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人且慢。”
徐琮安扭頭看去,楊敬啟起身, 面帶笑意走近道:“自殿試至今日於翰林院一同當差, 楊某還未同徐大人好好結交一番, 不知今夜徐大人是否能賞光,咱們去百味樓小酌幾杯?”
聞言,徐琮安並不十分情願,轉念一想, 楊敬啟之父楊文岠亦是寒門出身入翰林院, 歷來是京中有名的清貴人家;如今楊敬啟亦入翰林, 一門雙翰林的佳話讓楊家的聲名更是清貴。
徐琮安出身與楊家相似, 若是貿然拒絕楊敬啟的結交, 傳出去恐是在翰林院中落下個眼高於頂, 不敬人情的閒話。
“楊兄盛情,自當前往。”
得到徐琮安的允諾,楊敬啟面上笑意更甚,二人結伴出宮前往京城之中名氣最大的百味樓。
朱漆門廊與青磚黛瓦交相輝映,緊密的橘黃燈籠驅散夜色寂靜,增添一味暖色。徐琮安抬眼瞧著,他還未曾於夜間來過這等地方。
楊敬啟甚是熟絡的吩咐迎客的店小二:“去茶齋,不必前往尋味館。”說完轉頭道:“徐兄裡邊請。”
二人跟著引路的店小二前往茶齋, 只見曲徑通幽處透出點點昏黃的光影,絲竹管絃之聲繞樑飛, 因夏日花木繁茂的暗香於酒香茶香交織,讓人心馳神往。
“這百味軒冠絕京城,無外乎其巧思將雅緻的茶齋、喧鬧的酒樓融於一處卻互不打擾, 尤其是百味軒的佳餚、酒、茶皆是頂尖,因而客似雲來。”楊敬啟身為東道主,似是一心要將徐琮安招待好。
徐琮安點頭附和:“方才見識一番,確實不負盛名。”
“二位客官,這邊請。”店小二帶著二人七拐八拐的向著一處池中亭臺而去,只見亭臺之中雅座間笑語盈庭,觥籌交錯。
徐琮安本是無意,卻不經意瞧見那亭臺中盡是白日裡還在一屋共事的翰林院同僚們,約莫十數人,仔細一看,竟是東屋所有除開徐琮安和楊敬啟及其父楊文岠之外的所有翰林官員。
略一細想,徐琮安便知這是翰林官員門為恭賀羅維京新官上任的宴席,可同在翰林院當差,徐琮安與楊敬啟亦是新人,這樣的宴席也該邀請二人,可是竟然一絲風聲也沒有。
徐琮安心裡素質強大,倒是沒覺得有什麼,斜眼打量楊敬啟倒是有絲絲落寞在眼底。
許是察覺徐琮安在看,楊敬啟強顏歡笑著開解道:“徐兄不必在意,官場之上趨炎附勢也是常態。”也不知是在開解徐琮安,還是在安慰自個兒。
“不要經過前方亭臺。”猛然想到不宜戳穿,楊敬啟立馬叮囑店小二。
店小二帶著兩人另闢蹊徑前往益處清幽的雅間,距離那處亭臺不遠,雖看不見但因著茶齋僻靜,那邊說話又有些不顧及,是而也能聽見。
“羅大人,您莫要在意徐琮安那廝被皇上召見,皇上不過是顧念著咱們大雍還未出過三元及第的進士,想成就一段佳話而已。”
這邊,徐琮安剛一坐下便聽見那亭臺有人提及自己的名字,言語更是貶低自己。
“就是,若是徐琮安沒有在會試僥倖得中會元,這狀元的人選定是羅大人!”
“正是,這會試徐琮安成為會元,不過是咱們章大學士與羅閣老同在內閣,想要藉此機會打壓羅閣老的手段。”
這些人三言兩語的哄得羅維京心花怒放,不遠處的徐琮安不由得失笑,感情自己這會元、狀元都是佔了羅維京的?
楊敬啟聽完幾人的話,悄悄觀察徐琮安的面色,見其並無什麼動怒之意,仍舊勸慰:“徐兄不必在意,這就是討好羅維京的不實之言,你狀元之位乃眾閣臣和皇上親自商定,天下皆知。”
“我自不會放在心上。”
經歷這一遭,徐琮安和楊敬啟二人也沒什麼小酌的閒情逸致,又顧念著待會兒莫要撞上,用過膳後二人悄然離去。
告別時,楊敬啟一個勁的向徐琮安致歉,說是今日招待不周,來日再敘。
徐琮安回到家中,只見陳氏和江允禾還未睡下,儘管徐琮安讓順子回來告知不必留飯,灶房的鍋上仍舊熱著留好的飯菜。恰好徐琮安在百味軒也並未吃好,更不願意糟蹋陳氏和江允禾的心意,便再用了晚膳才洗漱睡下。
晚間百味軒的是事情並未在徐琮安的心中留下多深的痕跡,他當真是不甚在意,議人者人恆議之。趨炎附勢在所難免,只要他們沒有當真加害於他,結不結交又如何?
