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得急,手機沒帶上。”蘇昭昭問,“出什麼事了,為什麼突然找他?”
她像是在博物館裡展覽,邊上還有解說員講解的聲音。
可是陸叢瑾的手機,也不至於被她出個門都隨身攜帶著。
但我沒有多問。
“外公沒了。”我說。
葬禮上,蘇昭昭在靈位前長跪不起。
她哭聲不大,一直在小聲抽泣,眼淚不間斷的往下掉,隨時要昏厥過去一般。來弔唁的親朋好友都不忍心,一個接一個的來勸她節哀。
蘇晴要照顧精神萎靡的外婆,還得主持這場喪事,她許久沒挑這樣的擔子,同這麼多人打交道,竟然也做的遊刃有餘。
我陪在她身邊,跟她一起忙,
到夜裡,按習俗大家都是要守夜的,但我過了十點,就自顧自睡覺去了。
外人曉得了,一定會指責我不孝順。
可我肚子裡有孩子,我不能熬夜,不能心思過重,也不能食不下咽。
周律也給我發來訊息:[初初,一定要先保重自己。]
我叫他放心。
睡前,我又給沈笛打了個電話。
連續兩天都聯絡不上沈笛。
喪事辦完之後,我去了趟沈笛的出租屋。
我已經很久沒住這樣老舊的單元樓了,四個人合租在一起,沈笛的房間最小,不過很整潔。
衣櫃裡沒幾條衣服,她的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按理說,手機在這兒,她應該很快回來。
可是我等了一個多小時都不見人。
合租的人說有半天沒見她了。
走出單元樓後,我突然感應到什麼,抬起頭。
五樓上的天台邊緣,沈笛坐在那裡,一雙瘦如竹竿的腿掛在外面。
她實在太單薄,好像來一陣風,她就能被吹落下來。
老舊的小區沒有電梯,我一口氣跑到五樓。
“小笛,不要衝動,”我不敢靠太近,輕聲哄著她說,“你還很年輕,以後有很長很長的好日子,你看看姐姐,現在不也挺好的嗎?”
沈笛轉過頭,對我笑笑。
“小姐姐,我只是來吹吹風。這裡風大,舒服。”
她到現在還是叫我“小姐姐”,不是“姐姐”。
我說:“那你吹過了,現在到姐姐這裡來吧。”
人在很疲憊的時候,站在高處往下看,會很莫名的有種跳下去一了百了的衝動。我有過,所以我知道。
可現在,看到別人站在這樣的地方,往前一步就墜落,我竟然這樣害怕。
而且她剛剛沒有帶手機出來,她把手機留在了臥室裡至少好幾個小時了。
也就是說,她在這個天台上已經逗留了很久。
沈笛馬上從那裡下來,腳步輕快的來到我面前。
“小姐姐,你被嚇到啦?放心我沒事的,像我這樣的人,山裡面日子都能熬過來,還有什麼熬不過?現在多好啊,吃穿都不愁的。”
我故作放心:“你知道哪裡有好吃的麵館嗎?陪我吃個面吧。”
“好呀。”
沈笛帶我去了巷子口的一家麵館,店面不大,但是翻修過的,看著比較乾淨。
她搶著付錢,我沒攔著。
她的眼光確實不錯,這家店小,雪菜肉絲麵做得很好吃,肉絲放得挺多,價格還便宜。
“如果有人殺了你爸爸,你恨嗎?”我突然說。
沈笛認真想過之後,搖頭:“有的時候,我自己都想殺掉他,只是打不過,而且我不想坐牢,跟他換命不值得。”
我又問:“如果殺人的手段很殘忍呢?”
沈笛看著我眼睛,說:“親情,一定建立在有享受過親人帶來的溫情的基礎之上,我從來沒有感受到過。而且我也知道,我爸是個人渣畜生。”
她比我跟沈建良在一起待的時間,遭受的騷擾也更多,人會反抗,會憎惡虧待自己的人。這都源自本能。
走出大山,看到別人家正常的父女之後,她更加確信這一點。
沈笛很聰明,在我斟酌著該如何開口前,她小心翼翼問:“小姐姐,我爸死了?”
我點頭。
“嗯。”
聞言,沈笛先是愣神,然後笑,笑得幾乎面目扭曲了,幾分鐘後,再慢慢恢復平靜。
“是的,我殺了我爸,我可以去自首。”
我正喝水呢,差點嗆住。
“別,不是這個意思。”
她這是連誰殺的都不知道,就想著去頂罪了。
沈笛義正言辭說:“我這條命不金貴,而且我本來活著就沒意思,如果得有個殺人兇手,那就是我好了。”
我搖搖頭:“證據確鑿的,你想頂也頂不了。我來同你說這事,是因為,你是沈建良的女兒,如果你出具諒解書,有很大用處。”
沈笛忙不疊點頭。
“諒解書怎麼寫?”
“現在還不到寫諒解書的時候,得看看一審的情況,但到時候一定需要你的幫忙。”
我用過一些不光彩的手段,得知公安那邊掌握的證據不止一個監控影片,但具體有哪些,要透過一審才能知道。到時候再做具體的應對。
沈笛說:“好!”
我又提醒:“你手機帶身上,我隨時找你。”
沈笛鄭重點頭。
她是個很重承諾的孩子,既然答應了我,那這段時間她一定能好好活,我也好安心。
走出麵館,分別時,沈笛很小聲地問我:“殺我爸的人,是誰啊?”
我頓了頓,“是我爸。”
沈笛“哦”了聲,就低頭沉默。
她送我到車子旁邊,我坐進駕駛室,降下車窗。
“小笛,你……你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沈笛錯愕眨了眨眼睛:“小姐姐,你在說什麼呀?我們不認識啊。也就是我爸太壞,想殺掉你爸搶錢,被正當防衛了而已。其他的,我們兩個人之間,沒有交集的。”
其實到了法庭上,我們的關係都會被挖掘出來,不是她說沒交集,就沒交集的。她還小,不懂這些。可是她知道,跟她和沈建良扯上關係,會影響到我和我媽媽的名聲。她無比清楚這一點。
不過也不用太擔心,庭審內容可以保密,不必讓外人知道。
我抬起手腕看了下表。
周律換藥的時間快到了,他說今天換藥想我陪著,我得趕緊過去。
……
派人跟了蘇昭昭一個禮拜,才有一堆照片呈現在我面前。
“昭昭小姐今天下午三點去了這傢俬立醫院的icu。”
“買通了保潔進去拍的照,確定是陸叢瑾。他在這家醫院治療用的別人的身份資訊。”
陸叢瑾躺在病床上罩著呼吸機,身上連線許多儀器。
如果不是那麼熟悉,光看照片很難認出他。
我說:“他什麼情況,能對話嗎?”
小祝拿出他病歷報告的影印件。
“入院到現在還沒甦醒過,沒有脫離危險期,有機率成為植物人。”
我掃視了下大概情況。
很糟糕。費那麼多勁,終於找到這人,他卻不能開口回答我,那就跟沒有找到沒區別。
小祝:“需要把陸叢瑾轉移到咱們眼皮子底下,脫離昭昭小姐的控制嗎?”
我把這幾張紙質報告和照片塞進碎紙機裡。
“不用。繼續盯著蘇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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