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宣見過長公子,見過王將軍,涉將軍,陸議郎。」
來日中午,蒙宣率領蒙將軍三千人抵達雲中。自面色上來看,完全沒有什麼長途跋涉留下來的勞累,墨象卒其物,當真恐怖如斯。
幾人枕戈待旦地守了快一個上午,也沒見匈奴那邊有什麼反應,似乎只是停在那裡,也在等著什麼。從斥候的反應來看,也只是尋常的動作而已,沒有發起進攻的打算。
向前行進快百里,卻毫無作為,這種反常讓雲中諸人都憂心忡忡,摸不清匈奴的心思。
「一路長途跋涉辛苦了。」扶蘇寬厚笑笑,拍了拍蒙宣的肩膀,以示寬慰。
「一路上有什麼異樣嗎?」陸安面色凝重詢問道,整個上午都沉浸在這種壓抑的氛圍裡,讓他的精神也繃緊到了極點。
蒙宣回憶一番,搖搖頭:「回議郎,沒有。沿途各郡縣均已閉緊城門,管制出入百姓,以防匈奴細作和小規模斥候。一路均是如此。」
陸安早有預料,但真聽到蒙宣這麼說,沒能抓到匈奴什麼破綻,還是有些小小失落。
「陸議郎不必如此憂心。」或許是看出陸安的緊張,王離從一側勸慰道,「代郡高闕兩部距離此地尚有兩日路程。我已遣信使告知兩部,待抵達後,於此地開外二十里處等待,聽得此處拼殺,便舉火為號,出截匈奴後路。」
「倘若匈奴一直無動作呢?」陸安還是心神不寧。
「那其實正好。」涉間此時開口,回答了陸安的問題,「此戰避無可避,匈奴不打,便是我秦人來打了。待明日傍晚,匈奴若是仍無動作,便是我軍前突,襲匈奴營寨的時候。」
陸安點點頭,知道這場仗是躲不過去,心中總算好受不少。轉念一想,若是匈奴此時進攻,雲中要守足足兩天。匈奴晚一個時辰進攻,那麼雲中便少守一個時辰,於雲中來說,是一件好事。
「只有等待了。」陸安嘆息一聲,也不再言語,而是默默退到一旁。
斥候此後頻繁進出主帳,都是些瑣碎事物。王離倒是根據這些資訊,頻繁做些什麼調整,陸安是看不懂,便也不摻和。
只有一股淡淡的擔憂感在他的心頭繚繞,揮之不去。
陸安總感覺哪裡有些不對勁。
「匈奴那邊可有什麼異常嗎?」不放心的陸安還是抽了個空,向著王離問道。
「無有異常,只是在做戰前的準備。」王離看著身前的軍務情報,略微皺了皺眉,「看起來是要行動了。」
「沒有什麼後手嗎?」
「各種偵查手段都試過了。」王離點點頭,「王庭那邊的細作和斥候發來的訊息看,在東西兩翼各有一支千餘人的小隊,無傷大雅。」
「這樣啊……」陸安沉默。他不知道自己這種不安到底從何而來。
「報——!」忽地一聲,一個身影急切地連滾帶爬闖了進來,跪在地上,對著上首王離就是一禮。看來的方向,不是自城外來的斥候,而是自城上下來的守衛。
屋內眾人都是對視一眼,盡皆站起身來,心有所感,默不作聲,只是看著這個守卒,各有猜測。
「何事。」王離威嚴道。
「匈奴方向,一人一馬出陣,向著我軍方向來了!」
「一人?」王離一愣,但並沒有將震驚表現出來,讓那士卒先回去了,「你先速回城上,讓守將加強守備,莫要懈怠。」
「是!」
隨著守衛消失在拐角處,屋內又陷入了一種沉默。還是長公子率先打破了這種寂靜,抽身向著屋外走去:「我上城去看看。」
「長公子!」身為親衛的蒙宣下意識地攔住了扶蘇,「讓末將去就可,何必以身犯險!」
「我不去,何以振我大秦之威?」
扶蘇卻一改往日神色,拂袖,正色道。
「我既然來了這裡,便早是做好準備。扶蘇即為長公子,要死,亦是為大秦而死,死得其所,雖死又有何憾?」
蒙宣默然,有些羞愧。
