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雋的世界(2)
安平。
這個名字像在我心裡引發的震動,比我預想的要持久。
三天前圖書館的偶遇,咖啡館裡那執著的眼神(她的眼神這麼多年,從不曾變化),還有她談起寫作時那混合挫敗與不甘的熾熱。
這些畫面時不時跳出來,打斷我按部就班的生活。
這不太像我。
三十三歲,經營著一家規模尚可的廣告公司,離異,兩個孩子在國外跟著前妻生活。
我的生活像一臺儀器,日程表排滿會議、應酬、跨國電話,以及每月固定飛往溫哥華看望孩子們的行程。
社交圈穩定,偶爾有朋友介紹條件相當的女性認識,吃幾頓飯,看幾場演出,然後大多無疾而終。
對方也沒什麼不好,就是缺少一些東西,我也說不清。
而安平,像一陣突如其然闖進來的、帶著青草和陽光氣息的風。
清新,直接,有點莽撞。
她身上還留存著未被社會規則打磨的稜角,和專注於自己的純粹。
這讓我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或者,是某個我曾希望成為,但未能成為的自己。
我甩甩頭,把思緒拉回來。
只是幫個忙,給一個對北京不熟、電腦壞掉的大學生指條路而已。
恰到好處的善意,不過界的關心。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分,我把車停好。
學校東門人流如織,年輕面孔進進出出,空氣裡充滿了青春的喧囂。我靠在車門邊,看著校門口那棵有些年頭的梧桐樹。
兩點五十七分,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校門裡快步走出來。還是那身衣服,衛衣,牛仔褲,帆布鞋,大帆布包。馬尾高高地梳成了丸子,露出飽滿的額頭。
她左右張望了一下,目光很快鎖定我,小跑著過來。
“我沒遲到吧?”她在我面前站定,喘著氣,鼻尖有汗珠。
“很準時。”我笑了笑,“走吧,上車。”
她看了眼我身後的黑色SUV,挑了挑眉:“秦老闆座駕很氣派嘛。”
“代步工具而已。”我拉開副駕駛的門,“請。”
她坐進去,把帆布包抱在懷裡。我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車內空間一時有些安靜,我猜不只我覺得有點尷尬。
“我們去哪兒修?學校後門那條街上有幾家,但我同學說水很深,容易被坑。”她率先打破沉默。
“不去那些小店。”我打著方向盤匯入車流,“去中關村,那邊選擇多,我認識幾個還算靠譜的經銷商。先看看你電腦什麼情況,能修則修,不能修就挑臺新的。”
“中關村……”她喃喃,看向窗外飛逝的街景,“我還沒去過。聽說那邊像迷宮,而且到處都是拉客的。”
“以前更亂,現在規範一些了。不過確實需要熟人帶路。”我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你電腦具體什麼症狀?”
她皺起臉,開始描述:開機緩慢,執行文件(比如她那篇卡殼的小說)時容易宕機,風扇聲音有時候大的嚇人。
“用了多久了?”
“高三畢業時買的,二手的,當時圖便宜。現在看,可能是上一任主人用它挖過礦。”
我被她逗笑了:“有可能。寫小說對電腦要求其實不低,尤其是如果你習慣同時開啟很多資料文件。”
“你也寫作?”她好奇。
“不怎麼寫,但我公司裡有文案。看他們工作狀態,知道一些。”我解釋道,“只是修的話應該滿足不了你的需求。你需要的是穩定的系統,舒適的鍵盤,夠大的記憶體和一塊好點的螢幕,這樣長時間盯著看,才不累眼睛。”
她看著我,認真地聽著,點頭:“對,螢幕很重要。我現在這個,看半小時就眼睛酸,看來確實有必要買臺新的。”
“有預算嗎?”
