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費了好一番力氣，才猜出是哪三個字。
墨家？傳說中工於機關造物的那一諸子百家嗎？以墨翟為首，推行「兼愛非攻」，重實用與組織，在戰國年間有著最大組織的門派。
同樣與秦國關係匪淺。
居然在這個世界依然存在嗎？
「出自墨家手筆，故以墨為姓，形似巨象，因此以象為名。」涉間在一旁補充道。
「還有一個字呢？」陸安想了想，發覺還有一個字沒有解釋。前兩個字容易理解，這最後一個「卒」字卻是難以得出一個確切的結論。
「自然是它的用途了。」扶蘇笑笑，「聽公子描述，公子看到的，應該就是蒙宣率領的我大秦將士了。」
「嗯？」陸安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墨象卒發明出來，為的就是在城池之間迅速地轉移士卒。」還是涉間在一旁解釋道，「日行數百里，自上郡出發，一日便可抵達雲中。自備糧草輜重，可供數月。」
運兵車？陸安猛地反應過來，隨即頭皮發麻。
這有些太犯規了。
劍修御劍，或是什麼其他騰空御風的手段，或許驚為天人，但充其量不過是各人偉力，充其量在情報傳遞上，能有一定價值。但在這種時代，憑著機械造物直接改變兵力投送速度，廣度，精度的手段，當真足以改變一個國家的命運。
但陸安很快就發現了盲點。
既然有如此方便的手段，為什麼之前自己從未聽聞？連代郡高闕兩地包圍過來的精騎，也沒有用上這般神行造物？
「敢問長公子，這墨象卒，或是其他墨家造物，莫非是有什麼限制嗎？」想到這一點，陸安也沒有耽擱，而是頗為認真地詢問道。這點資訊在扶蘇看來或許無關緊要，但在陸安看來，這已經屬於是國本的東西了。
倘若真的百無禁忌，那陸安可就要好好與這個墨家接洽一番了。
扶蘇一愣，看陸安認真的神色，不知從何而來。但看陸安如此，也不敢怠慢，自然如實相告：「自然是有的。」
陸安心下嘆了一口氣，不過也是預料之中。如果真的什麼都沒有限制，那這個世界估計也不止是現在這樣了。
起碼目前從大體上看來，和陸安印象中，普通的大秦，區別不是這麼大。
「一來，墨家修士稀少，各人煉物速度也不盡相同。這幾輛墨象卒，十分珍貴，我大秦上下，也不過雙手之數，已然是類似法寶之類的東西了。」
「二來，這墨象卒，必須要大量修士合力才能驅動。」
扶蘇掰著手，告知於陸安。若是能做到大規模使用，他這個做長公子的，又怎麼會不知道其中價值？
真是這諸多禁錮之下，這神奇造物，也僅限於在特定的場景下發揮作用。但饒是如此，也依舊有奇效。
陸安聽完扶蘇敘述，同樣是陷入沉默。他盤算著兩個條件，面色有些好不起來。
墨家人少，同時煉器化物時間長，這導致源頭上供不應求。
而對於使用者的要求，也表示這些造物只能在修行人之間流通。而修行者終究只是少數。
兩相疊加之下，使得墨家造物更多必然會傾向於精品化，高價值的奢侈品道路，除了供自己使用外，就是為有需要的高手提供合作。
而像墨象卒這般費時費力的機械，已然是大秦舉國之力，以皇權之威傾軋之下，得到的成果。
目前能夠使用的軍團，也不過是像蒙家軍這般全員修士的超級精銳。而這種戰力，放在大秦境內，都算得上稀有。
上郡派蒙宣率親衛護送長公子，想必也有這樣的一層考慮。畢竟匈奴進攻在即，沒有墨象卒的幫助，其餘軍團很難在短時間內趕赴戰場。
不過日行數百里，且無需考慮後勤啊……
陸安不由嚥了口口水。雖然比不上後世的什麼機械化軍隊，但在如今這個時代，不說舉世無敵吧，也是萬中無一了。
