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 曲情艱難轉醒,意識仍有些模糊,“師兄?”
蕭暮肯定道, “是我。”
曲情揉了揉眉心,思緒逐漸回攏, 眸中升起慌亂, 她抓著蕭暮的手臂問, “意兒呢, 救出來了嗎?”
蕭暮怕她擔心,只是說, “放心, 太子會救下她的。”
“太子未必是他們的對手, 我得去找她。”
曲情心中焦急, 掙扎著欲要起身,可下一瞬身形一歪,不由得痛撥出聲,“疼!”
蕭暮趕忙攬住她, 讓她跌回自己懷裡,“哪裡疼?”
“是腿。王媤媤怕我跑,將我的雙腿都打斷了。”她的語調裡少見地透出幾分委屈。
蕭暮唇角繃緊, 雙眉緊蹙,面色明顯沉了下去。
他小心扶她坐下,自己則相對而坐,將她的傷腿輕抬到自己膝上。一手穩住, 另一手沿著腿骨仔細摸索, 準備為她正骨, “可能會有點疼, 忍一下。”
曲情含笑說,“我不怕疼。”
“咔”一聲輕響,曲情左腿的骨頭已然接好。
蕭暮正欲為她處理右腿傷勢時,詭異的笛聲卻在車外幽幽響起,其聲音之低沉悽迷,如同女子悲傷的嗚咽一般。
“是虛笛。”曲情抬眸,望向蕭暮。
“嗯。”蕭暮並無任何意外之色,他掃過曲情身側,疑惑道,“你的長歌呢?”
曲情唇角微微下撇,“被王媤媤拿走了。”
“那柄軟劍呢?”
“也被取走了。”
蕭暮低嘆一聲,若沒有武器,僅靠赤手空拳,該如何對戰擅長魔音的虛笛?
“你在車內躲好。”蕭暮起身便欲出去應戰。
曲情牽住了他的袖角,滿目擔憂,“師兄,虛笛此人陰險,你昨日的傷勢還未痊癒,不可硬碰硬,只需拖上片刻便好。小白會帶人過來支援的,萬事小心。”
“好”,蕭暮並未回頭,他話音微頓,又帶上了稱呼,“師妹。”
楓林似火,卻靜得詭異。層層疊疊的紅葉之下,傳來密密麻麻的細微窸窣,彷彿有無數毒物正悄然蠕行。
虛笛一身墨綠長袍,兩鬢微霜,青紫的血管爬了滿臉,伴隨著呼吸一下下搏動。他手握一把竹笛,領著一隊人手立於不遠處,笑望著蕭暮,開口寒暄,“多年未見,蕭公子可曾懷念我老虛啊?”
蕭暮神色淡淡,“虛兄風采,倒半分不遜於當年。”
車內,曲情微蹙起眉。
原來,蕭暮與虛笛竟早已結識了嗎?
可二人一正一邪各有立場,又是如何結識的?
“哈哈哈——”,虛笛怪異的笑聲響起,“我今日的來意,想必蕭公子已知曉了,話不多說”,虛笛搖了搖手中竹笛,“都交給我的笛音罷。”
笛聲再度響起,卻又一轉方才的低沉悲傷之感,而是怪誕中透著些惡趣味的滑稽,不像是要搏命,反倒像是一種戲耍。
曲情湊到車邊,掀開車簾,觀察著外面的戰局。
毒物應聲而動,源源不斷朝蕭暮湧了過來,他沒有武器,只能以內力化成掌風一波波擊退毒物。
可這樣下去,他的內力總有耗盡之時,而對方的毒物卻是無窮無盡的。
曲情疑惑,為何不避過毒物,直接擊向虛笛,只要笛聲一停,這些毒物自然也就散了。
旋即她又自答起來,或許他是擔心上前猛攻,會將車中的自己置於險境。依如今形勢,防守確實更為穩妥,只要能拖到援兵前來就好。
蕭暮雖身上有傷,然內力實在渾厚,無論多少毒物,在他手下都討不到半份好處。虛笛瞧見不斷死在他掌下的“寶貝”們,心疼得滿臉的青紫血管都劇烈鼓動起來。
他停下笛音,撇了撇嘴角,顯然是十分不滿。
曲情輕笑,“技不如人,竟還這般傲慢。”
她的聲音雖小,卻依舊傳到了虛笛耳中。
虛笛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喝令道,“放箭!”
蕭暮擔憂地回望向她,卻見她下巴輕揚,明眸粲然一眨,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曲情覺著虛笛這人既古怪又好笑,她即便沒了武器,也沒了內力,可這羽箭還是傷不到她的。她迅速扯下車簾狂甩起來,簾布如盾展開,漫天箭矢竟半根都碰不到她。
虛笛氣得跳腳,他再次下令,“來人啊,給我上!”
這下箭雨停了,卻有無數殺手向著馬車直衝而來。與此同時,笛聲再起,且更為凌厲。
這個...如今傷殘的曲情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蕭暮即刻回至車轅之上,一邊以掌力擊退毒物,一邊又要應付那些殺手,漸漸地,便有些體力不支。
“奪劍啊!”曲情大喊一聲。
原先沒有武器還好說,可現在,那些殺手人人手裡握著劍,連她都已經從殺手手中搶了一把,蕭暮卻依舊赤手空拳。
又一陣箭雨破空襲來,蕭暮閃身避過,右側肩頭卻仍被劃開了一道血口。
曲情盯著那道暗紅的血痕,心中隱隱升起不安,她揚手將手中劍高高丟擲,“師兄接著!”