她報了一個數字,大概是她省吃儉用攢下的生活費加一點兼職收入,買一臺中檔的輕薄本足夠了。
“這個價位,有幾個品牌型號可以考慮。”
我一邊開車,一邊簡單給她分析不同品牌的優缺點,側重哪些適合文字工作。
她聽得很仔細,不時提出一些問題,比如“這個型號的散熱真的好嗎?”“鍵盤手感能不能現場試?”顯然來之前做過一些功課,並非全然不懂。
這讓我有些意外,也更添了幾分欣賞。
她不是那種等著別人安排好一切的女孩,她有她的主見和準備。
中關村到了。
巨大的電子城裡面招牌林立,人流車流混雜,空氣中充斥著各種電子產品特有的味道和嘈雜的叫賣聲。我把車停進地下車庫。
“跟緊我。”下車時,我提醒她,“這裡岔路多,容易走散。”
“嗯。”她把包背好,跟在我身邊半步的位置。
走進電子城,喧囂聲浪立刻撲面而來。
狹窄的通道兩側擠滿了密密麻麻的攤位,琳琅滿目的電腦、手機、配件閃爍著冷光。推銷員熱情(她覺得過於熱情)的招呼聲此起彼伏。
安平顯然被這陣勢震了一下,往我這邊靠了靠。
我替她擋開一個試圖遞傳單的銷售,低聲對她說:“咱們直接去三樓。”
我們穿過人潮,乘扶梯上行。
到了三樓,環境清靜一些,店鋪規模也更大。我帶著她徑直走向角落一家店鋪。
小李正在櫃檯後整理線材,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秦總?稀客啊!怎麼親自過來了?”
“小李,忙著呢?”我走過去,“帶個朋友來看看電腦,她寫作要用。”
小李看了眼我身後的安平,笑容更熱情了:“沒問題!寫作用是吧?這邊幾款輕薄本都很合適,續航長,螢幕素質好,鍵盤手感也不錯。美女您大概什麼預算?主要用哪些軟體?”
安平又把自己的預算和需求說了一遍。
小李從櫃檯裡拿出三臺樣機,一一開機,示意安平親自試用。
她坐了下來,先是打開了一個空白文件,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了一段文字,測試鍵盤手感。
然後又打開了幾個網頁和 PDF 文件,模擬多工處理。又調出顯示設定,仔細看了看螢幕的色彩和亮度。
我和小李站在一旁,看著她熟練地操作。
小李湊近我,壓低聲音笑道:“秦總,您這朋友,挺懂行啊,不像普通學生。”
“她做事認真。”我說,目光落在她臉上。
十幾分鍾後,安平抬起頭,指著一臺銀灰色的膝上型電腦:“這臺鍵盤手感最好,螢幕看著也舒服。但是……”
她看向小李,“這個型號,我剛才在網上查過,官方標配是 8G 記憶體,512G 固態。你這裡貼的標籤寫的也是這個配置,但價格比官網便宜了五百塊。是有什麼促銷?還是……”
她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擔心是翻新機。
小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略顯尷尬地看了我一眼。我看向安平,心裡有些驚訝於她的敏銳和直接。
這丫頭,果然不是好糊弄的。
“小李,這臺機子,到底什麼情況?實話實說。”我開口。
小李撓撓頭,嘆了口氣:“秦總,跟您我就不來虛的了。這機子確實是全新的,配置也沒動過。”
“便宜是因為……是渠道貨,沒發票,但全國聯保憑序列號就行。您要是不放心,我給您拿帶票的,價格就得按官網來了。”
安平聽了,猶豫片刻,問道:“渠道貨,保修真的沒問題?如果出了問題,我去官方售後,他們認嗎?”
“認!序列號官網可查,跟發票沒關係。”小李肯定地說,“我在這兒開店七年了,不做一錘子買賣。秦總也是老客戶,信譽您放心。”
安平看向我,用眼神詢問我。
我點點頭:“小李這家店我合作過幾次,給公司採購過一些裝置,沒出過問題。”
“渠道貨確實會比帶票的便宜一些,風險在於萬一出現糾紛,沒有購買憑證會比較麻煩。但就保修來說,他說的沒錯,主要看序列號。”
安平又思考了一會兒。
我能看出她在權衡,省下五百塊對她不是小數目,可風險也需要她自己承擔。
最終,她抬起頭,對小李說:“我要這臺。但我需要你寫個簡單的收據,註明型號、序列號、價格,還有你的店鋪電話和承諾的保修事項。可以嗎?”
小李爽快答應:“沒問題!應該的。”
交易過程很順利,安平拿出錢包,仔細數現金付賬。
小李一邊給她開收據,一邊忍不住誇讚:“美女,您這買東西的架勢,真不像大學生,比很多工作的人都仔細。”
她接過嶄新的電腦,“錢要花在刀刃上。謝謝你了,李哥。”
離開店鋪,走下電子城喧囂的樓梯,外頭陽光正好。她抱著新電腦,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糖分補給站,該兌現了。”我看看時間,下午四點多,“這附近有家甜品店,杏仁豆腐做得不錯,要不要試試?”