「不過不必太過擔心。」扶蘇的神色緩和了不少,道,「蒙宣,你與我同去。吾之性命,便託付於你了。」
蒙宣一愣,隨即神色震動,當即單膝砰然跪地,惶恐道:「末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扶蘇微微笑了笑,拍了拍蒙宣的肩膀,隨即轉身,向著門口小卒問了方向,便上城樓去。
這等時刻,陸安不敢怠慢,向著身後紅萍示意一下,後者心領神會,也隨著陸安一同追扶蘇而去。
……
「長公子!」
「見過長公子!」
城上守將,眼見長公子親臨,皆是惶恐,忙不疊地地施禮,唯恐怠慢了他。扶蘇一一回過,這才扶住城牆,向著城下望去。
衰草遍野,遍地青黃。緊鄰長城一側的秦軍營寨甲兵森森,嚴陣以待。而對面匈奴大營中,是黑影綽綽,盡是肅殺之氣。
此刻兩軍共望一人。
高頭大馬,而馬上之人更是體型碩大,幾乎要把馬壓垮。衣長齊膝,緊身窄袖,內藏暗甲。外覆獸毛,頭頂皮帽,上有金飾,璀璨非凡。褲寬而著靴,坐在馬背上如履平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撕去雙袖,露出的一對筋肉手臂,足有常人大腿粗。多鬍鬚而面容粗獷,背背長弓,腰挎骨朵。
給人的感覺,就是一頭緩慢的兇獸。那種狩獵之前,蟄伏的姿態。
「好雄健的壯士。」陸安趕到扶蘇身邊,見到此人,感慨了一句。
「陸先生。」扶蘇回頭,見著陸安,沒有什麼出乎意料,知道他肯定跟了上來。正要擔憂他的安全,見到陸安身後紅萍,這才放下心來。
「長公子以國為重,晚生自然不敢行貪生怕死之事。」陸安笑笑。
「此人很強。」兩人目光重新回到那如惡鬼一般穩坐馬背之上的匈奴人時,紅萍帶著慎重地開口了,「很強很強。」
「敢行如此之事,自然是有實力的。匈奴非小弱,不可輕,其中能人輩出,不是怪事。」扶蘇點點頭,但看向那人時,依舊有了一抹憂色。
……
耳畔是秋天的風。
身下是自己的馬。
雖然已經口吐白沫,但仍然能支撐得起自己的重量。單于賜給自己的良駒,果然名不虛傳。
兇斤從匈奴大寨裡出來的時候,身後沒有歡呼。他望向對面的秦人,能隱隱嗅到恐懼的味道。
騰格里在上啊。
自己已經飢渴難耐了。
想要屠殺,想要血液,想要聽到骨頭被碾碎的聲音。
但是不行,冒頓說自己只能射一箭。
自己不喜歡冒頓,這個男人過於瘦小,像是畸形的狼。
但是正是畸形的狼打敗了自己。
打敗了草原上最強的自己。
自己的部族,自己的戰士,包括自己,在騰格里的注視下,都宣誓效忠了強者。
狼要變成狼王。
所以自己只能射一箭。
兇斤緩緩地停下了馬的步伐,從身後的箭囊裡,抽出了冒頓為他早就準備好的箭矢。
抬頭,注視著應該射出去的地方。
不是秦人的營帳。兇斤的目光向上抬起,只是一眼就見到了那個不算高大的身影。
他有感覺,這就是自己的目標。
雖然只有一箭,但冒頓沒有說自己要射往哪裡。既然只有一箭,那就不能浪費了。
射頭顱吧。
但是自己感興趣的,有兩顆頭顱。兇斤很困惑,但也只好選擇了其中一顆。下一顆的話,等自己有機會吧。
於是,兇斤張弓搭箭,弓彎得幾乎要斷裂,發出咔咔的聲音。所有的氣力都貫注在箭矢上,特質的箭桿都發出了哀鳴。
然後。
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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