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情又低頭看了看那束花, 眼角眉梢染上幾分柔情,“去尋個花瓶來。”
“我找過了,這院裡沒有那物件。”
“去山下買一個。”
凌素正弄著手頭的活計, 難得犯懶耍賴,“我可不去, 您叫小白去吧。”
見她對這活計這般上心, 曲情抱著花也靠著她坐了下來, “你這是在做什麼?”
凌素嘆了口氣, 提起那小布包送到曲情眼前,“這可是昨日的罪魁禍首。”
曲情細細看了看, 好像是個新的荷包, 她不解地看著凌素。
凌素放下荷包, 手上繼續忙活起來, “我是想著,重新做一個荷包,再由您親手送給暮公子,他見到了您的心意, 那些不悅,自然也就過去了。”
凌素撚著針,一針一線極認真地在布包上繡著花樣, 曲情靜靜看著她的動作,過了會兒,覺著有些手癢,便伸手去奪那布包, “給我試試。”
凌素連忙往後躲, “可不敢給您, 您只瞧著這一針針繡得容易, 卻不知我幼時也是刻苦練過的,您從未做過這些,少不得要紮上幾回。”
曲情撲上去一把將那布包搶到了手裡,“刀劍我都不怕,豈會怕這小小的繡花針?”
“嘶——”,很快,曲情吃痛地抽了口冷氣。
凌素抓過她的手指,果真她指尖被刺了一下,往外滲著血絲。
凌素眉間含愁,“您還是還給我罷。”
曲情卻像是燃起了鬥志,繡得愈加認真起來。
繡了幾下,她覺著手邊的花束礙事,高聲喊道,“小白!”
白弗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到她身邊。
她將那束花遞給白弗,“去山下買個花瓶,將這花擺起來。”
“哦。”白弗接過了花,瞧著曲情手上的傷,不忍勸道,“師父您又不擅長這些,還是讓凌姐姐做吧。”
曲情並不理他的話,只是催促他,“快去快去。”
白弗拎著那束花,策馬到了山下市集,挑了個最貴的花瓶買下,又叫老闆將野花修剪好,插到花瓶裡。
老闆瞧瞧店裡價值足足二十兩紋銀的桃夭纏枝花卉紋梅瓶,再瞅瞅小公子遞給他的這束野花,這實在是不搭調啊。
事情辦妥,白弗原打算直接回去,可半路經過一間酒肆,他這幾日氣悶得很,便抬步走了進去,將花瓶重重撂在桌子上,驚得瓶中花瓣瑟瑟發顫。
他衝著老闆高喊,“給小爺上幾壺你這的好酒來!”
“哎——!客官您要的好酒。”不多時,老闆一臉諂媚地提了幾壺酒上來。
白弗對著客棧門外來來往往的車流人群,自飲自酌,直到酒喝完了大半,心裡的愁悶也沒消減半分。
若是有個人能陪著他喝酒聊天就好了。
白弗無奈笑笑,總不能真去山上拉個兄弟回來再接著喝吧,他提起最後一壺酒,遞到嘴邊,仰頭欲要一飲而盡。
“小白!”
欣喜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白弗認出那一腳邁過門檻的人,突然有些想撤回方才的心願。
“果然是你。”商永朝熟絡地在白弗對面坐下,瞧他神情,大有他鄉遇故知的快意。
白弗朝他拱手,“世子爺,幸會。”
“方才我在門外,見你一個人喝著悶酒,很是黯然神傷,可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商永朝瞥了眼桌邊擺著的花瓶,“莫非是被女子拒絕了?”
白弗亦順著他眸光看向那花瓶,不置可否,提起酒壺一口飲盡。
“別怪我說你,這花瓶倒是好的,可這花未免寒磣了些,怨不得人家女孩子不收。”商永朝拍了拍白弗肩膀,“若手頭緊,我借你些錢,正經買些好花,再給人送去。”
“你懂什麼,野花再不值錢,也是那採花人的心意!”白弗學著曲意昨兒罵自己不識情的樣子,不屑地白了他一眼。
“可人家姑娘不收不是?”
“誰說沒收,若是沒收,我又何必大老遠跑下山來買這勞什子的花瓶。”白弗撒氣一般,捏緊了手中的空酒壺。
商永朝怕他傷著自己,連忙將酒壺奪了下來。
商永朝被他說得雲裡霧裡,“人家都收了你這破花,你還在這喝什麼悶酒?”
白弗眼珠子一轉,揚手喚道,“小二,再上十壺酒來!”
“好嘞!”
商永朝只偶爾提酒陪上一杯,大多數時候卻是安靜坐在一旁,等著白弗喝足了酒講故事。
十壺酒又空了一半,白弗總算喝得醉醺醺的,開始講起了他的傷心事,“前幾日,我師父認回一個師兄,此人非但不知身份來歷,連出現的時機亦是十分可疑。可查來查去,也沒查出什麼,反倒所有證據都指向他極可能真的是那位失蹤了十年,卻仍令我師父‘心心念念’的兄長。師父顧念舊情,對他是千好萬好,捨不得他做飯,所以她自己下廚,可她哪幹過這些事,險些把廚房給燒了...”
