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苛症，實屬艱難。」
「小子方士，你說，要是和匈奴打了，會發生什麼？」姚賈倒是起了考考後輩的念頭，停下話語，拋給了陸安。
「爵愈進而賞難至。」陸安不假思索，給出了答案。
「不錯，不錯，還是有悟性的。若是放任這些人繼續打下去，累功進爵。你說這相應的賞賜，是分，還是不分好呢？」
「若是分了，誰先分，誰後分？誰分得好，誰分得壞？故而授爵一事，我大秦緩而未發，實屬無奈之舉。」
「不患寡而患不均。牽一髮而動全身，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這危如累卵之事會滾滾而下。在此之前，這與匈奴一戰，不論是長公子，還是蒙將軍，亦或是老夫，都慎之又慎。」
「當然，此乃國本。自然不能當堂對峙。所以，小子方士，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
姚賈結束了話題，但陸安仍然能感受到那種深邃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感覺。
如芒在背。
陸安心中凜然，不曾料到此事居然如此之早就被端上臺面進行討論。雖說心中是有所回應，但著實沒底。
更別說，此時方案，他未必能說得出口。
「姚長史，若是晚生不說，或是說暫無什麼頭緒呢？」陸安試探性地發問。
「那亦無妨。此等大事，要你說出來，也是難為你。不過。」
姚賈語氣一沉：
「若是連難為都不能難為的話，小子方士，你想要做的事，又該如何進行下去？」
聲音不大，但陸安卻是在這問詢下恍惚了一刻，才意識到他指的是什麼。
心中悚然一驚，慌忙試著按下自己的心緒。此刻已是陡然冷汗滿身。
他萬萬不敢想自己是怎麼暴露的。
真的會讀心不成！
「你那點本事，在老夫面前，不過兒戲。也就眼界有些東西，但其他的，亦不過是在同齡人裡超拔罷了。」姚賈冷笑一聲。
「隴西陸氏的方士，不去咸陽，萬里迢迢跑來這長城，為的是什麼？是這長城苦寒嗎？」
「老夫雖沒那本事知道你到底想幹什麼，但你小子身上，絕對有事。老夫周遊列國的時候，這種人見過太多。」
「不過，老夫也懶得管你為了什麼。我大秦只問功績，不論本心。若是放在十年前，老夫心氣尚在的時候，或許還會對你警惕一番。不過現在……與老夫無關。
所以說吧，小子方士，讓老夫看看你究竟本事在什麼地方。想要謀這天下，還是要謀這帝皇家？」
面對著姚賈冰冷的目光，陸安心知自己已經是被逼到絕路。面對這等人傑，自己這點實力實在是太不夠看了！
與韓非，李斯這等能並列稱子的人，其手段眼界，當真恐怖！
深吸一口氣，陸安擯棄雜念，一心一意，對著腦中姚賈念道：
「西出函谷，掃滅六國，可拓土千里。」
「然北出長城，可拓土萬里。」
每說出一字，陸安就感覺自己肩上的重量重了一分。字字千鈞，咬牙說出這幾個字時，陸安已然氣喘吁吁，汗流滿背。
陸安不知道的是，若是此時用觀氣之法一望，便可看到此地上方的氣運，氣息隆隆，如捲雲倒垂，萬般重量，俱是壓在他一人肩上！
而說出最後一個字時，陸安頓覺海闊雲清，胸中豁然開朗。吐出一口氣，眼前一花，險些倒在几案上。好在憑著意志穩住了身形。
「拓土萬里……哈哈，哈哈哈！」
稍等陸安回過神來，腦中卻驀地傳來了姚賈突兀的笑聲。
「不錯，不錯！小子方士，你有種！我大秦男兒，當有如此血性！」
「胡人南犯，我秦人未必不可北侵！這長城，也該往北動一動！」
「雖然有些過於粗暴了，但也未必不是一種解決辦法！小子方士，算你過關！我會替你告知長公子和蒙將軍的！」
姚賈笑聲逐漸淡去。任憑陸安怎麼呼喊，都沒有再回音。陸安相信，他大概是散去了手段。
陸安這才在心底長長撥出一口氣，劫後餘生之感頓然而生。
姚賈此人，無有讀心之實，確有讀心之能。
自己以後的行動，要多加小心了。
不過這般方案，陸安確實知道不妥。拓土補缺，猶如火中投薪，不過解一時之急。
天下雖大，但土地總歸是有限的。而且土地一直把持在個人手裡，後來人又該如何處之？
然而，再往後的謀劃，陸安卻沒敢說出口。別說沒說出口了，方才陸安靜心凝神，大氣也不敢喘，正是防著姚賈的手段。
畢竟再往後，謀的就不是長公子，而是扶蘇其人了。不止扶蘇，天下眾人，都要算入局中。
陸安不敢斷言自己真的能成功。
畢竟是亂世之策。
但此刻好歹是過了第一道坎。接下來要做的，不過是迎接更多的刁蠻罷了。
主座上的扶蘇本欲慷慨激昂一番，但軍情緊迫，便也步入正題。
「蒙將軍，匈奴此來，情況如何？」扶蘇看向一側的蒙恬，點點頭問道。具體情況他自然知道，但此等場景下，還是要由他這個監軍來問一問的。
「匈奴大部，由頭曼長子冒頓率領，日夜兼程，此刻駐紮在長城百里開外。結帳備戰，自規模來看，約是三萬餘騎，一人雙馬，俱為精銳。」蒙恬睜眼答道，還特意看了一眼陸安的方向。畢竟要不是陸安，主將為何這般訊息，還真不一定探得出來。
「匈奴騎兵所向，正是雲中一線。意欲直逼九原，上郡。」蒙恬起身，來到帳正中沙盤處，將代表匈奴大部的棋子推到長城正中。
「王離，雲中情況如何？」
「回將軍。雲中涉間，目前枕戈待旦，六萬人馬隨時可以調動。城內城外，俱已戒嚴。有存糧一月，九原大營也將糧草往雲中運輸，預計到位後，可支撐三月有餘。」
得蒙恬指示，王離起身拱手答道。
「不錯，不錯……三月有餘，按往日經驗，足夠撐到匈奴撤退了。」文臣一列，一白髮老者笑吟吟地答道。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讚許目光。
反而是武將一列，大多興致缺缺，也有不少人向對側瞥了一眼，嘆了一聲的。
陸安默默記著這些人的反應，只是一言不發。
文臣中有幾人與陸安打過照面的，倒是沒有急著附和那老者，反而第一將目光警惕地投向了陸安。眼見他沉默不語，頗感奇怪，也不敢放下警惕。
「此番是戰是避，還有勞各位獻策了。」上首扶蘇像是沒聽到那老者說話一樣，面色溫潤地丟擲了這個問題。
那老者雖被無視，但也沒有什麼惱色。畢竟扶蘇這番問詢，不過照例而已。每次答案都如出一轍。
「回長公子，臣以為，自然是避而不出，靜待胡人退去……」
「在下認為，是戰。」
眼見扶蘇目光望向自己，陸安心領神會，當即站起身，也不管正在說話的某人，朗聲向著四周答道。
感受到頓時投來的各色目光，陸安巍然不動，只是嘴角微揚。
果然如此，但是。
諸君，我喜歡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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