“要!”她立刻響應,一臉期待,“正好,我請你。謝謝秦老闆今天當嚮導和顧問,省了我好多麻煩,還省下五百塊。”
“別客氣。”我笑道。
甜品店在電子城後面的小街,裝修還算雅緻。我們選了靠窗的位置,她點了杏仁豆腐,我要了杯冰美式。
等甜品的間隙,她愛不釋手地摸著新電腦的包裝盒,感激地看向我:“今天真的多謝你,不然我一個人來,不被坑也得繞暈。”
“舉手之勞。”我攪拌著咖啡,“電腦買了,接下來可以安心寫你的小說了。”
“嗯。”她點頭,“對了,你之前說公司裡有文案,他們寫廣告詞,和寫小說,感覺不一樣吧?”
“很不一樣。廣告文案目的性更強,要在有限的空間和時間內抓住別人的注意力,傳遞核心資訊,甚至引發行動。”
我解釋道,“而小說,空間更大,更自由,但兩者都需要對人性、對情感、對文字的把握。”
她託著腮,聽得很認真:“那他們會有寫不出來的時候嗎?就像我卡文那樣。”
“當然有,我們叫‘創意瓶頸’。有時候對著空白文件一坐幾小時,一個字也憋不出來。”我想到公司裡那些才華橫溢卻也時常焦慮的年輕人,“這時候通常需要換個環境,找點刺激,或者乾脆放空。”
“那你呢?你作為老闆,也會有這種時候嗎?”她好奇地追問。
“我更多是決策和判斷,不過壓力大的時候也不少。”我坦言,“尤其當一個專案關係到公司重要客戶,但是方案卻始終差那麼一點火候的時候。”
“那你怎麼解決?”
“我的方法可能比較老派。”我笑了笑,“離開辦公室,去公園散步,或者開車去郊外轉一圈。”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時甜品上來了。晶瑩剔透的杏仁豆腐盛在白瓷碗裡,淋著琥珀色的桂花糖漿。
她嚐了一口,臉上洋溢著滿足:“好吃!桂花香和杏仁味搭配得真好。”
看著她,我心情也跟著明朗起來。我們邊吃邊聊,話題從工作學習,慢慢延伸到更個人的領域。
她問我是不是北京人。
“算是,出生在這裡,讀書工作都沒離開。”我說。
“那你家人也都在北京?”
“我父母退休後住在郊區,清靜。孩子們……”我頓了頓,“跟我前妻在國外生活。”
她舀杏仁豆腐的勺子停了一下,抬頭看我,並沒有很驚訝。
“哦。”她應了一聲,“那你會經常去看他們嗎?”
“每月儘量飛一次,假期他們也會回來。”我說。
談論孩子和前妻,在我以往的社交中,通常是個需要謹慎對待的話題,容易引發不必要的同情或尷尬。但安平的反應如此平常,反而讓我放鬆下來。
“挺好的。”她點點頭,繼續吃她的杏仁豆腐,“我媽在老家,她在一個幼兒園做飯,挺忙的。我寒暑假回去看她。”
她並未羞於提起母親的工作,同時我注意到她沒有提及父親。
“她支援你寫作嗎?”我問。
“談不上支援,但也不反對。”她聳聳肩,“她覺得當□□好挺好,當成職業太不穩定了。可我覺得未來的事說不準的,萬一我能靠寫小說生活得還不錯呢?”
“兼顧理想和現實,不容易。”我說。
“嗯,但我想試試。”她放下勺子,眼裡熠熠閃光。
我看著她,心裡被輕輕觸動。
她不是不諳世事,恰恰相反,她對現實有清醒的認識,卻依然選擇朝著理想的方向,一步步地往前走。
窗外,夕陽西下,我們吃完甜品,起身離開。我開車把她送回學校。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你,秦雋。”她抱著新電腦,站在校門口,鄭重其事地又謝了一遍。
“不客氣,安平。祝你和新夥伴合作愉快,寫出滿意的故事。”
“嗯!我會的。”她笑起來,揮揮手,“我進去了。再見!”
“再見。”
我看著她腳步輕快地走進校園,背影逐漸消失在樹影中。
坐回車裡,車內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桂花香。
手機震動,是助理發來的明日行程提醒。我掃了一眼,關掉螢幕。啟動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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