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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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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血祭

“另, 屬下已遣畫師憑閣中老者憶述,繪就蕭暮之肖像,隨信奉呈。王言敬上。”

翻過信的最後一頁, 躍入她眼中的是一副以極細緻的工筆繪就的男子面容。

她一寸寸撫過畫中人的眉眼,指節不受控地微微發顫。倏然一滴淚砸落紙面, 洇開了墨跡,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直至那副容顏漸漸模糊, 最終碎成一片斑駁。

幼時種種若走馬燈般閃過, 日月星辰彷彿在她眼前倒流,如雨落花向著無邊碧空倒灌而去, 蝴蝶步搖流蘇激盪, 發出一聲戛玉敲金的清鳴, 又歸於靜默。

少年朗聲一笑, 俯身將女孩穩穩托起,由著她騎坐在自己肩頭,“反正有我在,就算師妹不愛刀槍也無妨, 男子習武不就是為了保護家人,師妹便是我最想保護的人。”

......

記憶深處的白紗悄然淡去,曲情終於看清了少年的面容。指間一鬆, 信紙如雪片般簌簌墜落,散了滿地。

未及五更,暮清寒已梳洗妥當,在為眾人備好早膳後, 便揹著筐簍, 獨自往山中走去, 單薄的身影轉眼便被未盡的夜色吞沒。

山高千丈, 小路蜿蜒難行,他又沒有什麼輕功可用,只能小心地邁著步子,小院位於山南近山腳處,他要去的地方,則需要翻過這山頂,再行至山北的半山腰處。

日頭已高高升起,他用素淨的衣袖擦了擦汗,悶頭不停地往前走。

深山林莽中蛇蟲甚多,幽綠著眼眸潛伏在暗處,伺機而動。他掏出懷中藥粉,從頭頂灑下,漸漸地,那些髒東西不敢再靠近他了。

及至山頂,他從筐簍裡掏出張餅子,就著涼水吞下果腹。山北常年無光,陰暗處便有荊棘叢生,他雖步步小心,卻仍不妨,右側小腿被荊棘劃出一道血痕。

而待他抵達終點,日影已然西斜,天光正一寸寸收斂。

夕陽映照下,雲霞似血般緋紅,本就陰翳少光的山北,愈顯幽晦。他潔白的衣袍上粘滿了泥土草漿,黑一塊綠一塊,下襬上還混著些血色,實在是狼狽不堪。

而這一路的盡頭,是一方小小的墳包,無碑亦無名。

他從筐簍取出蠟燭點燃,置於兩側,又端出香碗、果盤、酒罈等物,整整齊齊地擺成一排。

將一切佈置好後,他撚起三根線香,用火燭點燃,朝著那墳包,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極響的響頭,再抬起頭時,連額頭都泛起了紅。

他捧起酒罈,倒了滿滿一海碗出來,仰頭一飲而盡,隨即起身,斜抱著酒罈,將餘下酒液盡皆倒在地上。

烈酒滲入泥土之中,好似故人是真的陪著他飲盡了這壇酒。

諸事了結,他就靜靜地坐在墳包前,等著線香燃盡。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自他身後響起,他回過頭去,竟見曲情同樣一身素縞白衣,提著長劍,逆著如血的霞光朝他走來。

曲情一步步走得緩慢,及至墳前,目光卻徑直掠過暮清寒,未作片刻停留。她同樣撚過三根線香,雙膝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暮清寒見她如此,雖心底訝異,卻到底沒有阻止。

曲情抬眸,深望著那座小小的墳包,“為何不立碑?”

“有了碑文,便要受人評判,不若無碑,自由來去,生死皆不由塵世俗念所羈絆,僅供紀念他的人聊以慰藉,時而祭拜罷了。”

“所以,他在裡面嗎?”

暮清寒語調無波無瀾,“我不知你說的是誰?”

“那你祭拜的,又是誰?”

“是家父。”

曲情復又問,“他在裡面嗎?”

“......”暮清寒沒有答話。

曲情微微一笑,拾起手邊的長劍,“你可還認得它?”

暮清寒搖頭。

“此劍名喚‘長歌’,是師父贈予我的佩劍。可他失蹤時,我尚年幼,根本舞不動它,它雖是神器,卻實在礙我手腳。因而,我將它封存數年,轉而練起了輕便的軟劍,直到這一兩年間,我才將它帶在身邊,偶爾拿出來練一練。”曲情端詳著劍身,滿是愛惜。

“暮清寒”,曲情輕聲喊他名字,“我來取你性命了,就用這長歌如何?”

劍氣劃過,冰涼的劍刃轉瞬已抵在他的頸間,他卻偏偏沒有生出半分懼色。

“我是個守諾的人。我說過,若你有苦衷,只要你願意說,我就樂意聽。”

暮清寒仍舊不言不語,更過分的是,他竟連眼睛都閉上了,大有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

曲情默然瞧了他半晌,忽而輕笑出聲,眸中最後的一絲戾氣亦隨之化去。

她高揚起長歌,毫不猶豫地揮下,銀亮的劍光森然一閃,伴隨著破開皮肉的悶響。

滾燙的鮮血瞬間潑灑而出,零星幾滴濺上了暮清寒蒼白的面頰,烙下灼熱刺目的紅痕。

空氣中飄起濃重的血腥味,可預想中的劇痛卻遲遲沒有襲來。暮清寒迷茫地睜開眼,視之所及,令他心神俱震。

只見曲情左臂至掌心,赫然蜿蜒著一道極長極猙獰的劍痕,鮮血狂流如注。

她竟使劍劃傷了自己!

