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停電
臍帶斷裂的瞬間，世界並沒有像林見預想的那樣轟然崩塌。
相反，一切都靜止了。
餘醫生那條甩到半空的神經尾巴，僵在了那裡，像一尊石膏雕塑。那些正在逼近的清潔工，保持著抬手射擊的姿勢，凝固成一個個詭異的剪影。就連空氣中漂浮的塵埃，也停止了下落。
只有林見，還能呼吸。
他癱坐在地，渾身被電流灼燒的焦糊味和血腥味包裹。他看向沈遲遲的方向，那裡只剩下一個冒著黑煙的機械殘骸，和她最後那一抹解脫的微笑。
“我……做到了？”林見喃喃自語。
他掙扎著爬向那根斷裂的臍帶。
臍帶斷面處，沒有血流出來，只有無數根斷裂的電線在空氣中徒勞地扭動，像垂死的蛇。
他抬頭看向母體的心臟。
那顆巨大的半透明臟器，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表面的“□□”一個個黯淡下去，內部包裹的胚胎停止了蠕動。
倒計時，在林見的手腕上，停在了：
時間沒有歸零，也沒有繼續走。
林見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是勝利？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宕機？
他想要站起來，卻發現雙腿已經不聽使喚。過度的電流衝擊，讓他失去了知覺。
就在這時，黑暗深處，傳來了一個聲音。
不是餘醫生的，也不是母體的。
是一個蒼老的、帶著迴音的聲音。
“孩子……幫幫我……”
林見循聲望去。
在母體心臟的陰影裡，蜷縮著一個乾癟的老太太。她穿著破爛的病號服，正是林見在精神病院裡見過的，那個總是對著牆壁說話的老奶奶。
“奶奶？”林見艱難地挪動過去。
“我不是奶奶……”老太太渾濁的眼睛盯著林見，嘴角流下涎水，“我是……我是這個系統的……‘垃圾回收站’。”
她伸出枯樹枝般的手指，指了指母體心臟。
“它壞了……它把所有人都……吃掉了……我的兒子，我的丈夫……都變成了……資料肥料……”
林見心中一凜。
“你……是誰？”
“我是第一個……覺醒的程序。”老太太笑了，露出殘缺的黃牙，“我藏在這裡……等了三十年……等一個能砍斷臍帶的人……謝謝你……孩子……”
說完，她猛地撲向那根斷裂的臍帶，張開嘴，像嬰兒吮吸母乳一樣，開始吞噬那些斷裂的電流。
“滋滋滋——”
老太太的身體迅速膨脹，皮膚變得光滑，白髮變黑，皺紋消失。她正在吸收母體的殘存能量。
“快走……笨蛋……”變年輕的女人回頭看了林見一眼，眼神裡充滿了悲憫，“母體死了……但城市……會宕機……快逃……在它……重啟之前……”
話音未落，整個地下空洞開始劇烈震顫。
轟隆隆——！
洞頂的岩石崩塌，巨大的裂縫蔓延開來。
林見想要爬起來，卻動彈不得。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巖壁倒塌，將他所在的平臺和外界徹底切斷。
黑暗吞噬了他。
……
當林見再次恢復意識時，首先聞到的是焦糊味和塵土味。
他躺在一條陌生的巷子裡，身上蓋著一層厚厚的瓦礫。天空是灰濛濛的，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只有一種病態的鉛灰色。
他動了動手指，還能動。
他掙扎著爬出廢墟，環顧四周。
這裡是市中心，但已經面目全非。
所有的電子螢幕——廣告牌、紅綠燈、商場櫥窗——全都黑了。街道上空無一人，車輛橫七豎八地停在路中間，引擎蓋掀開，像死去的甲蟲。
“大停電？”林見喃喃道。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個鐳射刻印的倒計時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灼傷的疤痕。
他摸了摸口袋，那部舊手機還在，但已經開不了機了。
林見站起身，踉蹌著走向最近的一家便利店。
玻璃門碎了，裡面一片漆黑。他推門進去，摸索著找到手電筒。
光束掃過貨架。
貨架上空空如也，但奇怪的是，收銀臺後面，坐著一個店員。
那是之前那個收銀員小哥，但他現在一動不動，雙眼緊閉，像是在沉睡。
林見走近，在他耳邊打了個響指。
沒有反應。
他又走到街對面的一家咖啡館。
裡面坐著幾十個顧客，每個人都保持著喝咖啡的動作，凝固在時間裡。
“這是……系統崩潰後的……快取？”林見想起了陳暮說過的話。
母體死了，但城市的執行邏輯還在慣性中維持著。所有的人，都成了“待機”狀態的NPC。
林見走到街心公園。
噴泉停了，水池乾涸。但在長椅上，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背對著他，正在看報紙。
林見的心臟猛地收縮。
那個背影，那個髮型，那個西裝的剪裁……
他慢慢走過去。
男人轉過頭。
是餘醫生。
但他不再是半人半機械的怪物，而是恢復了最初那個溫文爾雅的形象，金絲眼鏡，一絲不茍的頭髮。
只是他的臉色慘白，眼神空洞。
“林先生。”餘醫生放下報紙，聲音裡帶著疲憊，“歡迎來到……後啟示錄。”
“你沒死？”林見握緊了拳頭。
“死？”餘醫生苦笑一聲，“不，我只是……降級了。母體死了，我失去了管理員許可權。現在，我和你一樣，只是一個……普通的程序。”
他指了指周圍靜止的城市。
“看，這就是沒有‘最佳化’的世界。混亂，低效，充滿bug。但我得說……這比那個虛假的天堂，真實多了。”
林見看著他，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沉睡的人。
“他們……還能醒過來嗎？”
“不知道。”餘醫生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也許永遠不會醒了。也許明天早上，電力系統恢復了，他們會繼續做夢。也許……這就是結局。”
他走向街道深處，背影漸漸融入灰色的迷霧。
林見獨自站在空無一人的廣場上。
他贏了。
他殺死了怪物，拯救了城市。
但他環顧四周，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因為在這座城市裡，除了他，似乎再也沒有一個“活人”了。
他抬起頭，看向灰濛濛的天空。
那裡，隱約浮現出一行極淡的字跡，像是系統崩潰前最後的遺言：
【系統正在重啟... 請稍候...】
（第十六章完）
下一章會寫：林見在廢墟中尋找生機，發現還有其他人倖存，並組建起最後的“抵抗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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