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兒子才十六歲,未及弱冠的年紀就考上舉人,日後前程遠大著, 定然是要娶個知書達理的姑娘, 怎麼能隨便再去娶個鄉下不識字的粗笨丫頭?
倒也不是說她忘本, 看不起鄉下姑娘,實在是自己也是經歷過一遭的。丈夫僅僅是個童生,自己和她都說不上幾句話,只能在衣食住行上儘儘力。平日裡和兒子也是, 幫不上忙不說, 之前連宣紙賣多少錢也不知道, 筆墨自費也不知道, 讓兒子在族學裡平日受了好些冷眼。
這都是她眼界短淺, 粗笨不識字的緣故。
自那之後陳氏就打定主意, 日後兒子娶親一定要找個知書達理的,兩人能說到一塊兒去,才能過得長久,兒子也有個排解心事的人。
況且陳氏一旁瞧著,自己兒子可是半點兒沒有什麼娶親的心思,滿心滿眼的都是科考。她這個當孃的幫不上忙就算了,怎麼還能去打攪,拖人後腿?
徐琮安感激於親孃的解圍, 再不敢在那些閒著沒事幹的大嬸兒們面前晃悠,腳步匆匆的往院外走去, 他打算到村口迎一迎,避避風頭。
“安哥兒!”
推開院門,猛然撞見端著笑, 滿臉褶子的陳大林,徐琮安腦門心微微發脹,頓時預感今日不的安寧。
“安哥兒,你說你考上舉人這樣天大的喜事怎得忘記叫你大舅?咱們從旁人口中一聽訊息,立馬就趕過來,想著幫你張羅張羅酒席。”劉氏拉著兒子陳得福,滿臉討好的湊上前,彷彿之前發生的齟齬都不存在似的。
不等徐琮安回話,劉氏拉著肥胖結實的兒子劉得福就往院內擠去,嘴上還嚷嚷著:“我來幫忙,我來幫忙!”
徐琮安正欲阻止,看見落在劉氏後面身量瘦弱纖細的三個女兒,陳大妞、陳招娣、陳喚娣。三個小女娃眼巴巴的盯著徐琮安,黑溜溜的眼珠不安的閃爍著,藏著怯懦和害怕,腳步卻一動不動,想來是劉氏事前叮囑過她們討好自己。
張了張口,徐琮安嚥下口中的話,忍下想要將不要臉的劉氏和陳大林趕出去的衝動。
今日客多,人來人往的鬧大了也難看,況且這宴席張羅的不容易,因陳大林和劉氏而毀也可惜;再者說,他考上解元本就矚目,若是傳出不敬長輩、六親不認的話,那也不利於自己的名聲。
日後這陳大林也沾惹不到他們,徐琮安已有打算要搬離半坡村。
一年半後若是幸運考上進士,無論是外調地方任官還是在京為官,抑或是沒考上自己都不會在半坡村居住。考上進士之後自然是要離開淇縣的,孃親陳氏還有妹妹爾雅自然是要跟自己走的,至於外祖母和二舅,自從將兩人接過來,他也沒想著再撇下兩人。
外祖母老趙氏一碗又一碗的雞湯,一日三餐的照料,二舅陳二勇沒日沒夜的編筐掙得那些銀子還想著全拿給自己;這些他都看在眼裡,他們是最苦命,活的小心翼翼還最疼愛自己的親人。
如若沒考上,徐琮安也不打算繼續在半坡村長居,半坡村距離縣城實在有些遠,每日便是坐驢車也需要不少功夫。
二來就是如今他急需要看更多的書,這些都只有書鋪還有縣學的書房才有;抑或是找人深入鑽研討論學問,半坡村是找不出人,縣城裡至少還有徐家二老太爺,縣學裡的夫子們多多少少能給些建議。
三來就是自己如今銀錢上不那麼拮据,甚至還頗有富餘,舉人月俸三十兩銀子,一年就是三百六十兩銀子,在縣城買間一進甚至是二進的宅院都綽綽有餘。
要知道徐家二老太爺同樣身為舉人,住的那可是三進的宅院,氣派的很!
更不用說他還有祿米每月45斛,無論如何也是吃不完的,拿去米鋪販賣後也是一筆收益;還有半閒書齋的分成,這些都是錢,故而徐琮安如今已不再需要那般拮据,
不過是顧慮著日後若是僥倖考中進士之後,還不知曉到底去哪裡定居,這才暫時不敢在淇縣將房子買的太好太貴,以免日後手頭銀錢不夠。
暫且忍他一時,徐琮安深吸一口氣側身讓開一條道,陳大林見狀笑的更歡樂,麻溜的就進院子裡去,絲毫不顧自己眼巴巴看著的三個女兒。
徐琮安看向陳家三姐妹,升起一絲憐意道:“進去到灶房找小姑,讓她給你們拿些吃的。”
得到徐琮安這個主人的發話,三姐妹眼底湧現一絲喜悅,這才怯懦的開口道謝:“謝謝表哥!”
