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遺忘
黑暗，持續了整整十秒。
對於陷入混亂的宴會廳來說，這十秒，足夠發生一場小型的革命。
林見在黑暗中，像一條游魚，順著牆根的扶手，摸到了後臺的走廊。空氣中瀰漫著香氛蠟燭燃燒過度的焦糊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老周……”
林見壓低聲音，呼喚著。
沒有回應。
只有前方一間休息室裡，傳來了沉悶的撞擊聲，和男人的粗重喘息。
林見推開虛掩的門。
房間裡，老周被兩名保安死死按在沙發上。其中一名保安正舉起對講機，狠狠砸向老周的頭部。
“住手！”
林見大吼一聲，衝了過去。
他不是赤手空拳。在進入後臺前，他從消防栓箱裡，抽出了一根消防斧——當然，只是用它作為槓桿和威懾。
“你他媽誰啊！”保安驚怒地轉過身。
林見沒有廢話，手中的消防斧柄，猛地戳在其中一個保安的膝蓋窩。那人慘叫一聲，單膝跪地。另一名保安見狀，鬆開老周，撲向林見。
黑暗中，兩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茶几，打碎了花瓶。
“跑……老周……跑啊！”林見嘶吼著，用身體死死壓住保安。
老周沒有跑。
他靠在沙發上，大口喘息，嘴角溢著血。他看著扭打的兩人，眼神從最初的茫然，逐漸聚焦，變得清明。
“林……見……”
老周的聲音，不再是那種機械的精準，而是帶著沙啞的、屬於一個活人的質感。
“別管我……”
老周掙扎著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那是他平時用來“心晴打卡”的手機。
“這東西……有後門……”
老周顫抖著手指，在碎裂的螢幕上，劃出一道複雜的軌跡。
“嗡——”
手機發出了高頻震動，螢幕上的“心晴”圖示，突然變成了刺眼的紅色。
“老周！你在幹什麼！”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王總那氣急敗壞的吼聲，“反了！都反了！”
“林見！”老周猛地推開林見，將手機狠狠摔向地面。
“砰！”
手機炸裂，並沒有火光，只有一股黑色的、像墨汁一樣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
凡是被黑液濺到的地方——地毯、沙發、甚至保安的皮膚——都開始冒出縷縷青煙，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啊——！”保安慘叫著，捂住潰爛的手臂。
而宴會廳的主螢幕，在經歷了十秒的黑屏後，突然亮起，但不再是粉紅色的笑臉，而是一行行瘋狂滾動的、血紅色的程式碼。
【System Breach Detected】
【Virus Source：Old Zhou】
【Shutting Down...】
“老周……你……”林見看著他，眼眶發熱。
老周喘著粗氣，看著螢幕上滾動的程式碼，嘴角勾起一抹久違的、屬於人類的微笑。
“我受夠了……每天……被當成電池……”
他轉過頭，看向衝進來的王總，那個總是戴著面具的男人，此刻正驚恐地看著失控的大螢幕。
“王總……”老周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憐憫，“你也是……第一批……‘心晴’使用者吧？”
王總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備用電源啟動了。
燈光驟然亮起，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而當燈光穩定下來時，老周，已經倒在了沙發上，胸口不再起伏。
他的手機，已經徹底燒燬。
大螢幕上的程式碼，也停止了滾動，只剩下一行大字：
【Wee to the Real World】
王總癱坐在地上，西裝凌亂，領帶歪斜，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威嚴。
宴會廳裡，幾百名員工，呆若木雞。
他們看著大螢幕，看著倒下的老周，看著癱軟的王總。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鼓掌。
也沒有人，再去掃碼“心晴打卡”。
林見站在原地，看著老周安詳的臉。
他知道，老周不是死了。
他是終於，從那個虛假的、被最佳化的世界裡，畢業了。
三個月後。
林見辭去了智雲科技的工作。
他沒有再去找新工作。他用積蓄，在老城區租下了一個小小的門面，開了一家二手書店。
書店沒有名字，只在門口掛了一個木牌，上面寫著：
“書，是用來讀的，不是用來打卡的。”
生意很清淡。
但林見很滿足。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掃地，擦書架，給幾盆綠蘿澆水。偶爾有客人來，他就和他們聊聊天，聊哪本書好看，聊哪部電影感人，聊今天的天氣怎麼樣。
沒有系統提示，沒有情緒積分，沒有強制的微笑。
只有真實的、有時候會尷尬的沉默。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
林見正趴在櫃檯上，讀一本舊詩集。
門鈴響了。
進來的是一個戴著巨大墨鏡、穿著長款風衣的女人。她的步伐很慢，像是在用腳丈量每一寸地板。
是阿雅。
雖然戴著墨鏡，但林見一眼就認出了她。
阿雅走到櫃檯前，沒有摘墨鏡，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推到林見面前。
“買書。”阿雅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林見拿起紙條。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
“推薦一本，關於痛苦的書。”
林見愣了一下，隨即轉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很舊的詩集——那是蘇晴生前最愛的那一本。
他把書遞給阿雅。
阿雅接過書，手指輕輕撫過封面，然後，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臺嶄新的攝像機，對準了林見。
鏡頭後面的阿雅，眼神空洞，但嘴角，卻微微上揚。
“拍到了。”阿雅輕聲說。
林見笑了笑，沒有躲閃。
阿雅付了錢，拿著書，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背對著林見，輕聲說了一句：
“老槍讓我告訴你，他退休了。去南方海邊，釣魚去了。”
林見看著她的背影，點了點頭。
“告訴他，魚鉤要選帶倒刺的，不容易跑魚。”
阿雅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推門而去。
門鈴清脆地響了一聲。
林見重新坐回櫃檯後，拿起那本詩集，繼續讀。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泛黃的書頁上，溫暖而真實。
他讀到其中一頁，夾著一張便籤紙。
那是他很久以前，隨手夾進去的。
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稚嫩：
“新使用者註冊成功。”
林見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下面，認真地添了一行：
“歡迎來到真實世界。”
全書完。
這部《沉默充值》的故事，到此正式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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