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琮安按著考牌找到自己的考舍,將包袱和考籃放下。
初春寒意未消, 是而歷來會試默許考生可以自帶棉被還有取暖的炭火, 棉被是在家中時孃親陳氏和江允禾一同縫製的新被子, 炭火是徐琮安和姚仲豫一起前往京城最大的商鋪購買的頂好的木炭,雖說比不上官員所用的銀絲炭那樣無煙又不容易熄,最是適合讀書人或是官員辦差用,到底也是徐琮安能買下的最好的炭火。
徐琮安打掃好好考舍, 將東西妥善放好後等待吏員發放試卷, 會試場內眾人噤若寒蟬, 能考到舉人的, 一路考的考試也是極多的, 對於考場的規矩甚是清楚;他們可不會讓自己沾染上一丁點可能有作弊的嫌疑。
尤其是到會試這一步甚少有人想不開的去作弊, 畢竟舉人的功名已經能讓他們候官,即便遲遲不能為官,舉人的聲名、俸祿都讓他們極為富足,沒必要去冒險讓自己功虧一簣。
吏員分發下考卷,徐琮安一拿到考卷就先從頭到尾檢查一遍,一是看看卷子有沒有問題,二是看看考題,大致心裡有個底。詩詞歌賦各一篇, 墨義十條,策問五道, 《論語》十貼,對《春秋》或《禮記》。
會試的題目較之以往確實難上不少,徐琮安先從簡單的墨義和試貼做起, 準備將難題留到最後好好思量一番再行作答。
奮筆疾書至夜間,徐琮安才簡單吃些餅子,將木板放下躺上去休息,不比鄉試時候是暑氣還未散去的初秋,用不著在下面墊一層。如今是初春寒氣未消,直接睡木板恐是容易著涼,奈何只允許帶一床被子,徐琮安只能將杯子一半墊在木板上,一般蓋著,好在當時在家中就想到這層,特意讓孃親陳氏將被子做的大些,眼下才能應對。
翌日,徐琮安著手做詩詞歌賦及奏對題,皆是在稿紙寫上約莫好幾篇,而後選擇最好的一篇謄抄至捲上。
安然無恙度過三日,吏員收走考卷,發下第二場的考卷,徐琮安照例先從頭到尾檢查一遍題目,想要心裡大致有些數,可看到考卷後面的一道策論題,徐琮安久久未能繼續往後看,甚至緩緩放下手中的考卷緊蹙眉頭陷入沉思。
這道策論題問:祖宗基業,傳承百世,期冀永保昌盛,後嗣子孫各有千秋,若論長幼可以長者為尊亦能循規蹈矩,若以貴子憑其盤根錯節相助也能服眾,眾君以為長幼為好還是嫡庶為好?
這題看似沒有扯上東宮之事,只以平常百姓家中基業為題看似是談論家業傳承問題,可那日徐琮安在清風茶樓聽見的皇帝有意廢立太子之事,再聯想到會試這考題,難免不會多想是皇帝有意試探。
即便這題並非是皇帝試探也不能隨意作答,如今廢立太子,想必幾年之後儲君之爭定然是水深火熱,他斷斷不能留下把柄埋下禍患。
徐琮安努力回想自己來到京城這幾日打聽清楚關於朝中幾位皇子的身世背景,首當其衝的是東宮太子,並非長子,於皇子中排行第四,只是出自中宮嫡子身份貴重,母家乃是榮昌國公府,世家大族之中顯赫之家,長盛不衰。
皇二子乃是皇帝的長子,生母乃是肖妃,母家曾一門三翰林,其曾祖父更是翰林院大學士,其為先帝幼時太傅,深得先帝信任,妥妥的清貴之家;只是不比世家那般勢力強大,盤根錯節。
據說早年還未曾確立太子的時候,這位皇長子可謂是風口浪尖上的人物,畢竟佔著長子的位子,商議儲君是不能忽視的人選。後來世家和老臣以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的老規矩成功將皇四子推上東宮太子。
近些年這位皇長子安分守己,漸漸隱匿於朝野,平日裡多愛詩書,更是時常於各書院求學,貌似是繼承母家讀書之風,並未表現出想要爭奪太子之位的野心。
皇五子乃是胡貴妃之子,胡貴妃深受皇帝寵愛,貴妃的位份也是眾妃嬪之中最高的,對皇后的威脅最大,且胡貴妃母家武將世家,掌握兵權,不可小覷。這也是近兩年朝中五皇子呼聲最高的緣由,兵權在手胡家自然願意捧出一個皇帝。
皇七子母妃蕭妃出自蕭家,要知道如今內閣首輔可是姓蕭!更要緊的是當今皇帝的生母,蕭太后可是出自蕭家,因而皇七子的身份是幾位成年皇子之中除開中宮嫡子之外身份最為貴重的,在朝堂之中呼聲也不小。
