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時間表
林見最終還是入職了“智雲科技”。
不是因為他改變了主意，而是因為老槍的一句話。
“你去。”老槍坐在輪椅上，腿上的石膏還沒拆，手裡卻已經換上了一根嶄新的戰術手電筒，“去看看。看看這幫孫子，到底在搞什麼鬼。”
於是，林見成了智雲科技的一名“高階互動設計師”。
入職第一天，林見就發現了不對勁。
公司很大，裝修極簡，滿牆的綠植牆和勵志標語，卻聞不到一絲活物的氣息。所有的員工，走路速度驚人地一致，步幅相同，頻率相同，連在走廊裡遇到同事點頭致意的幅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
“林見，這是你的工位。”
帶他入職的，是人事部的李經理。李經理的笑容，像是用模具批次生產出來的，眼角皺紋的弧度，無論何時何地，都保持在30度左右。
“這是老周，你的鄰座。他會帶你熟悉業務。”
林見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
鄰座的男人，約莫四十歲，戴著一副厚底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茍，但眼神裡透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緊張。他正死死盯著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速度快得只剩下殘影。
“老周……”林見試著打招呼。
老周猛地轉過頭，眼神像受驚的兔子，上下打量了林見三秒，然後像是確認了什麼安全訊號，才僵硬地點了點頭，嘴裡吐出兩個字：“……九秒。”
說完，他又轉回頭，繼續盯著時鐘，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陣急促的“噠噠噠”聲。
林見皺起眉頭，在工位上坐下。
他的電腦桌面，乾淨得詭異。只有一個圖示，叫做“心晴打卡”。
圖示是一個粉紅色的笑臉，和當年“心緒管家”的Logo，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上午十點整。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年輕女孩，推著一輛餐車走了進來。
車上擺滿了精緻的點心、水果和咖啡。
“下午茶時間到！”女孩的聲音甜美，但語調平直，像是在背誦課文，“請大家放下手頭的工作，享受美好的十分鐘。”
奇怪的是，沒有一個員工提出異議。
哪怕手頭的工作明顯沒做完，哪怕deadline就在眼前，所有人，包括那個剛才還在瘋狂敲擊鍵盤的老周，都整齊劃一地放下滑鼠，起身去拿點心。
林見坐在工位上沒動。
“林見，快來啊。”李經理走過來，笑容依舊精準，“這是我們公司的特色福利，放鬆一下，下午工作效率更高。”
“謝謝，我不餓。”林見說。
李經理臉上的笑容僵了零點一秒，隨即恢復正常：“那也去拿杯咖啡吧，提提神。”
林見看了一眼咖啡機。
那不是普通的咖啡機，機身側面，嵌著一塊觸控式螢幕，螢幕上方，有一個類似攝像頭的裝置，正對著排隊領咖啡的員工。
每當有人拿起咖啡，攝像頭就會閃爍一下藍光，螢幕上的笑臉圖示，就會變得更紅潤一分。
“老周。”林見趁著排隊的人多，低聲問身邊的同事，“那是什麼？”
老周手裡端著一杯拿鐵，手指卻在微微顫抖。他死死盯著咖啡機上的笑臉，嘴唇蠕動著，聲音細若蚊蠅：
“那是……充電器。”
“充電器？”
“我的……我的‘平靜’……每天都要充一點。”老周像是怕被人聽見，身體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如果不充……如果不打卡……它就會……”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李經理正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後。
“老周，今天的咖啡不錯吧？”李經理問。
老周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錯……非常好……謝謝李經理。”
看著老周那副誠惶誠恐的樣子，林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下午兩點。
辦公室的廣播突然響起，是那個甜美女聲：
“各位夥伴，下午好。現在是‘心晴打卡’時間。請在工位上，完成今日的情緒測試。”
林見看著周圍的人，紛紛戴上了一副看起來很普通的耳機。
耳機內側，似乎有微小的感測器。
老周也戴上了耳機。他的表情，從緊張，逐漸變得放鬆，嘴角開始上揚，最後，露出了一個……空洞的微笑。
林見注意到，老周的手腕上，有一個極淡的、類似於條形碼的印記，正在微微發光。
“老周。”林見在內部通訊軟體上，給老周發了條訊息，“你手腕上的是什麼？”
訊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老周沒有回覆。他只是保持著那個空洞的微笑，一動不動。
林見站起身，走到老周身邊。
“老周，你沒事吧？”
老周緩緩轉過頭，眼神直勾勾的，沒有任何焦點。過了好幾秒，他才像是剛開機一樣，眨了眨眼：“林……林見？現在是兩點十分，還有二十分鐘，我要寫完這個模組。”
他的語氣，恢復了那種機械的精準，但眼神裡，卻透著深深的恐懼。
下班時間。
林見沒有走。
他躲在洗手間裡，透過門縫，觀察著打卡的人群。
大部分員工，在打卡結束後，都顯得精神煥發，步履輕快。
但老周不一樣。
老周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打卡機前。當他把手指按在打卡機的感應區時，林見清楚地看到，老周的身體，肉眼可見地抽搐了一下。
像是在放電。
像是在抽走什麼。
打卡結束，老周直起腰，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他看了一眼打卡機螢幕上顯示的“積分+10”，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然後，拖著步子，消失在電梯口。
林見回到工位，看著電腦螢幕上那個粉紅色的“心晴打卡”圖示。
他伸出手，懸停在圖示上方。
只要點下去，他就能知道這裡面藏著什麼。
但他猶豫了。
他想起了老槍的話：“去看看。但不要陷進去。”
林見收回手，關掉了電腦。
走出寫字樓時，夜色已深。
路燈下，林見看到老周正站在公交站臺前，手裡拿著一份皺巴巴的報紙，卻半天沒有翻頁。
林見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老周。”林見喊了一聲。
老周猛地一顫，像是剛從噩夢中驚醒，慌亂地看向林見，眼神裡滿是驚恐：“你……你怎麼還沒走？打卡……你打卡了嗎？”
“沒打。”林見說。
老周像是聽到了什麼恐怖的事情，臉色瞬間煞白：“沒打？沒打卡……明天……明天李經理會找你談話的……會扣績效的……”
他越說越激動，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手指緊緊攥著報紙，指節泛白。
“老周，你到底在怕什麼？”林見問。
老周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見。
在那一刻，林見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種被長期馴化後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我怕……”老周的聲音嘶啞，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我怕如果不打卡……它就會把我的‘時間’……收走……”
說完，老周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癱軟在長椅上，抱著頭，瑟瑟發抖。
林見看著他，心中一片冰涼。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老槍的電話。
“喂。”老槍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老槍。”林見看著公交站臺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我找到‘心晴打卡’了。這東西……比‘心緒管家’更噁心。”
“怎麼說？”
“它不是強迫。”林見低聲說，“它是馴化。它在把人，變成聽話的狗。”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林見。”老槍的聲音變得嚴肅，“準備動手。這東西，不能再讓它擴散了。”
“怎麼動手？”
“年會。”老槍說，“聽說你們公司，下個月要辦年會？”
“對。”
“好。”老槍冷笑一聲，“年會上，人多眼雜，系統最容易出錯。”
林見結束通話電話，看向遠處的夜空。
城市的霓虹燈，依舊璀璨。
但他知道，那光亮之下，是無數的“老周”，正在被無聲地榨乾。
（第三十三章完）
下一章會寫：林見與老槍聯手，在年會上製造“系統卡頓”，以及老周的最終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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