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此處是何地界?」
「……是,是膚施縣。」
「嗯,這塊糗,您吃了吧。」
紅萍自包裹中掏出一塊米餅遞給地上的老農,隨即回到車廂內,拉起了簾子,繼續駕馬往前趕去。
「先生,我們快到了。」
聽到紅萍這樣說,靠在一側小憩的陸安坐了起來,朝外頭看去。
大片大片的小米田,不遠處是一座城牆樣的建築。
與之前見到的相比,要巍峨許多,更添了一分肅殺之氣。在城門正上方,小篆刻出的文字俯瞰著所有往來之人。
膚施縣,上郡治所。
《史記》載,「扶蘇北監蒙恬於上郡」,正是此處地界了。
此刻按照農曆表示,大抵在六月上旬,相對應後世的七八月份左右。始皇帝駕崩於「七月丙寅」,距離現在,不過一個月時間。而幾天之後,也是扶蘇的死期。
陸安此行,為的是救下扶蘇。
穿越以來,陸安蟄伏了近一個月時間。在這期間,他努力理解身邊的一切,儘自己可能,利用陸家的資源,去獲取一切可以利用到的資訊。
然後,他選擇了扶蘇。
這樣一個宅心仁厚,又手握三十萬邊軍的當朝太子。是陸安認定的不二人選。
扶蘇不死,大秦天下,或可有所不同。在前世閱讀到扶蘇自盡的歷史時,陸安總是有這般的感慨。如今穿越而來,又有機會,怎麼能不嘗試一番!
救下扶蘇,再造山河!
當然,陸安並非聖人。或者說,他的私心,要遠遠蓋過公心。他選擇扶蘇的一大原因,是要利用扶蘇身上的龍氣。
身為術士,吸食捕獲更多氣運,方能提升自己實力,在即將到來的亂世中活的更久。
而當陸安意識到自己即將面臨的是怎麼樣一個神魔亂舞的時代後,他就下定決心,自己必須要行動起來了。
不久之後,在更南些的地方,會下一場大雨。然後再往東走一走,會出一對叔侄。更北一些的地方呢,就是一群流氓了。
陸安完全不想和這些傢伙碰上。
如果能輔佐扶蘇避開死劫,以他太子氣運,自己待在他身邊,既能提升自己實力,又能借助他的身份地位,博取一分安生立命的根本,簡直是一舉兩得。
二世殘暴,陳勝吳廣、楚漢之才如今又尚未起勢。北方大營中的扶蘇自然是當仁不讓。想通這一點後,陸安匆匆拜別家人,帶著紅萍就向膚施縣趕來。
甲兵森森。立在城門口的,是兩尊惡鬼一般的甲士。行人進入,皆要經過他倆之手,一一核驗身份。
眼見迫近城門,紅萍駕車將速度慢了下來。
「先生,您稍候。」紅萍這樣說了一聲,隨即自隨身的布兜裡翻出幾塊憑證,攥在手裡,便躍到車前。
不多時,車架停下來,陸安能聽到車外紅萍與門吏的交談聲。再然後,響起金屬摩擦的腳步聲,布簾被掀開一角,先是紅萍探進來努了努嘴,隨即就是一個魁梧得如同熊一般的腦袋。手裡拿著進城憑證,仔細比對了一番陸安的身份肖像。沒有發現什麼問題,便對著陸安簡單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紅萍再交談幾聲,隨即就坐了回來,正要駕車駛過城門——
「不得入城,不得入城——!」
忽然,一長串短促而激烈的馬蹄聲,剛走兩步的車架又硬生生被逼停了下來。陸安看到一側的紅萍神色一變,正要出去,便按住她:
「莫急,先等等。」
說實話,陸安表面上看著波瀾不驚,實際上已經是冷汗直流了。哪有自己剛要進門,就被攔下的道理。早不來晚不來,莫非正是衝著自己來的?
陸安自忖一路上做得乾淨,沒有沾上什麼不該沾上的人,萬萬沒有將自己攔下的理由。
但特殊的身份讓他先天就心虛幾分,所有行動,都謹慎不少。
猝然出去,反而會生變故,惹人生疑。不如待在車內,靜觀其變。
紅萍一愣,但還是點點頭,湊近車簾,手緊緊攥著劍,附身聽去。
「公子有令!大戰在即,任何閒雜人等不得入城!如有必要,可在城外紮寨,水及食物,皆由城內提供!」
……
陸安靠在窗邊,自然也是聽得親切。從字裡行間來看,似乎沒有針對他自己一個人的意思,那大概正是自己運氣不好,正遇上了這事。
剛鬆下一口氣,陸安便開始思考起方才那從信使口中聽到的話來。
此時此地,這口中「大戰」,自然對的是北方匈奴了。但是陸安記得,前兩年,蒙恬剛在此地打散匈奴大部,殘部北退,已經是強弩之末,這才多久,怎麼又要打仗了?