蕭暮接過長劍,手腕微轉,劍光霎時如流水行雲,揮灑開來。劍氣繚繞周身,凝作一道無形卻又密不透風的屏障,將撲向馬車的毒物盡數斬落。他衣袂翩躚,足不沾塵,宛若一片薄雲飄忽於楓林血色之間。
曲情靜靜望著,不知為何,竟生出一種離別的錯覺。彷彿眼前之人下一刻就會化入流轉的劍光之中,凌風而起,就此飄然遠去。
她垂下眼眸,愈發心慌。
已拖了這麼久,為何還不見白弗帶人來,若再這樣打下去,對蕭暮極為不利。
驟然間,蕭暮那輕盈如風、瞬息萬變的劍招戛然而止。他緩緩落於地面,還未站穩,便猛地嘔出一口黑血,握劍的右手更是腫脹發紫,烏黑的血線沿著手臂猙獰上爬。
果然,虛笛的箭怎會無毒?
曲情再也顧不得腿上的傷勢,連滾帶爬地下了馬車,奔至蕭暮身邊,眼中噙著淚光,焦急地察看他的傷處。
“嘿嘿嘿。”虛笛詭異的笑聲響起,“沒用了,我用的可是萬毒之首‘仙骨枯’若非他內力渾厚,此刻早死透了。”
“解藥!”曲情朝他大吼。
“沒有解藥。”虛笛笑意更加猖狂。
“那我便殺了你!”
曲情眸色迅速轉紅,她奪過蕭暮手中的劍,憤然指向虛笛。風息凝在她身側,竟瞬間結成點點霜華,簌簌飄墜。
“情兒。”蕭暮身形一晃,再也支撐不住,如大廈傾倒,跌入了曲情懷中。
毒血不斷從他口中湧出,素白長袍霎時被染成觸目驚心的殷紅,沒入一地丹楓之中。一時竟分不清衣袍在何處,火楓又燒到了何處。
他握住曲情使劍的手,徐徐道,“沒用了,毒已入肺腑,藥石罔效。”
曲情渾身發顫,眼眸紅似染血,臉龐卻白得可怖。她扔下劍,俯身緊緊抱住蕭暮,眼淚如海水倒灌般傾瀉而下,“不會的,你不會死的。師兄,我才剛剛找回你,你不會死的。”
“你已長大成人,不再是當年柔弱、無力自保的女孩,就算沒有師父、沒有我,你也可以...”
“不可以!”曲情尖叫著打斷了他,“不可以,我已失去過你一次了,你還要丟下我嗎?你為何如此狠心?”
“對不起。”
又是這句無力又可笑的話,曲情抬起袖子抹了把眼淚,“十二年間,你的不管不顧,我不怪你。十二年後,你的吞吞吐吐、自欺欺人,我也不怪你。我只是希望我的師兄能好好地陪在我身邊,可如今,連這你也要剝奪嗎?”
蕭暮氣息漸漸微弱,“是我對不起你。”
“我不要聽你的對不起,我要你活著!”
曲情將蕭暮抱得更緊,試圖以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漸漸涼下去的身體,她聲音軟了下來,“師兄,我只要你活著。”
又是一大口血嗆出,蕭暮再也發不出聲音,眸光一點點渙散、淡去,現出灰敗的死相。
“不要。”曲情神色更加慌張,她猛然催動那要命的心法,不斷將自身內力灌入蕭暮體內,試圖延緩他的死亡。
可虛笛卻等得累了,他悵然地搖了搖頭,再度奏起笛音,似乎是為曲情的真情實感而感動,他又吹回了最初那悽美悲傷的笛曲。
紅楓之下,無數毒物抖擻著探出頭來,朝著曲情一步步爬去。拜心法所賜,那些毒物只略微靠近她,便被內力碾碎,震飛數丈之外。
曲情不計代價地將心法運轉至極致,滿地丹楓憑空而起,盤旋在她身側,隔絕了一切干擾。
她眼見著那已攀上蕭暮脖頸的毒素漸漸褪了下去,心頭剛掠過一絲希冀,下一瞬,毒素卻以更兇猛的勢頭再度爬了上來。
毒素已徹底侵入心脈,任是再強的內力也逼不出來了。
曲情觸向他的脈搏,那裡卻唯餘一片空寂,她驚慌地抽回了手,淚水失控地流淌著,“不會的,不可能的...”
她重又將人緊緊抱回了懷中,無比清晰地感受著懷中的身體正在一點點變得僵冷,“不要,不要。師兄你睜眼看看情兒,求你睜眼看看情兒啊!”
“師兄——!”
楓林凋翠,寒雁聲悲,仿若是在配合她悲痛悽絕的哭喊,“師兄——”。
曲情透支的內力已近極致,忽而嘔出一大口心頭血來,卻仍不管不顧地慟哭著。
纏繞在她周身的火楓靜止了一瞬,又陡然片片直立起來,乘著秋風疾速射向在場的所有人,虛笛即刻閃身躲避,可身上、臉上,仍被劃出數道血痕,至於他那些毒物,更是被分屍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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