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與錯位
林見是從一片嘈雜的剎車聲裡清醒過來的。
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人行橫道線的中間，紅燈刺眼，周圍的行人像潮水一樣從他兩側繞過，幾個騎車的人朝他按了喇叭，聲音尖銳，帶著不耐煩。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到馬路中央的。
最後一段記憶，還停留在出租屋裡，他剛勾選了「未來風險：通勤不確定性」，點選了確認充值。然後呢？他是怎麼出門的？穿鞋了嗎？鎖門了嗎？
他下意識低頭，還好，鞋穿了，腳上還踩著那雙開了膠的舊運動鞋。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心臟在胸腔裡重重跳了兩下。這種斷片式的記憶缺失，比任何詭異現象都更讓他毛骨悚然。
他快步穿過馬路，走進街角的 24 小時便利店。冷氣撲面而來，帶著一股工業香精和便當加熱後的混合氣味。他需要一點冰涼的東西讓自己冷靜下來。
店裡沒什麼人，只有收銀臺後面一個戴著藍色口罩的店員，正低頭刷著手機。貨架整齊，燈光慘白，一切都顯得正常得過分。
林見走到飲料櫃前，手指劃過一瓶瓶冰水，最後停在那個熟悉的綠色標籤上。他伸手拿了一瓶礦泉水，又順手抓了一包最便宜的煙。
走到收銀臺前，他把東西放上去。
“一共十二塊五。”店員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悶悶的，但語調異常平穩。
林見掏出手機，習慣性點開支付寶。二維碼掃完，他正準備收起手機，視線卻突然凝固在賬單詳情頁上。
支付成功的介面還在，金額沒錯，商戶名稱也沒錯——XX便利店。
但支付方式，赫然寫著：微信支付。
他明明開啟的是支付寶。
而且，在那行小字備註裡，他看到了一行不該出現的字：
“餘味心理診所 –諮詢預約費（測試）”
金額： 元。
林見的手指收緊，塑膠購物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抬頭看向店員。
對方剛好也抬起頭，隔著藍色的醫用口罩，那雙眼睛微微彎了彎，像是在笑，又像是早就等著他發現問題。
“先生，積分已經給您累積到賬了。”她說，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下次消費可以抵扣。”
“什麼積分？”林見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我付的是便利店的錢，為什麼顯示是心理診所？”
店員眨了眨眼，表情沒有絲毫破綻，甚至帶著一絲職業性的困惑：“先生，您是不是記錯了？您一直都是用微信支付的呀。至於那個診所的名字……可能是系統偶爾會跳出來的廣告吧，很多人都有的。”
林見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了。
他開啟相簿，翻出五分鐘前拍的一張照片——那是他在飲料櫃前拍的，為了記賬。照片裡，他手機螢幕顯示的分明是支付寶介面。
現實和記錄，出現了裂痕。
“算了。”他最終放棄了爭辯，抓起袋子轉身就走，背後的冷氣像針一樣扎人。
走出便利店，午後的陽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睜不開眼。風吹在臉上，卻帶不起一絲涼意。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礦泉水瓶。
瓶身標籤上，生產日期那一欄，原本應該是“”，現在卻變成了“”。
差了九天。
他清楚地記得，在店裡拿起這瓶水時，他特意核對過保質期，因為那天他正好在算自己還剩幾天就要過期。是 12 號，絕對沒錯。
現在，變成了 21 號。
林見站在路邊，手心開始冒汗。這不是簡單的視覺誤差，這是物理事實被篡改了。
他顫抖著點開手機相簿，找到剛才那張照片，放大。照片裡，那瓶水標籤上的日期，清清楚楚是 9 月 12 號。
照片成了唯一的證據，證明世界曾經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所以……連實物上的資訊，也會跟著一起改？”
他喃喃自語，聲音被車流吞沒。
這已經不是“記憶”的問題了，這是“現實”的問題。
他突然意識到，「憶充」影響的，遠比他想象的更深。它不僅僅在偷他的記憶，還在偷偷修改他周圍的世界引數，而且不留痕跡——除了這些細小的、矛盾的碎片。
回到出租屋，林見把水重重地放在桌上，塑膠瓶撞擊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必須把這個東西刪掉。
立刻，馬上。
他插上資料線，開啟手機設定，找到應用管理。列表很長，他滑動手指，找到了那個灰色的圖示。
「憶充 1.0」
點進去，所有資訊都顯示正常，就像任何一個普通的應用。除了那個無法點選的圖示。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用力按向螢幕上的【解除安裝】按鈕。
一秒。
兩秒。
螢幕沒有任何反應。
圖示紋絲不動，彷彿剛才那一下點選只是他的幻覺。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更用力，甚至帶著一種發洩式的憤怒。
這一次，系統終於有了反饋。
但不是解除安裝成功的提示，而是一個淡灰色的彈窗，字型很淺，像在安撫：
【該應用受系統保護，無法解除安裝】
林見盯著那行字，感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受系統保護？
一個第三方，怎麼可能拿到 Android 系統的底層保護許可權？除非……它根本就不是在這個層級上執行的。
他退出設定，回到桌面，長按「憶充」圖示。
這一次，彈出的選單裡，除了【解除安裝】和【應用資訊】，還多了一個從未見過的選項：
【反饋問題】
圖示是一個小小的信封。
林見鬼使神差地點了進去。
介面很簡單，只有一個文字框，和一行小字：
“請描述您遇到的問題，我們會盡快為您最佳化體驗。”
最佳化體驗。
這幾個字讓他感到一種非人的冷漠。
他咬著牙，在文字框裡打字：
“為什麼我無法解除安裝這個應用？它已經干擾了我的正常生活。”
傳送。
幾乎是瞬間，螢幕頂端彈出一條系統通知，沒有任何聲音，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
【感謝您的反饋，我們已記錄您的建議，並將在後續版本中最佳化】
林見盯著那條通知，突然笑了，笑聲乾澀，帶著自嘲。
最佳化。
他們管這叫最佳化。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窗戶，看向外面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路燈一盞盞亮起，像某種緩慢的呼吸，又像無數雙睜開的眼睛。
他想起了小時候玩過的一個遊戲：閉上眼睛，數到十，如果世界變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現在，他連數到幾都忘了。
桌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個灰色的圖示靜靜躺在那裡，像一顆已經植入心臟的子彈，等待引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從他點下【開始今日充值】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這個世界的正常居民了。
而最可怕的是，他竟然還在貪戀那一點點“收益”。
（第三章完）
下一章節寫：第一次嘗試解除安裝 + 夢境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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