然而,此事卻由不得陸安細思。當前擺在他眼前最大的問題,是自己入不了城了。
入不了城,自然見不得扶蘇。見不到扶蘇,獲得他的信任更是無從談起。而若是等在城外,等到仗打完,始皇帝屍體估計都臭了,矯詔一來,自己哪裡還有什麼機會逆天改命!
一想到自己或許要中道崩殂,陸安心中一亂,也顧不得剛剛叮囑紅萍的事了,而是起身就是往車外鑽。
紅萍眼見陸安笨拙舉動,竟是愣了半瞬,有些不可思議,便伸手試圖將自己這個先生拽回來。但陸安此時動作卻快,紅萍動作一空,便也只好追著鑽了出去。
「自子時起……」信使仍然在與門吏交談著什麼,眼見陸安無緣無故就這樣竄了出來,當即齊齊轉過目光,兇色畢露,手已經搭在了刀把上。
陸安左右看看,發覺似乎是自己來得不巧。這兩撥人似乎正在交流什麼軍機要務,自己這時候出來,保不齊被當作間諜細作什麼的。便也來不及再退回去,只好雙手作勢往前一推,作揖一番,開口道:
「隴西陸家,陸安,小小方士,見過幾位大人。」
有時候不得不說,狐假虎威還真是一種智慧。陸安名號一報,那幾個凶神惡煞,眼見都要砍上來的軍士也是一愣,交流一下眼神,又打量了一番陸安。
那方才見過陸安身份的門吏一點頭,似是認同了他的身份。
「陸公子有禮了,不敢當如此稱呼。」幾人皆是恭敬回禮,身上煞氣消下去不少。動作簡單幹練,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令陸安咋舌。
不過陸安也確實沒有說錯。自己的身份,正是隴西最大的方士家族,陸家。
但陸安自己也只是其中旁支罷了,與嫡脈中人,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可若是要在關鍵時候撐一撐場子,已是足夠了。
眼見自己性命算是保了下來,陸安也是鬆了一口氣。
悄悄拍了拍一側的紅萍,讓她將劍放下來,不要這麼嚇人。便也不耽誤時間,端出一點大家子的架勢,開門見山道:「不知幾位方才所說,這大戰在即,指的是什麼?」
「軍中秘要,公子勿念。」那信使神色凜然,正色道,沒有給絲毫盤旋的餘地。
陸安心下一寒,趕緊在心裡給自己掌了幾嘴,自知要不是已經報了名號,就是剛剛這個問題,就足以要了自己腦袋了。
趕緊收斂一些,陸安換了個問題問:「那敢問這閒雜人等,可是都有哪些?」
「百姓走卒,車伕小販,不一而足。稍後會貼出告示來的,公子自觀就好。」信使鬆了一口氣,和顏悅色許多。看得出來,面對陸安身上這個陸家術士的頭銜,他也心裡發怵,生怕惹惱了這位大人物。
「百姓小販……那我這一個方士,自然不算在其中吧。」陸安面上略帶笑意,盯著這幾個士卒的眼睛,波瀾不驚,「可請幾位放我們入城?」
「敢問公子進城所為何事?」那幾名士卒都是神色一驚,略帶警惕問道。
陸安刻意停頓了會,目光依次在他們臉上流轉,營造出一種無形的壓力。直到幾人面上都有些掙扎,這才繼續微笑道:「自然是有要事面見,長公子,扶蘇。」
陸安聲音放得很慢,又加重了「扶蘇」這個字的吐音,讓他們聽得親切。
「是,是何故!」聽到扶蘇這個名字,幾名軍士神色都是錯異,各自握緊了腰間武器,目光緊緊盯著陸安沉著如水的面龐。
若不是方才陸安給到的壓力讓他們在心裡已經弱了三分,自認陸安是什麼隱而不出的大人物,此刻他們必然已經出手將他拿下了。
連長公子的名諱都敢直接稱呼,此人身份……
陸安笑笑,揮了揮手,自指尖幾束金色的符文躥出,映照在幾人驚駭的面容上,一字一句淡淡道:「自然也是,軍中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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