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
陸安聽聞這個詞，神色複雜，望著跪在地上驚魂未定的李何，心下當即做出了決斷。向著王嫚匆匆一禮，道：「事態緊急，可否借夫人車馬一用？」
自己車馬也在扶蘇府上，但借了王嫚車馬，自己迫切之心更加顯露於人前。再者，坐主母王嫚車馬前往軍營，本身也就是一種示威。
雖說車馬禮治之類是規矩存在，但王嫚畢竟也是府上主母，加之扶蘇仁厚，兼以陸安已乘勢立威，所乘又非扶蘇之駕，這份僭越，陸安計算得得當。
「先生何必如此客氣。大敵當前，妾身哪有不借的道理。」王嫚也不知道有沒有看出陸安這層意思，正氣凜然道。此時表情，嚴肅端莊，真有幾分將門虎女的味道。
說著，揮手招過僕人，去準備車馬。王嫚自身也是向著兩人一禮，道聲「不久留」，便送二人出門去。
扶蘇府上侍從動作都快，陸安才出門的功夫，已經牽著馬在門口候著了。
王嫚車駕，是典型的駟馬安車。兩服兩驂，遠遠望去，自有威儀所在，更是比陸安自家的車馬高階上不少。
陸安怠慢不得，牽了紅萍，在車伕的幫助下，上了車駕。腳底輪聲隆隆，窗外景色開始迅捷地往後退。
紅萍緊緊坐在陸安身邊，有些坐立不安。陸安奇怪，思索一瞬，認定她是坐在車裡，不用駕車而導致的不習慣。既然如此，也並無什麼大事，便只是默默看著她，心中不斷思索匈奴動向。
在此時居然有所舉動，莫非是要提前戰事不成？這樣一來，對自己或許也是一件好事。本想著要打一月有餘，不知趕得上趕不上沙丘之變，如此一來，給自己留下的準備時間，就要大大增加了。
「先生，在聽嗎？」過了一會，出了膚施縣城，陸安忽地聽到身側紅萍輕輕喚了自己一聲。
胸中思慮差不多清楚，陸安也沒有什麼不聽的理由，也就應了一聲：「自然在的。」
「方才那位夫人，好生漂亮。」
紅萍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陸安聽得一頭霧水，也只好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嗯，不錯，確實漂亮。」
「不不不，紅萍不是這個意思！」
紅萍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緊小聲辯駁道：「紅萍的意思是，夫人和紅萍，差距好生大。在夫人面前，紅萍像是泥中小雀一般。」
陸安沒聽過這種比喻，好奇道：「那你覺得夫人像什麼？」
「像，像鳳凰……」
猶豫了一會，紅萍偷偷看了一眼陸安的臉色，小聲道：「而且，先生從沒說過紅萍漂亮，卻說了夫人漂亮，果然紅萍只是……」
「嗯？」陸安心底沒來由地一陣發寒，不由自主地望向紅萍懷中那柄通體漆黑，纏著紅繩裝飾的紅袖劍，打了個寒顫。
感覺要糟。
「紅萍自然也是漂亮的，比夫人要更漂亮。」陸安看了眼車伕，壓低聲音，小聲道。
「唔！」紅萍猛地一發抖，震驚地看了一眼陸安，隨即身體不由自主地扭了扭，頭低下去，但嘴角卻揚起來。
陸安滿意點頭。
不過這也給他提了個醒。自己來自後世，生長在那種教育下，對於什麼長幼尊卑，向來只是敬而不畏。而紅萍這種古代人可能真的對於一些事情會有發自骨子裡的畏懼吧。
姚賈說自己也就見識厲害點，估計也有這一方面的原因。
一路無話。因為是王嫚的車架，一路也暢通無阻地進了軍營。陸安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扶蘇已經在車外候著了。
「先生！」扶蘇眼見陸安下來，面露喜色，就要上前。陸安受寵若驚，趕緊往旁邊避了避，躬身施禮。
「猝然聽聞軍中訊息，事態緊急，迫不得已借了貴夫人車駕，晚生僭越，還請長公子治罪。」
「無妨，無妨！先生快快請進！」
