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片刻, 徐琮安跟著何貴來到集市東口, 只見人來人往好不熱鬧,避開其他叫賣的攤販,他們徑直來到人牙子的地方。
緊鄰著販賣牛羊牲口的地方,約莫有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人蹲在地上, 腳上無一例外都拴著鐵鏈, 面相兇惡的人牙子不時轉過身呵斥一番手下的奴隸讓其安分一些, 轉頭面向街市來往的客人時又滿是討好的笑意。
人牙子打量一下何貴和徐琮安兩人, 迅速確定好真正的主顧, 湊到徐琮安面前問道:“貴人是想買奴隸嗎?”
何貴收了錢自不會讓徐琮安自個兒張羅, 立馬上前接過人牙子的話茬兒道:“找個機靈勤快點兒的隨從,你且看看有沒有。”
“有有有,貴人稍等片刻。”
人牙子聞聲,立馬在身後蹲著的十幾個裡面扒拉,幾息之後帶出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娃道:“這小子最是機靈,手腳也麻利。”
“你當我們是傻的不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這一看就是正吃得的時候,活兒沒幹多少, 糧食倒讓他吃個精光。我看你是想快些出手,好給自己節省些糧食吧?”何貴不愧也是牙行出來的, 一眼看出人牙子的算盤。
那人牙子算盤被戳破,訕訕笑了兩聲,何貴初出牛犢又是個生面孔, 這人牙子不知道何貴也是同行,只以為是徐琮安的隨從,故而十分客氣道:“莫要生氣,小人再給尋個好的。”說著就將那男娃扭送回去,面色不好看的掐一把,嫌棄這吃的多的還要再自己這裡耗上些時日。
徐琮安將人牙子的行徑盡收眼底,他倒是無所謂人吃的多不多,看一圈也沒什麼其他好的,更是不想再看這些將人當牲口買賣的場景,正欲開口將人留下算了,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少爺——!”
循著聲音看去,只見方才那奴隸堆裡一人緩緩站起來,腳上的鐵鏈跟著作響,徐琮安定睛一看,瞳孔微微放大,好幾息之後才確認道:“順子?”
徐琮安怎麼也沒想到再次見到順子是在這樣的地方,還是這樣的場景。那被撅回去的人牙子見這場面眼睛骨碌一轉,順杆子往上爬的推薦:“貴人您這可真是十足十的好運氣,這能遇到熟悉的下人,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這順子也是剛來我這兒不久,您若早來他還不在,您若晚來他說不定已經被買走,能不早不晚正巧碰見這就說明你們主僕有緣!”
人牙子像連珠炮一般,噼裡啪啦地說著,徐琮安此時也顧不得再聽人牙子說些什麼,方才想要買其他人的想法也不得不拋諸腦後,直截了當的開口問人牙子:“這人多少錢?”
何貴站在一旁不由得皺皺眉,這下是讓人牙子攥在手裡了,高低得抬高些價錢。
果不其然,那人牙子張口就是十兩銀子,何貴驚的破口大罵:“你想錢想瘋了吧你?十兩銀子買個奴隸,這都能買三間瓦房了,敢情你是想敲竹槓嗎?”
聽著何貴憤憤不平,徐琮安細想,方才他買一座二進的宅院也不過是八十兩銀子,十兩銀子確實是有些貴,不過好歹是個活生生的人,十兩銀子也是值得的。
此刻那人牙子倒是不再害怕何貴的怒罵,心裡明鏡似的,這順子和這貴人以前是舊相識,看著也沒什麼恩怨,沒見那順子眼巴巴兒的盯著人不放嗎?
這貴人看來也並非毫不在意,不然怎的一出口就問錢?真正的主顧又不是這個牙尖嘴利的隨從,敲板的還得是正經主子。
“這可不能便宜,這人是我從高門大戶裡買來的,不似鄉下那般便宜,貴人們總不能讓小人我虧本吧?”
徐琮安聞言,知道人牙子不算說謊,徐宅也確實算是高門大戶,不欲再與人糾纏,徐琮安直接從袖兜裡拿出十兩銀子道:“契書拿來。”
看見十兩白花花的銀子,人牙子幾天沒開張暗淡的眼神都明亮起來,片刻不敢耽誤的從衣襟裡拿出契書遞給徐琮安:“貴人您在此書籤上您的名諱,稍後到官府衙門去蓋印即可,這奴隸的稅銀還需一兩銀子,貴人您可別忘了。”
買賣奴隸時大多是人牙子同買主先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雙方立下契約,各自署名,後到衙門蓋上官府官印變成紅契就可受官府保護,若是日後由著奴隸來歷之因犯什麼事,便可追溯到人牙子身上。
徐琮安點頭以示明白,契約在手,人牙子將順子腳上的鐵鏈解開。
“少爺。”重獲自由的順子走到徐琮安面前,眼眶微紅,再遇舊主還不用顛沛流離,少爺明知被這人牙子敲竹槓,還願意花十兩銀子買下自己,順子如何能不感動?
徐琮安點頭,隨後關心問道:“你怎的會在這裡?不是在徐宅嗎?”
