人告訴她這事。
那些見不得光的事,都被一層層的沉默包裹住了,裹得密不透風。
腐爛的東西深埋在地底下,鋪上土,種上花,假以時日便能開出一番花團錦簇。
別墅大門外的貨車旁邊,停了輛賓利車。
保鏢為老爺子打開了車門,恭候在旁。
老爺子剛坐進去,蘇昭昭也往裡鑽,自顧自要跟著一起出去,老爺子終究沒讓她下車。
我收回目光。
不管怎麼說,到底是親孫女,老爺子是不會虧待蘇昭昭的。
蘇昭昭從小到大,都是在他們呵護下長大的,甚至因為是唯一的孫女,二老都捨不得她出國留學,就留在身邊。
我路過會客廳,被一個聲音叫住。
“沈願初。”
我停步。
才幾天時間不見。
再聽到他聲音,莫名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好像已經太久遠了,久到,因他有過的不甘和痛苦,都想不起來是什麼滋味。
陸叢瑾從會客廳裡走出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風衣,雙手閒適插在口袋裡,一雙眼睛黑沉沉的。他走到我面前。
“你申請的延期開庭?”
我說:“嗯。”
本來跟學校的官司開庭的日子定在今天下午。不過,我想等親子鑑定的結果先出來,就申請了改期。
儘管周律說這個官司不可能輸,可我現在不只想贏官司,除了恢復學籍之外,我還想那些人儘可能的,付出更重的代價,無論林蔓,還是校領導。
身後多站個人,勝算總歸更大。
陸叢瑾目光寡淡看著我。
我不喜歡他這種眼神,像一片寸草不生的乾涸荒涼地,什麼都沒有,望不到邊。
又好像,在看著一件囊中之物,要把這件囊中之物吞噬進去。
他往我走一步,我就退一步,始終與他保持兩步的距離。
終於他停在原地,不再向我逼近。
他的手伸進口袋裡,拿出個黑色的u盤。
“想看看麼?”
我挑起眼尾,語氣漫不經心:“什麼東西呀?”
陸叢瑾再靠近我,我沒有後退。
他低頭,嘴唇貼著我耳畔:“你覺得呢?”
無外乎是一些對我不太有利的東西。影片,錄音,照片,證明我別有用心的。
我雲淡風輕地笑笑。
“不會是你跟喬安宜的小影片吧,我可不要這東西啊。”
陸叢瑾在我耳邊低聲說:
“我等到晚上八點。不來找我,你就會在網上看到它。”
他把u盤放進了我口袋裡。
……
是什麼東西呢。
我整個白天都心不在焉,手時不時摸到口袋裡,去摸那個隨身碟。
只要找個電腦,插上看一眼,就能知道這裡面到底是什麼了。
蘇家的電腦我不敢用。
雖然豆包和deepseek都告訴我,透過移動u盤瀏覽過什麼,拔出u盤之後都找不到痕跡。
可是蘇家的書房都在監控底下,每個電腦都有監控正對著螢幕頁面。
而我實在料不準這東西裝了點什麼。
是老太太臨死前和我的對話,還是在陸叢瑾的房間裡面,我們發生關係的一些行為,又或者,是我在他跟陸季之間左右逢源的證據。
眼看著時間過了七點,我找方勤開了口。
“叔叔,可以借下筆記本嗎?”
他沒搭理我,只是視線往桌上瞥了眼。
我就不客氣了,徑直走過去把膝上型電腦拿起來,抱進衛生間裡面。
反鎖上門。
剛開啟電腦,我就看到主頁上,螢幕正中間的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名只有一個字,沈。
方勤一向是個做事特別細緻井井有條的人,這樣的人,按理說電腦桌面也該是很整潔的,可這個文件夾單獨在那,特別突兀。鬼使神差的,我點開看了一眼。
文件夾裡只有一個影片,監控視角,右上角顯示的日期,是我來蘇家的第二天,方勤出去失聯的那幾個小時裡。
畫面正對著躺在地上的男人。
這地方應該是某個倉庫,地面上乾乾淨淨。
男人被捆得結結實實,嘴上貼了膠布。牆邊有兩個站姿筆挺的保鏢,一動不動,連眼神交流都沒有。
監控畫素很高,男人鼻青臉腫的臉在畫面裡很清晰。
沈建良。
他在地上喘息著,像只奄奄一息待宰牲畜,在地上艱難扭動著,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二分鐘後,方勤走入畫面,慢條斯理穿上透明雨衣,拿起桌上的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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