扶蘇本欲再說些什麼，但想到如今形勢，自知輕重緩急，也不多客套，就在前帶路，領著陸安朝著中軍大帳裡進。
陸安回頭看了紅萍一眼，示意她跟上，便也隨著扶蘇進去，心中仍是思慮不止。
帳中人並不是很多。陸安環視一週，也不過見到蒙恬，姚賈，王離，宗苒，以及領著自己進來的扶蘇幾人。見著陸安的身影，幾人都是微微頷首，也沒有什麼異議。只有王離見到紅萍，稍愣了愣，腰彎得更深更久了些。
「人齊了。」蒙恬見幾人進帳，點點頭，便是一揮手，一股無形威壓便散發出去，繼而猛地合攏，將此處氣息隔絕開來。
「小子方士來得倒晚。」姚賈撚撚鬍子，依舊一副挑剔的樣子，朝著陸安道，「要真的行軍打仗，這般差池，足以要命了。」
「是我給議郎訊息晚了，姚師莫要太過苛求陸先生。」扶蘇當仁不讓，首先替陸安辯解了一番。
「哼，你倒肯替他說話。」
陸安一愣，看向扶蘇，卻又看到蒙恬抬手製止了他們對話。
「莫談這些，如今首先解決了匈奴這一大患才是要緊的。」
幾人齊聲應了，便匯到蒙恬身邊，望見他身前擺著的沙盤來。上面清清楚楚標記著兩方兵力部署。只見蒙恬指著其中一處道：「雲中六萬，已盡皆緩緩前出，配合長城前鋒斥候，先精銳兩萬人，由涉間率領，出城紮營。其餘四萬，分散各處，以為後備，護衛糧草輜重。」
又將手指向兩側：「代郡，高闕，各有精銳騎兵一萬，奉令馳援，以為兩翼。」
「黃河地公乘赤所部，除必要斥候探子外，已盡數讓開雲中一線。縱敵前入，僅作兩翼襲擾之用。」
「上郡，九原大營之兵，盡皆四散，日夜戒備，以備不時之需。」
隨著沙盤上各處棋子起落，當前秦軍的佈置便清楚顯露在眾人之前。陸安凝神看著上面軍勢，內心驚奇。
蒙恬此等佈置，顯然是以雲中為餌，誘敵深入，兩翼再斷其後路，殲滅敵人的路子。放在後世，就是叫鉗形攻勢的。
就這樣看來，蒙恬就是奔著大勝去的。只要雲中長城守住，等到兩翼騎兵高速穿插，不論是直接圍殲還是利用高機動襲擾輜重補給待敵軍自滅，勝利是手到擒來的東西。
只是短短一天之內，居然就能做到如下部署，此地秦軍調動能力，著實令陸安咋舌。哪怕有些御劍之類的修行手段加速了情報傳遞的速度，這般調動，也足以見出蒙恬名將之實。
「蒙將軍此番佈置，可是想要一舉而殲冒頓匈奴？」陸安又端詳了一番，試探性開口道。
「陸議郎所說不錯。」蒙恬抬頭看了一眼陸安，似乎驚訝於他也懂軍事佈置，但還是答道。
「那匈奴前插，似乎正是中了我秦軍下懷。」陸安皺眉，「但看蒙將軍面色，似乎並不滿意於匈奴動態啊。莫非是擔心雲中守不住嗎？」
帳內幾人面面相覷一番，都是驚訝於陸安怎麼只是看了一眼沙盤就推演出如此之多資訊。面露讚賞的同時，卻又都有一絲難言之隱。
「先生所言，確為其一。」目光交流一番，還是扶蘇做表率開了口，「匈奴此時南下，不過一日便可抵長城一線。我秦人步卒不比匈奴騎兵，對於陣型修整，要求頗高，被以亂打亂，勝算不大，恐有潰敗之危。且代郡高闕兩地精騎日夜兼程也需三日才能抵達雲中，未必能趕得上。」
陸安點頭，照扶蘇所言，確實事態緊急。但卻又注意到，幾人面色卻並未因此好上一些，便疑惑道：「可是有其他什麼難言之隱？」
幾人又是面面相覷一陣，最終由宗苒自懷中掏出一份刻著什麼的書簡來，展開在桌上，沉聲道：「今日上午，匈奴遣使送來這般文書。前線涉間見過後，加急送來上郡，要長公子一觀。議郎如有什麼高見，不妨也一同看看。」
陸安心中隱隱有不妙之感，但還是湊上去看了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但有幾個字格外清晰。
——「冒頓邀扶蘇會獵於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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