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目養神的徐家二老太爺聞言緩緩睜開雙眼，看向廳中站著的徐琮安, 上下打量一番緩緩開口問：“你就是過繼到嫡支長房的那孩子？”
“是。”徐琮安摸不準這徐家二老太爺見自己究竟是為著什麼, 秉承著多說多錯所以惜字如金。
見徐琮安不卑不亢, 徐家二老太爺又問：“知道徐家嫡□□點事兒了嗎？”
“聽說過幾句。”
“你怎麼想？”
“前人恩怨。”
“你倒是個通透的。”哼笑一聲，徐家二老太爺端起旁邊的茶盞，又看一眼徐琮安道：“坐下說話吧。”
徐琮安同徐以升一道在下首位置落座。
輕抿一口熱茶，徐家二老太爺又緩緩道：“老夫那位嫡兄歷來心胸狹隘, 眼裡容不得他人；仲遠膝下無子過繼本也是應該, 只是後頭這事兒辦的不地道, 說出去讓眾人恥笑！”說著, 徐家二老爺子面上出現慍色。
徐琮安明白徐家二老太爺是在說盧姨娘懷有身孕之後, 徐仲遠的種種行徑, 尤其是那道士之後方氏懷孕，如今徐宅幾人對徐琮安的做法。
淇縣並不大，徐家又是淇縣大族，這過繼子嗣又懷有親子的事情早就成了坊間人的閒話。徐琮安這樣獨自一人長久住在縣學，年節時也不回青石鎮，哪裡能瞞得住人，尤其是縣城裡的這些人戶，想來是傳到徐家二老爺耳朵裡了。
不過半坡村偏遠, 陳氏尚且還不知道。
“你心中可有怨言？可還想呆在徐宅？”徐家二老太爺說著，看向徐琮安詢問。
此問過於犀利, 徐琮安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答。
沉默片刻，徐家二老爺子又條條分析道：“仲遠的正妻已然懷孕，無論是男是女, 想來仲遠的病已是大好，日後總能有自己的後嗣。他們也並不曾善待於你，空有一名頭也是窘迫，你若是心中不願再呆在徐宅，老夫倒是能為你做主。你也不必憂愁於日後科舉，以升回家後曾與老夫說過你極具天資，多次例考遠超於他。”
這話一出，下首的徐以升按捺不住的輕咳幾聲掩飾，目光躲閃。
“你乃是我徐氏族人，既有此天資，自是該扶持，老夫會承擔你日後一應科舉、讀書的費用。”
徐家二老太爺這一番話說的徐琮安控制不住的微微顫慄，胸脯之下心臟砰砰的跳動著，他心動了。
可素未謀面，僅憑一面之語徐琮安不敢輕信，試探著問：“不知要用何法讓我離開徐宅？”
“自然是還宗，開宗祠告知族人你返還徐仲仁名下，自此與徐仲遠再無瓜葛。老夫乃是徐氏一族唯一的舉人，想必這點權利還是有的。”
徐家二老太爺說到這裡輕笑：“另外，按照律例：若自生子及本生無子，欲還者，聽之。方氏這一胎若是生下男兒，你生父徐仲仁膝下又無子嗣，你若是願意還宗，順理成章，況且他們苛待於你這並不是個秘密，於私於公都無可指摘。屆時再由老夫出面，由不得他們不同意。”
徐琮安不曾想到，原來律法竟然規定過過繼子還宗的法文，更是有些激動；只是現下並不是莽撞的時候，按捺住心中的激動，徐琮安回答：“多謝二伯爺，此事容我再思量思量。”
“這是自然。”徐二老爺子點頭，隨即吩咐身側的管家帶徐琮安下去安頓，又讓徐以升陪同。
幾人走後，徐家二老爺子若有所思的詢問坐在下首的大兒子徐如林：“如何？”
“小小年紀甚是穩重不說，行事作風也經得起推敲。”徐如林如實評價。
“此子日後恐有大作為，老夫我恐怕此生應當是止步於舉人，再難有寸進。你與你兩個弟弟自幼蒙學，年逾三四十才考取秀才功名，老三甚至連秀才也沒考上。咱們家偌大家業若只以秀才功名恐難以存續，必須培養孫子輩再出一個舉人才能將這家業存續乃至更加興盛。以升比你還有他兩個伯伯天資都好，我一向盡心栽培於他。”
徐家二老太爺說著自家的現狀，後又繼續道：“今日見到這孩子，我倒是有另一番打算。”
“不知父親有何打算，兒子願洗耳恭聽。”徐如林對學識淵博的父親大人很是敬畏。
“徐琮安年僅十一歲考上童生，比之以升小上三歲不說，近一年的縣學之中，以升從未考過徐琮安，足以證明以升學識是在徐琮安之下。此子若一直這般勤學苦讀，那日後前程定然高於以升。前些日子我心中便有些盤算，不敢未見真人不敢妄下斷言，今日一見倒是讓我吃了一顆定心丸。”