“自少爺您離開後,小的就被打發去前院幹些粗活兒。前些日子老爺被抓走之後,姑奶奶回府主持內務,覺得眼下宅裡用不上這麼多下人,家裡為老爺疏通也花出去不少銀錢,就將宅子裡無關緊要的下人全都發賣出去,小的也就被買到這人牙子手中。”
順子跟在徐琮安身側,仔仔細細將原委全部告知徐琮安,眼底還有未曾散去的驚恐,被髮賣的經歷實在是刻苦銘心。
奴隸的身家性命都是攥在主人手裡的,他這樣的賤籍就算是被打死了也是沒人過問的。遇到一個好的主人家也是不容易,從前在徐宅跟著徐琮安不曾受過苛待,即便是徐琮安離開徐宅,好歹他已經在徐宅呆熟悉也沒人欺負他。
可被買到人牙子手裡日子就不好過了,非打即罵不說頓頓吃的都是稀粥醬菜,美名其曰教規矩,日後好賣個好主顧。這些還都是小節,忍不下去的是被賣給不好的主人家,前兩日有個小男娃被賣到一戶人家,不過兩日就被拖回來,渾身是傷的。
說是吃的多,乾的少還不機靈聽話,那買主將人帶回來要退貨,奴隸買賣歷來是三天內買主可以無條件退貨的,官府衙門也是承認的。
買主如願以償退貨,那小男娃可就遭殃,氣急敗壞的人牙子將人打個半死,順子看不過去心生憐憫,幫著攔,自己也捱了好些鞭子。
後來那男娃說那戶買他的主人家是個家中有十幾畝良田的小地主,不甚富裕,就想買個苦力回去幹活,又捨不得花錢買個壯勞力,看他便宜才買的。回去後就讓他一個人頂著烈日下地耕田,從早到晚也歇不下片刻,吃食也給的少,他實在受不住暈過去,氣的被打一頓後這才送回來。
儘管順子幫著捱了些鞭子,那男娃勞累的不行,身上帶傷人牙子也不給醫治,覺得被退回來的貨晦氣,沒熬過幾日夜裡就悄悄的去了,順子早上起來一摸,人都僵硬了。
這事兒讓奴隸們心驚膽戰,順子也是嚇破了膽,惶惶不可終日;直至今日看見徐琮安,猶如看見救命稻草一般,顧不得那許多站起來與徐琮安相認。
他也知道若是機靈的,應該裝作不認識,人牙子也就不會要高價,可順子實在是太想被徐琮安買回去,一時亂了方寸。
聽見順子說完,徐琮安心底不由得唏噓這徐嬅當真不是好惹的,徐仲遠才離開幾日就大刀闊斧的整頓徐宅;不過如今徐宅除開徐家大老太爺也就她一個正經主子,自然是一言堂,她說什麼就是什麼。
“找個客棧好好洗洗,吃頓飽飯,再賣身乾淨衣裳換上。”徐琮安瞧著順子破了好幾個洞的衣裳,又見消瘦的身量,知道順子應是過的不好。
一旁許久不曾出聲的何貴聞言,心裡一陣羨慕,這年頭哪裡還有這般好的主人家,又是買新衣服又是讓去客棧的,出手還如此闊綽。
“郎君,咱們還要去衙門給這位小哥的的身契蓋官印,還有那座宅子?”羨慕歸羨慕,何貴可不想煮熟的鴨子飛上天,買宅子才是他能拿更多佣金的事兒。
“銀子我已備好,那宅子的房契應還在屋主手裡,今日能辦好嗎?”宅子看好,隨從更是找到熟悉的人,只差將順子的身契和房契都拿到官府蓋印,兩樁事兒都算是解決,徐琮安覺得甚是不錯。
何貴忙不疊地開口,還好他機靈,方才看過宅子徐琮安一點頭他就託人去傳信兒:“能,方才小人已經拜託人傳信兒,相信待會兒屋主就會帶著房契到衙門;他們家離縣城不願,家裡有驢車,很快就能趕到。”
“行,你先去等著,我稍後便到趕到衙門去。”說罷,徐琮安拿出五兩銀子給何貴:“這是定金,你且放寬心,先去和屋主說明詳情。”
何貴沒想到這郎君這般周到,他原本是不願意離開徐琮安身邊的,實在是怕煮熟的鴨子飛了;見徐琮安讓他走,他還想著如何拒絕,沒想到人竟然拿出定金,這簡直是拿著秤砣一般安心。
“郎君客氣。”何貴正欲拿過銀子,不料順子開口道:“少爺,小的不用那麼嬌貴去客棧,打些清水清洗一下就是,衣服有針線就可以縫好。”
方才一時情急站起身來讓少爺多花不少錢,這下心落下可就不能再讓少爺花冤枉錢,畢竟少爺家貧,並不富裕。雖說如今成為舉人老爺,到底家底子單薄,不比二老太爺當年好歹也是徐家嫡支庶子,光是繼承曾老太爺的田產也就不少。
何貴聞言眼睛一轉,縮回伸出的手附和道:“是啊,是啊;待會兒去衙門蓋完官印,拿上房契,這位小哥就可以在宅子裡的水井打水清洗,要多方便有多方便。至於這衣服,小人這裡有針線,若是不嫌棄可拿去用。”
說著,何貴從袖兜裡拿出針線包遞給順子。
“你怎的還帶這些?”徐琮安有些驚奇,何貴笑笑道:“這幹牙行的,什麼都帶點在身上,萬一有用的著的也方便。”
三人商量妥當,直奔縣衙門而去,步行至衙門門前,只見一駕著驢車的中年男子戴著草帽已經在等著。何貴上前相互引見一番,隨即一行人向向衙門內走去,前兩日才來過衙門的徐琮安,又是解元這樣出眾的身份,一眼便被衙役們認出。
“徐解元,您今日怎得到衙門來了?”衙役熱絡地上前打招呼,不知自己這一句話驚的牙子何貴還有屋主一時不敢挪不動腳步。
他們也是聽說過今歲的恩科解元出在他們淇縣,可實在是想不到真人竟在自己面前!