暮清寒大步衝到她的身旁,方欲扯下衣袍為她包紮,卻見那衣袍早已髒得沒了顏色,不堪再用。

眼見著鮮血不斷湧出,他的氣息徹底亂了,像是懲罰自己一般死死攥緊了雙拳,任憑指甲深深陷進皮肉,刺出血絲,卻始終剋制著未發一言。

可當他抬起眼眸看向曲情時,那一向平靜無波的雙眸,卻泛著一片刺目的猩紅,裡面溢滿了無法拼湊的破碎與無助。

曲情見他這般,竟覺好笑,固然“傷勢慘重”,卻仍低低笑出了聲。她抬手迅速點上暮清寒幾處大xue,在他未及反應之時,便已將人牢牢定在了原地。旋即,又伸手扯了扯他的臉皮,以驗證真偽,確認這張臉做不得假後,她下定了決心,向著那墳包走去。

而隨著她一步步靠近那處墳包,暮清寒神色又是急劇變換,眸中陡然升起幾分驚恐。

不要。他在心中默默大喊,可卻唯有喉頭微動,無法發出一點聲音。

曲情竟將他的啞xue也一併點上了。

只見曲情走到墳包前,撩起袖袍,任憑血液汩汩流入墳包。

以血為祭,破煞化孽。

何至於此啊?

天邊燒紅的霞光徐徐褪去,也帶走了曲情面上的每一分血色,時光彷彿前所未有的漫長,暮清寒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做完一切。

直至殘月幽幽升起,曲情總算收回手臂,自封xue位,止住了幾近乾涸的血液。她退後兩步,再度重磕了三個響頭。

暮清寒緊緊盯著她的動作,曲情亦回眸看向他,聲音有些虛弱,“師兄,你不願告訴我的真相,我會自己想辦法去尋,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你護著的女孩了。”

暮清寒眉心緊皺,焦灼之下,神情扭曲乃至猙獰,他喉頭不斷滾著,卻毫無作用。

曲情立於墳前,周身真氣奔湧,掌中匯起排山倒海之力,霎時朔風怒號,寒鴉驚散。隨著一擊拍出,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轟然爆發,將整個墳包炸得四分五裂,迸濺的泥沙如暴雨傾瀉。

待漫天泥沙落盡,二人白衣已徹底被染成土色,眼前只剩一片被夷平的廢墟。

曲情上前翻找,卻並未見棺槨屍首,唯有一個長條的木盒半埋在土中。

她挖出木盒,打開了它。

裡邊靜靜躺著一柄寶劍。

而這柄劍,她認得。

她捧著木盒,遞到暮清寒面前,解開了他的啞xue,“你有話可說了嗎?”

“回家。”暮清寒總算找回了聲音,卻還是避而不談眼前之物,只是紅著眼睛,一遍遍呢喃,“放開我,我們回家。”

“你祭拜它,必定認得它。”曲情又向前邁出一步,拉近了最後一點距離。

二人近在咫尺,衣袂相觸,曲情抬眸看向他,“它的名字,你來告訴我。”

暮清寒拼命想向後逃開,不願與她這般親近,可他此刻被定著,一動也不能動。

“回家。”無論如何曲情問,他只有這一句話,“你的傷還在流血,我帶你回家,為你治傷。”

迎著月光,曲情好似見他眼角閃爍著晶瑩,她心頭一跳,終是向後退去。

這些年來,蕭暮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的師兄絕不該是如此模樣。

在僅存的記憶中,蕭暮是意氣風發的翩翩少年,他自信乃至於自傲,他目無下塵而又鐵骨錚錚,怎會變得如今這般畫地為牢、無所作為?

曲情目光一滯,她突然發覺,即便這些年她修行再努力,都不該如此輕易便定住蕭暮的。

思及此,曲情抓起暮清寒手腕,邊診脈邊說,“此劍名喚‘剖恨’,是師父竭力奪來的寶物,亦是他的佩劍,隨後又被他贈給了我的師兄。而師兄失蹤時,身上正帶著此劍,如今剖恨現世,不知能否將我的師兄也帶回來,還給我?”

脈象平穩,脈博有力,不似有什麼重症。

可是,她瞥了眼暮清寒衣襬上的草漿,猛然抬起頭來,滿目詫異,“你的內力呢?”

暮清寒心急如焚,連口氣中都帶著幾分火辣,“我說過了,我不是你口中的師兄,我只是個避世不出的醫者,何來內力?”

內力全無、性情大變、有家不回。

這其中的原委,還有蕭暮無法說出口的苦衷,她一定都會查清楚。

“我也說過了,你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曲情解開了暮清寒的xue道,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家。”

曲情來時乘著輕功,潔白的衣袍片塵未染,回去時卻只能慢步而行,時不時拔劍砍斷絆腳的荊棘,撥開突出的枝杈,為身後的人開路。

暮清寒手中捧著木盒,頹然地跟在曲情身後,眸光始終盯著她自然垂下的左手手臂,那裡仍在滴滴答答地流著血。

二人心中各自有話,卻都有口難言,不過是沉默著走了一刻鐘,卻好似一生那麼漫長。

一路尾隨而來,卻只敢躲在暗處的白弗總算看不下去了,他從陰影中躍了出來,又招呼了兩個閣中兄弟出來。

他衝著暮清寒微施一禮,“暮公子,您也瞧見了,師父的傷口太深,急需醫治,就不陪著您慢悠悠地欣賞這山中夜色了。不過您也別擔心,這兩個弟兄會繼續陪著您,任勞任怨地...為您開路的。”

白弗轉眼看向曲情,她的面容因失血過多而蒼白不已,握著劍的手都在發顫,神情卻仍如往常般淡然,也不知究竟在逞強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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