“不客氣,快去吧。”徐琮安輕輕一笑,揮揮手,隨即想到陳氏和老趙氏他們還不知道,乾脆就帶著三人前往灶房。
還沒踏進灶房的門,徐琮安就看見氣的臉色鐵青的孃親陳氏和外祖母老趙氏,以及在一旁被抱在劉氏懷裡一手拿著一塊雞肉的表弟陳得福。
徐琮安皺眉喚陳氏:“娘。”陳氏這才忍著氣出來,徐琮安安撫幾句,將顧慮同陳氏說後,陳氏點頭答應:“今日就讓著他們,等席擺完再趕他們走,絕不讓他們佔便宜!”
“嗯。”母子二人商議妥當,徐琮安這才離去前去村口迎一迎客人。
巳時時候,徐家二老太爺帶著一家子趕至半坡村村口,約莫有六七輛馬車。徐琮安打眼一看,徐家二老太爺徐世忠極其老伴兒胡氏,還有兩個兒子徐進傑和徐進文以及他們的妻子楊氏和李氏,餘下的就是和徐琮安同輩的幾個堂兄弟;烏泱泱的一大家子人全部到齊。
“來的早些,讓你這些叔伯嬸嬸還有你的幾個堂兄弟幫幫忙。”徐家二老太爺徐世忠有意同徐琮安拉近關係,說話間也顯得親切。
徐琮安一一見過禮後,迎著眾人向家中走去,徐家二老太爺徐世忠喚住徐琮安低聲道:“我從衙門的人那裡得知今日張知縣也會前來,你做好準備,若有不便的不怕麻煩你這些叔伯嬸嬸,他們會張羅,切莫怠慢就是。”
聞言,徐琮安不由得一驚,這訊息他確實是事先不知。鹿鳴宴時張知縣是問過他一句是否要辦宴席,他不好欺瞞如實相告,可確實沒想到張知縣會親自前來。
“多謝二伯爺。”徐琮安實在感謝徐世忠的雪中送炭,雖說徐世忠對他好的目的並不單純,但一直以來,徐家嫡支二房確實是幫了他不少,人與人之間也不能要求毫無所求。
他是記著恩的。
緊隨著徐家二房之後的是姚家父子二人,姚仲豫咋咋呼呼的,一見著徐琮安就話密。
“琮安,聽說鹿鳴宴你留宿在縣衙裡了?住衙門的感覺如何?”
徐琮安先向姚老爺行禮問好,這才回答姚仲豫的好奇之心:“那晚醉酒了,全然忘記。”
“那可惜了。”姚仲豫聽完搖搖頭,一臉惋惜,隨後幸災樂禍道:“琮安,聽說張知縣下令將徐仲遠抓去服徭役了,我昨日看見他推著板車在街上,裡面裝著縣衙的泔水桶,甚至狼狽。”
“張知縣將你嗣母戕害你的事情張貼告示,並且下令再有此等擾亂科舉之事,嚴懲不貸!好多人圍著看,議論紛紛的,這下你的冤屈算是大白於天下了。”
“這得多謝張知縣的秉公辦理。”儘管是面對姚仲豫這個好友,徐琮安也絕口不提嚴主考前來淇縣親自見他的事情,這事讓旁人知曉不是什麼好事。
姚仲豫一臉的不認同,言語略帶諷刺的替徐琮安打包不平道:“哪裡是他秉公辦理,還不是你自己爭氣,考上解元,他看你前程遠大,為著同你交好這才懲處徐宅巴結你。”
“臭小子,說話不過腦子,這話也能在外面說嗎?”姚老爺越聽越不對勁兒,一個瓜落就敲在姚仲豫的腦袋上,恨鐵不成鋼的訓斥:“說話行事要穩重些,知不知道禍從口出啊?”
“知道知道,我這不是悄悄在和琮安說嘛,又沒和旁人說過。”
父子二人又拌起嘴來,徐琮安勸說幾句迎著兩人走向家中。
姚府之後是書鋪掌櫃還有族學的徐夫子以及徐氏一族旁的族人,包括在族學讀書時和徐琮安不對付的徐文康、徐漢生兩人。如今兩人低眉順眼的跟在各自的父親身後,再沒有什麼挑釁囂張之態,有著成年人思維的徐琮安如今也不屑於去找二人的麻煩,不過想要冰釋前嫌毫無芥蒂那也是不可能的。
不過今日註定是不平靜的一天,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很快到來。
徐琮安看見許久未見蒼老異常的徐家大老太爺徐世忠,一時有些愣住,片刻後才上前見禮。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徐家大老太爺徐世忠回來這裡,他兒子徐仲遠可是才因自己而遭難,難道他是來找麻煩報復的?
徐琮安垂眸掩住情緒,心裡有些許的不安,若是今日鬧上一出,又該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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