楊府
燈火通明的書房裡,楊父端坐在書案後的官帽椅上,見兒子回來後這才放下手中的書卷沉聲問道:“如何?”
“羅維京略有些張狂,翰林院趨炎附勢,私下結交,徐琮安撞見翰林院眾人為巴結羅維京貶低他,雖面上雲淡風輕,心裡應當有不滿。”楊敬啟低垂眼眸一五一十將今日種種告知楊父。
楊父冷哼一聲,似是有些不滿長子:“盡說些沒用的,徐琮安上任第二日就被皇上召見,御書房內僅徐琮安、嚴儒駿和皇上三人。你最應該做的事是弄清楚皇上為何召見徐琮安,徐琮安在御書房內同徐琮安說了些什麼,此事能否為你所用。若是連這點腦子都沒有,你還想在官場上一帆風順?”
“兒子受教。”楊敬啟顯然不敢違逆楊父,恭恭敬敬的垂下頭聽訓斥。
“我們楊家走到這一步何其不易,只因為父出身寒門,為官多年仍舊只是四品侍讀學士。你不一樣,為父苦心經營為你造就清貴門第,書香之家的出身,你萬不能行差踏錯!”
“是,兒子明白。”
“下去吧。”
楊敬啟沉默的離開楊父的書房,晚間並未吃好的肚子咕咕作響,回到自己的院子推門而入,看見圓桌上拿著食盒等自己的母親,這才扯出一絲笑意走上前喚人:“娘。”
“快些吃吧,娘給你留的。”楊母拉著兒子坐下,將飯菜一一端出。
楊敬啟感受著楊母的疼愛,認真吃著。
“敬啟,你父親當年高中榜眼,何等風光?他本可以將娘休棄,重新娶一個書香門第的官家小姐,不僅面上有光還能為他的仕途提供助力,可他並未嫌棄娘一個商賈之女,仍舊讓娘做正妻,你父親是心繫我們母子的。可他揹負楊氏一族的前程,難免對你嚴苛,你要多擔待,聽你父親的話。”
楊母趁著兒子吃東西的間隙,緩緩訴說著楊父的不容易,楊敬啟聽著這些老生常談的話,夾菜的筷子不知不覺慢下,直至放下。
“放心吧,娘,兒子都知道。”
得到滿意的答覆,楊母笑著起身離去:“那就好,用完飯早些睡。”
翌日,翰林院中眾人言笑宴宴,彷彿昨夜的事情從未發生一般。楊敬啟的父親一連兩日不在翰林院,今日總算是露面,徐琮安不經意的看了一眼,滿身書生氣又頗為嚴肅的面容,甚是符合老學究的氣質。
之後幾日無事發生,徐琮安忙著將翰林院的史書典籍一一查閱一番,除此之外就是到庶吉士館看管庶吉士。
平靜的日子僅僅只是幾日,之後的一則訊息讓滿朝文武震驚不已,大雍朝已有五個州府染上同羥族一般無二的牛瘟。百姓家中的牛羊雞鴨,乃至最要緊的豬皆是死掉,百姓們痛失家禽,一時之間怨聲載道。
這還不是最要緊的,無知百姓捨不得這些病死的雞鴨牛羊,好些人家將這些死去的家禽仍舊當作肉食吃掉,因此染上瘟病丟失性命,五六個州府都是如此。
朝臣們紛紛揣測是羥族人使用的奸計,見自己部族染上牛瘟,嫉恨大雍朝國泰民安,是而才將牛瘟傳染至大雍。此番言論得到諸多朝臣的附和,永光帝在朝堂之上龍顏大怒。
這樣大的訊息瞞不住,不過半日翰林院上下皆知,徐琮安得知後忍不住蹙眉,看來他的揣測多半成真。
“皇上口諭,傳徐大人覲見。”
不知何時焦公公又到翰林院,第二次被召見的徐琮安心中不慌,此時他心中一清二楚永光帝為何召見自己,且心中已有應對之策。
不同於徐琮安的淡然,短短半月徐琮安被永光帝召見兩次,這實在是前所未聞!翰林院內,包括朝中一些官員都對徐琮安這個新科狀元側目,暗自估量著徐琮安的價值。
“徐大人待會兒面見聖上時可要小心著些,皇上龍顏震怒,奴才們都不敢觸黴頭。”焦公公仍舊貼心的提點。
徐琮安微微額首,十分領情,轉念一想,兩次見永光帝都是在其動怒的情況下,他這也算是極限生存,官當得不容易。
御書房內,嚴儒駿大氣不敢出,知道內情的他更明白永光帝為何這般盛怒。
大雍朝之後的日子想必是風雨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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