若是能推廣普及開來……
想到這，陸安當即叫住了扶蘇：「長公子。」
「先生有何見教？」
「敢問如今膚施縣內，可有墨家子弟？」陸安覺得自己有必要認真研究一下這個問題。
「墨象卒的日常維護，倒是有一個墨家的修士常駐這邊的。」扶蘇猶豫了一會，已然猜到陸安想要去拜訪的打算，答道，「不過其人行蹤如孤雲野鶴，先生要想尋到他，恐怕……」
「無妨。」陸安笑笑，「不急於一時，可從長計議。來日還望長公子替我引薦一番。」
「先生如此說，扶蘇自當從命。」
不急於一時，甚至不急於一世，但只是這件事，就可為百世始。
……
雖名為雲中，但云中郡城並不在此處。此地乃是雲中關，陰山一帶，北面匈奴，南瞰中原的雄關險隘。
長城上三座大關，代郡、雲中、高闕。雲中居其中，有著統領三關，互為照應的作用。上郡九原的糧草均是先集中轉移至此，再沿著長城向兩端分送。
而當其餘兩關遭受攻擊之時，也是由雲中分兵馳援。最為重要的地理位置，加上極度重要的軍事意義，使得此地駐紮人數最多，防備也最為嚴密。
若是破了雲中，則中原腹地，皆在匈奴爪下。因而此地日夜巡視，不敢怠慢，絕不給匈奴任何可乘之機。
相應地，軍務也是最為繁忙。
王離自接過涉間兵權，坐在主位上，翻閱著一份份城防以及佈置，在宗苒從旁輔助之下，迅速地掌握了此地防務。
在王離來之前，已有兩萬餘精兵強將在接到蒙恬與匈奴戰的指示後，由涉間佈置，沿長城北麓，鱗次櫛比，相互掩映，向著匈奴方向徐徐推進結營。
更有兩萬人駐守雲中關隘，以為後備。再有兩萬餘人，四散作斥候，後勤，護衛糧草之用。
整體上，可以說已經很不錯了。涉間久居邊塞，不愧是良將之才。
但是王離更是名將之姿。因而看過佈置後，迅速地找到了好幾個可以最佳化佈置的點。此戰重要，王離懈怠不得。向著宗苒招呼道：「宗老，我做如下調整，您記一下……」
宗苒筆走游龍，迅速地在竹簡上記下王離的佈置。隨著宗苒筆力雄健，他筆下字樣，居然也泛起絲絲金光神韻，彷彿有了生命一般。
這便是宗苒的修為。
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
胸有千萬語，紙上成文章。
「宗老，您的修為……」王離讚歎一聲，但卻欲言又止，不知是不是該繼續說下去，忌憚不已。
「不必哀嘆什麼。聖賢道理付諸黃土，我等學問，也就在這一點方面能派上用場了。」宗苒輕嘆一聲，也沒什麼落寞，只是陳述事實，「若不是長公子仁義，老夫恐怕早已死在咸陽。就算是為報長公子之恩，老夫也定當全力以赴。」
說著，他振臂一揮，那墨水寫就不久的文字，居然輕盈地剝落下來，如同紙蝶般飛躍到空中，化為鎏金之色，又如融金一般流淌開來，慢慢散入虛無。
原本空中紛雜的氣運，在這些文字的框定下，居然如同有了方向一般，開始組合成一道道紛繁的花紋，隱隱庇佑著什麼。
「只是借氣增運的小手段罷了。」宗苒將書簡合攏，就遞給一側的小吏，囑咐他向下送去，「助將軍一臂之力，老夫如今能做的，不過如此。」
「何出此言，宗老已經做得夠多了。王離感激不盡。」
宗苒沒有回話，只是望著某個方向，嘴唇翕動，似有似無地吐出一聲似是哀嘆似是無奈的嘆息。
百年傳承，付諸黃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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