徐琮安不知道驟然得知自己是解元的兩人如何震驚,簡單回答衙役:“要到衙門蓋房契和身契的官印。”
“原是如此,那徐解元跟小的去吧,辦的快些。”衙役聞言熱情的表示自己要幫忙,徐琮安見狀也不拒絕,能快些將這些瑣事解決好,他也能喘口氣。
一行人跟著衙役前往文房,話多的何貴有些不敢作聲,他初出茅廬沒多久,生意還沒做成幾單,這就碰上這樣的大人物,哪裡能不慌張?
早就成農民的屋主更是惶恐,曾祖父是主簿平日他也在鄉下和村裡人吹噓,可他一點光也沒沾到。記事的時候曾祖父就已不再,就剩下這座勉強體面的二進宅子,幾個兒子要娶媳婦,實在是沒法子才想著變賣湊彩禮。
徐琮安豁達不計較,本就是個好買主,加之這樣的身份,屋主更是沒什麼好說的,衙役帶著擺明身份,吏員辦事更加麻利。不到一刻鐘的功夫,順子的身契還有房契都已經蓋上官印,屋主拿著八十兩銀子腿腳麻利的離去,說是要快些趕回去幹農活。
牙人何貴心懷忐忑的拿著一兩銀子的佣金,不住的想,自己是不是要的有點多,該不該退些回去?或是不收佣金?可他一直沒開張,家裡等著錢買米揭鍋,可這是解元!得罪解元他日後可就沒有好日子過!
何貴想前想後,忐忑不安;徐琮安卻顧不得那許多扔下一句多謝就帶著順子匆匆離去,他還想著天黑前趕回半坡村,不然陳氏又得擔心。
手裡拿著房契,徐琮安帶著順子前往自家宅院,水井就緊挨著灶房,取水用水的也方便。讓順子自行去洗漱,尋了把椅子,徐琮安坐在桂花樹下,奔波一天屬實是有些勞累,在這兒歇歇腳也是挺好。
不知何時倚靠著椅子眯著,迷迷糊糊醒來時,睜眼看見拿著掃帚四處打掃的順子。
“少爺,您醒了?”順子見自家少爺睡醒,湊上前邀功:“方才洗漱完閒著沒事幹,已經將宅子各處灑掃一遍,真真是個不錯的宅子。”
“什麼時辰了?”徐琮安醒後,忙問。
順子看看天色道:“已近午時。”
“用過午膳後就回半坡村。”徐琮安拍板,順子聞言猶猶豫豫準備說些什麼,卻又不敢張口,起身的徐琮安看見出聲:“有何事?”
“少爺,不止奴才被髮賣,還有表小姐。”
“她如何會被髮賣,她又不是奴籍。”徐琮安聞言有些不信,江允禾雖日子過得不好,確確實實不是奴籍,良民是不能被賣的,文姨娘也沒資格發賣。
“文姨娘本就不受寵愛,老爺去服徭役之後,姑奶奶縮減用度,裁撤下人;這表小姐和家裡一不沾親二不沾故,是而沒必要養著,姑奶奶就送信給表小姐的生父讓其帶回去。表小姐的生父不過兩天就來將其帶走,原以為是良心發現,後來小的在集市東口看見表小姐被其生父帶著在集市上,準備將人賣掉好換取銀錢給家中蓋新房。只因表小姐模樣生的不錯,又正直妙齡,那江父要價頗高,足足要二十兩銀子,這才一時半刻沒賣掉。”
是了,文姨娘賣不掉,生父自然是能做主賣掉的,只需上衙門過手續就是。徐琮安想著不由得暗歎這生父甚至還不如苛待江允禾的文姨娘!
“表小姐就在集市東口,少爺可要搭救?”順子問這話,也是想著徐琮安從前在徐宅裡對江允禾的頗多關照。
徐琮安沒猶豫的點頭,若是不知就罷,既然得知又有餘力,且相識多年,不去也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見少爺點頭,順子略微有些雀躍,徐宅這幾年因少爺的吩咐他和表小姐來往頗多,自然也不願意看到人落難,女子被賣那可是比男子還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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