“噗!”商永朝一口酒剛倒進嗓子裡,聽了這話實在忍不住發笑,險些將酒噴出來。
白弗冷眼瞥他,十分不滿,可話卻並未停下,繼續道,“最後還是壓榨我給他們當起了廚子。捨不得他為難,所以不逼問他苦衷,反而自己在手臂上劃了道又長又深的口子,以血為祭,將人家的墳包拆了,自己去查。捨不得他走路,所以手臂的傷還沒好,又陪著他騎馬下山一家家去診病。捨不得他難過,所以明明自己受了委屈也不敢發作,你瞧,那人就採了這幾朵破花,就又將我師父收買了去,我下山的時候,她竟學著那閨中婦人,給那人繡起了什麼...什麼荷包。”
“看來曲姑娘確實是用情頗深。”商永朝乾笑幾聲。
“什麼情啊?她的情給的是她回憶裡的師兄,可眼前此人究竟是不是她的師兄,還配不配做她的師兄呢?
好,就算有了證據,此人果真是她失蹤多年的師兄,那又如何,師父為什麼就不認真地想一想,她的師兄若果真似她一般,也顧念著年幼的師妹,為何這麼多年杳無音訊?她被長老們下了毒奄奄一息時,為何不見此人?她年幼被圍剿時,為何也不見此人?她被閣中瑣事纏得喘不上氣,睡不好覺時,為何還是不見此人?
就說前些日子,她被敵人逼到走投無路,向他討要一味奇毒的解藥時,他又為何不給?我師父雖然瞧著堅強,可她也才十七歲啊!老閣主走時她甚至才十歲,究竟是什麼苦衷,能讓他這些年逍遙在外,在這裡玩起了過家家,當什麼大夫?
那日在墳前,他一聲聲說著要師父同他回家,那他自己又為何多年漂泊在外,不曾回過家,看過年幼的妹妹一次?即便武功盡失又如何,難道你我會因為武功盡失,就不要家人,任憑他們身處險境而不顧嗎”
商永朝安靜聽完,才問道,“這些話,你可曾與曲姑娘說過?”
“我可哪敢啊?物是人非事事休的道理,師父怎麼就是不懂呢!唉...”白弗仰頭又是一壺酒下肚。
聞言,商永朝亦是倒了杯酒,與他共飲。
白弗瞥他一眼,“你呢,你來這裡做什麼?”
商永朝漫不經心地輕撚著酒杯,“說來慚愧,我來此處亦是為了尋一位故人。”
“尋到了?”
“算是吧。”
白弗不耐煩地拖著尾音,“什麼叫算——是——啊?”
商永朝自嘲一笑,“同你師父一樣,我的故人也不記得我了。”
白弗又問,“你見過她了?”
“還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她不記得你了?”
“我...”商永朝垂下頭,似乎很是苦惱,半晌才支支吾吾說,“一別經年,我如今又成了這樣的身份,我怕突然現身會嚇到她,所以就先派了人扮作過路人,試探地與她提起當年之事,我想著若是她還記得,或許會有所反應。可惜,她完全忘記了。”
“呵”,白弗冷笑,“得,又碰見一個傻子。”
“是,小公子教訓的是。”他拂袖給白弗倒了杯酒,又給自己滿了一杯,“斗轉星移,物是人非,無論是我還是她,都已變了太多,又何必再執著於年幼時的諾言呢。”
白弗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不過,你還是該親口問問她,或許她只是不願意對外人講起你們的事情,又或許她是有什麼苦衷。”
白弗說完自己都笑了,從什麼時候起,苦衷苦的竟不是自己,而是旁人了。
商永朝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會去見她一面的,如今我過得很好,卻見她過得不大好。無論如何,能幫的我還是會幫的,至於苦衷,她講,我便聽。”
白弗飲盡最後一壺酒,喚來小二結了賬,便欲起身離開。
商永朝卻喊住了他,“等等,曲姑娘曾幫過我許多,我若不知此事便罷了,既然得知她受了委屈,好歹也要給她撐些場面。”
“糰子。”商永朝輕喚。
糰子提著柄劍,自門外闊步走了進來,姿態挺拔,神情堅毅,早已沒了當年的故作憨傻。
白弗醉得目光迷離,可心裡卻仍是十分清醒。
物隨主人。
如今一年過去,商永朝早已不是那個無能的空架子世子,南安王府泰半的勢力都已被他握在手中,無論是他還是他手下養的人,都無需再收斂鋒芒,仰人鼻息度日了。
商永朝道“去將鎮上所有能買到的花,全部買下來。晚些時候,我們登門拜訪曲姑娘,感謝她多次相救的情誼。”
“是。”糰子領命出去了。
白弗笑說,“世子爺好大的手筆。”
“今時不同往日,如今不缺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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