徐琮安將這四位皇子琢磨遍,忍不住捏捏眉心,這四位單拎出哪一個都不是什麼善茬,各個出身不俗。
如今看來,東宮太子許是被皇帝厭棄,暫時是落於下風;皇長子喜好讀書,隱匿朝堂,不願爭奪太子之位,暫且就以此看;減去二人,那便只剩下風頭最盛的的皇五子和皇七子。
一個有兵權,一個有權力,當真是難以比出高低。
徐琮安暫時想不明白該如何回答這題才能既讓皇帝滿意,又能不得罪幾位皇子,只能暫時放下先將其他的考題答完,剩下的時間專心致志的來應付這一棘手的題。
直至夜間入睡,徐琮安還在想如何回答那道長幼嫡庶的策論題。
皇帝若當真廢立太子想來是更在乎才能的,除開東宮太子之外其他皇子想來也是更願意聽見選賢舉能的言論,這樣更利於他們的身份。可這太子萬一有重立的可能?還有朝中那一派老臣和世家大族他是一個也得罪不起,更是不能同封建社會的禮樂制度公開挑釁,那便是成為眾矢之的。
所以他要和稀泥,但又不能和稀泥和的太明顯,還是得有能讓人亮眼的地方,再找補。徐琮安猛然想明白,他就假裝不知道皇帝要廢立太子一事,另闢蹊徑扯到教育,以及一代又一代的傳承問題之上去。
想明白的徐琮安不敢耽擱,立馬起身穿好衣服將木板放置上面的凹槽之內,隨後點燃燭火,準備挑燈夜戰。
不止徐琮安,貢院之內還有許多考舍的燈亮著,在漆黑的夜裡散發出贏弱的光輝,眾考生們熬著不肯安睡,絞盡腦汁地想著題目,只想著多努力些,這一次萬一能榜上有名,這些年的寒窗苦讀也就能告一段落,是而都在奮力一搏。
徐琮安提筆沾墨,一手好看的館閣體躍然紙上。
答曰:長幼嫡庶難分伯仲,若想永保祖宗基業長盛不衰,實幹乃唯一檢驗的標準。若以長幼尊卑,禮樂秩序,可教導長者慈愛,幼者恭敬,相輔相成亦是佳話;若教養得到,平庸者能有孔融讓梨之氣度,更是其樂融融。歸根結底,自幼之教導不可或缺,家業之傳承一代一代不可鬆懈,前有先人栽樹,後又後人鋪路,此乃家族長盛不衰之秘決。
一氣呵成的寫完這篇頭疼大半日的策論,直至深夜,徐琮安這才吹滅燭火重新安頓。
九日很快過去,伴隨著侍衛的一聲鑼鼓敲響,所有考生停筆交卷。
徐琮安走出貢院大門遠遠就瞧見等在外面的姚仲豫和順子,二人走上前迎接徐琮安,順子麻利的接過徐琮安手中的考藍還有包袱,三人走上馬車趕往客棧。
回到客棧先是好好的洗漱一番,再飽飽的吃上一頓熱熱的湯飯,無所顧忌地好好睡上一覺。姚仲豫也並未問及徐琮安考的如何,題難不難一事,倒是難得的貼心。
與此同時,貢院的仍舊是燈火通明,幾十位翰林院及吏部抽調過來的官員正在片刻不敢停歇的批改試卷。參考的舉人們經過九日的煎熬苦盡甘來,而考官們才正式開始磨練,自所有考生離開貢院之後,貢院大門會再次鎖院,直至在規定的時間內所有的試卷閱完定下名次,他們才能出貢院這道門。
房內紙張翻飛,燭火通明。送茶湯飯菜的小廝也只能送至門口,隨後由侍衛檢查過後開啟門由專門在門內伺候的吏員接進去,講究的就是裡面的人不能出來,外面的人不能進去。
主考官翰林院章大學士端坐於上位,左右兩側分別是四位副考官,再下首就是閱卷官、對讀官。一張試卷通常要三位閱卷官批閱之後再定奪,好的用硃筆畫圈。
“這題答的倒是有些另闢蹊徑。”閱卷官思量再三,隨後畫下圈。
上座的書案上,章大學士眉頭緊蹙,參考的舉人大多不知道朝堂如今的局勢,關於皇上命他刻意出的這道立長幼抑或是立嫡庶的題,幾乎所有人都是按照禮樂秩序作答,以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的老規矩作答,這樣的考卷他怎敢拿去呈給皇帝?
皇帝眼下是鐵了心要廢立太子,廢太子的聖旨都已經擬下蓋上玉璽,想來是無力迴天。他可不能上趕著去觸皇帝的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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