徐家二老太爺笑笑道：“那孩子行事謙遜有禮，眼底清明，聽我說能離開長房後眼中並無留戀，反而有些許希冀，這是最難得的。”
“父親說的是，到底是一筆不小的財富，便是為了這筆錢財也不願離去，那孩子倒是個不貪心的。”說到這裡，徐如林也不禁點點頭，頗為讚許。
“若能助這孩子離開長房，只要與長房不牽扯，我們雪中送炭栽培於他；這孩子有些天資，又是我徐氏族人，若有前程，日後便能拉扯以升一些，屬實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徐家二老太爺說到這裡才明言自己的謀算。
徐如林恍然大悟，思索片刻讚道：“還是父親大人深謀遠慮，兒子竟沒想到。徐仲遠苛待於過繼子人盡皆知，如今妾室、正室雙雙有孕，自然容不得過繼子分一杯羹，長房那位老爺子又利慾薰心，一心只想利用徐琮安來與父親您爭口氣，不曾真心相待。徐琮安自幼失怙，家中僅一寡母和小妹，若是與長房起了齟齬，那便是孤立無援。此時咱們雪中送炭，扶持栽培，又同是徐氏族人，日後定然是感念在心，實在是雙贏的局面。”
“嗯。” 徐家二老太爺見大兒子將自己心中所想說得一清二楚，點點頭略點讚許：“不錯，老夫正是有此思量，方才又見徐琮安並不反對還宗一事，這才與你直說。”
“父親，這事我會放在心上。”徐如林慎重道。
“好好招待那孩子，到底也是有些可憐。”徐家二老太爺最後叮囑一句。
徐琮安不知道徐家二老太爺同大兒子已經針對他的事情盤算許多，跟著徐以升和管家走到一處乾淨雅緻的院子，管家笑呵呵的介紹：“這是平日裡待客的院子，下人們日日打掃，倒也算乾淨，委屈琮安少爺先暫住此處，若有什麼缺的，儘管差人換喚奴就是。”
“多謝管家。”徐琮安點頭回禮。
徐以升跟在身後不發一語，直至管家離去才彆彆扭扭對徐琮安開口道：“此前縣學入學時我對你誤會頗深，並非故意惡語相向。”
徐以升自幼聽家中人說起青石鎮徐家長房老太爺同自家祖父不和，以嫡出身份壓制祖父，又使得祖父背井離鄉遠離青石鎮，到這淇縣縣城來立足。
自然是對徐家長房不喜的，徐琮安過繼時旁人也有所議論，說是故意找個會讀書的想壓過他們來出氣。
原本他不放在心上，哪知縣學考試時當真被這過繼給比下去了，一時有些惱羞成怒，愧對祖父的悉心教導，內疚於是自己讓驕傲一輩子的祖父輸給看不起的是庶出的嫡兄。
後來被徐琮安一番毫不客氣的話說的更是羞愧，一度不願在縣學碰見此人。
久而久之，見徐琮安雖每每考過自己，倒是不曾到他面前耀武揚威，又在祖父那裡聽了一番勸導，明白這過繼子也是不容易，一時又有些後悔自己當初那般惡語相向，又不敢開口致歉。
眼下左右無人，又是自己的地盤，算得上是個好時機，彆彆扭扭的徐以升還是把這句遲來許久的道歉說出口。
徐琮安聞言有些訝異，他倒是不曾想過徐以升竟然會開口道歉，反應過來才回道：“我並未放在心上。”
相比於從前在族學還有如今在徐宅聽的難聽的話，徐以升這一句話根本不算什麼；最要緊的是徐琮安當場便以牙還牙的懟回去，甚至還讓徐以升氣悶，自然是沒什麼好放在心上的。
故而這份原諒來的輕易，徐琮安也不覺得難受。
“我祖父既然已經開口說幫你還宗，你還是早些還宗吧，寄人籬下總歸受氣。古人云：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徐以升想起自己聽見的徐琮安的遭遇忍不住有些憤概，義憤填膺的勸說。
聞言，徐琮安不禁搖搖頭有些失笑。徐以升這樣含著金湯勺出生的少爺，哪裡知道餓肚子的滋味，真到那一步恐怕也是要為五斗米而折腰的。
不過人家雖不通俗物，到底是一片好心，自然沒有冷臉相對的道理，只點頭附和：“你說的對！我定然好好思量一番。”
“如此甚好。”徐以升見勸說有效，甚是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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