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頓時安靜下來。
陸安眯起眼睛,饒有興趣地打量起身前這個發話的男子。不是很高,說老不老,也不年輕。眉眼也算得上端正,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一身相較常人,過於白的膚色。
居然主張避開匈奴嗎?
你這傢伙到底是不是秦人?
「先生請講。」扶蘇坐直身子,推手道。
那男子顯然算得上有些資歷,先向著扶蘇和蒙恬拜了拜,又向著四方客卿拜了拜,這才四平八穩地開口道:
「匈奴此舉,無非南下掠糧。然而如今距上次大戰不過數年,匈奴大部遠退陰山,已是強弩之末,難成氣候。
何況此時入秋,胡人善騎射,身下戰馬正是膘肥體壯之時。而我秦人多農耕,這個季節正值豐收。擅啟戰端,不過是正中胡人亂我農時的下懷。
以我之短,攻敵之長。貽誤農時不說,更是撞上敵人氣焰最盛之時,一來一往,有害而無利。
加之長城新立,橫亙北原,於胡人而言不啻於天塹。我等只需堅壁清野,內遷百姓,靜待匈奴殘部退去即可。
當然,這只是晚生愚見。具體如何,還待長公子及蒙將軍定奪。晚生萬萬不敢置喙。」
說完,面露自矜之色,向著四方拱手一禮,兀自坐下了。
所謂堅壁清野,正是此地慣用的,對付南下掠奪的匈奴手段。毀井燒糧,讓其無功而返。匈奴一頭撞上長城,又沒有打長期陣地戰的後勤能力,自然只能灰溜溜的退去。
故而此番言論一出,登時收穫了來自四方讚許的目光。甚至連上首的扶蘇,都投來了一抹讚許之色。想必大部分人心中,都認同這個手段。
「以臣等拙見,這堅壁清野,首要之事就是……」
「匈奴之輩,不過爾爾……」
眼見那白面書生之言沒有被否認,登時就有好幾位客卿你一眼我一語地站起來,爭先恐後補充一些無關緊要的內容。
一時間,長公子府內其樂融融,一派賓主盡歡,君明臣賢,魚水盡歡的場景。
扶蘇見狀,露出一抹寬慰之色。左右看看,眼見沒人再有什麼異議,便打算定下這個基調。然而——
「不可。」
就在這時候,一道聲音突兀躥出。隨即伴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陸安站了起來。
本端坐原地,享受著四方崇敬認同目光的之前那位客卿面色忽地一僵,眼中兇色一閃,看向陸安。
幾乎是同時,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鎖在了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方士身上。
碎言頓起。
「晚生陸安,隴西陸氏,見過長公子,見過蒙將軍。」陸安深深行了一禮,隨即望向四方,又是一禮,提高了些許聲音,蓋過那些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初來乍到,見過諸位前輩。」
扶蘇見到正對方起身的陸安,聽到這個名字,面上閃過一絲回憶之色,但只是片刻,就反應過來,同樣坐直身子,正色道:「先生請講。」
聽到扶蘇這麼說,本躍躍欲試,想要著將陸安壓下一頭,拽下來的客卿也不敢不止住了話頭。但雖說礙於扶蘇的壓力安分下來,也阻止不了他們心裡想著什麼。便轉而用一種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著陸安,一副等他出醜的神情。
不過一方士而已,能有什麼高見?
匈奴南下,堅壁清野,已是定局。十多年來盡是如此,他還能有什麼異議不成?
想來不過是一譁眾取寵,賣力吸引上位注意的跳樑小醜罷了!
陸安自然知道這些人心裡在想什麼,但也懶得和他們計較。沉吟數息,就是問道:「長公子可知,胡人南下,目的為何?」
扶蘇沒料到陸安上來就是問自己這種問題。匈奴南下行掠,在上郡哪怕是三歲小兒都能回答的問題。他這位代父監軍的長公子還能不知道不成?
但思慮片刻後,扶蘇還是鄭重地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匈奴南下,掠我百姓,如此已經數十年,上百年。先生可是有什麼高見?」
「長公子言重了,高見倒談不上。」陸安微微一笑,話鋒一轉,怕自己舌笨口拙弄巧成拙,也不再試著試探什麼,「但倘若晚生告訴長公子,匈奴此番南下,非為掠奪,實為試探呢?」
「先生說的試探是……」扶蘇眉眼間轉過一抹思慮,與此同時,之前一直沒有言語,閉目養神的蒙恬頭一次睜開眼,正視向陸安的方向。
「晚生冒昧,可否請長公子告知,此番匈奴南犯規模幾何?」陸安心知已然勾起兩人注意,趁熱打鐵,繼續問道。
「這……」扶蘇面露難色。
「放肆!此等軍機大事,怎麼是你這無名小卒能夠染指的!還不快快退下!」身側客卿中,忽地有人暴起發難。陸安側身一瞥,離那白面書生並不怎麼遠,兩人之前就頻繁有互動。想來是為那書生出頭的。
「不知敵軍幾何,怎麼能制定相應的戰略?」陸安不急不緩,胸有成竹,完全沒把這傢伙放在眼裡,「八百,有八百的打法,十萬,有十萬的打法。為軍為將,晚生雖不精通,卻也知道審時度勢,因地制宜的道理。紙上談兵,趙括之敗猶在眼前,先生是不信這個邪嗎?」
「你,你怎可以將我大秦與那趙國相比!」
「晚生從未有過如此言論。若是有,也是先生的言論吧。」
眼見那客卿面上青一陣紅一陣,惺惺坐下,陸安笑盈盈地拱手謝過,便也略過,不再理會他。
不過陸安這番言論下來,屋內議論聲倒是小了許多。能來到這裡的人能力如何不說,眼力都是極佳的。看到不只是長公子,連一向不參與討論,只做決策的大將軍都投以關注,心下頓時明悟幾分。
大多數人都開始正眼瞧這個猝然冒出來的方士,想著聽他有何高見。只有少數幾個團結在那白面書生周圍的客卿,仍舊一臉忿忿之色。
「三萬餘人。」就在這時,坐在上首的蒙恬忽地開口,沉吟出聲,「分做兩部,離長城不足百里。小先生如何看?此役,是避是戰?」
「回大將軍,晚生當然認為,是要戰過一場的。」陸安略微側身,看向蒙恬,極為認真地答道。
「為何?」
「匈奴北退數年,力量十不存一。然而如此頹勢之下,竟仍能拿出三萬控弦之士大舉來犯。其背後目的,不同以往,昭然若揭。」
「繼續。」
「三萬胡人,非一部一族能累積裹挾。其代表著的,必然是數部族,乃至於匈奴大部的聯合。
也即是說,此戰背後,我大秦面對的對手,不是一族之長或是一部之酋的南下掠奪。更有可能的,是那支在草原上立於中心的力量。
——單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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