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血色還凝在素白床褥上,點點猩紅刺得人雙目發疼。
營帳內暖燭搖曳,暖意融融的空氣彷彿在剎那間被徹骨寒意凍結,溫柔盡數褪去,只剩無邊無際的惶急與冰冷。
慕傾顏整個人蜷縮在帝君婉溫熱的懷抱裡,單薄的身軀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那不是畏寒的輕顫,是經脈寸寸崩裂、神魂被劇痛撕扯的痙攣。
她雪白的長髮凌亂散落在肩頭與帝君婉的臂彎,蒼白的小臉毫無半點生氣,方才哭過的眼尾泛紅,澄澈的紫瞳矇著一層濃重的水霧與昏沉,連視物都變得模糊重影。
細碎破碎的氣音從她乾澀發白的唇間反覆溢位,軟糯的嗓音裹著蝕骨的痛楚,字字泣血,脆弱得一觸即碎:“師姐……疼……好疼……”
深入骨髓、浸透神魂的劇痛從未停歇,像是有無數把鋒利冰刃,在經脈之中反覆切割、碾磨、撕裂。方才強行運轉心法壓制隱患,徹底引爆了那日逆天破階、借取妖帝之力留下的所有反噬,積攢的傷勢轟然爆發,將她本就透支極致的身軀徹底摧垮。
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死死倚靠著帝君婉溫暖的懷抱,靠著這唯一一點暖意,支撐著不至於徹底暈厥過去。
懷中少女微弱的顫抖、嘶啞痛楚的呢喃,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帝君婉心上。
素來灑脫豪爽、天塌下來都能舉杯一笑的女子,此刻徹底亂了方寸。
她往日清亮坦蕩的眼眸裡盛滿了極致的慌亂與驚恐,指尖抑制不住地發顫,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用力,輕輕撫上慕傾顏的丹田經脈,仙力溫柔至極地緩緩探入,想要探查她體內的傷勢,替她分擔半分痛苦。
可下一瞬,湧入體內的仙力觸碰到慕傾顏經絡的剎那,帝君婉渾身一僵,渾身血液近乎瞬間凍結。
神識探查之下的景象,慘烈得讓她心神巨震,呼吸驟然停滯。
少女體內原本通暢凝練、歷經數百年苦修打磨的經脈,此刻沒有一處完好。
周身主脈、支脈、細絡,盡數寸寸龜裂、斷裂、崩塌,猶如被狂風暴雨徹底摧垮的玉柱,碎得四分五裂。
原本流轉靈氣、滋養神魂的經絡,此刻紊亂不堪,四散的靈力肆意衝撞血肉,逆行的氣血腐蝕著臟腑,根基徹底損毀,丹田黯淡無光。
這根本不是重傷。
這是近乎廢去修為、崩碎身軀的毀滅性重創!
若是尋常修士落得這般下場,早已經脈盡斷、神魂潰散,身死道消,連一具完整的屍身都留不下。
慕傾顏能撐著一口氣清醒至此,已然是天大的奇蹟。
帝君婉心口驟然傳來一陣窒息的鈍痛,眼底瞬間泛紅,喉頭死死發緊,連指尖都泛出了青白。
她守了這丫頭三日三夜,寸步不離,夜夜相伴,只當她是戰後脫力、靈力透支,只需靜養便可痊癒,從未想過,這看似安然沉睡的背後,竟是如此慘烈無解的傷勢。
逆天四境的榮光,九劍鎮陣的驚豔,原來都是以筋脈盡碎、根基盡毀為代價換來的!
“顏兒……”她嗓音抖得不成樣子,沙啞乾澀,帶著從未有過的惶恐,手臂微微收緊,小心翼翼護住懷中人,生怕稍一用力,就會將這破碎不堪的小姑娘碰碎,“別怕,師姐在,師姐馬上替你療傷,一定有辦法……”
她語無倫次地低語,瘋狂調動自身精純靈力,源源不斷渡入慕傾顏體內,想要勉強穩住她崩碎的經脈,壓制肆虐的劇痛。
可就在仙力入體的瞬間——
嗡——
一道震徹神魂的低沉鳳鳴,驟然自慕傾顏丹田深處炸開!
整座營帳的空氣驟然凝固,暖燭火光猛地劇烈搖曳,燭火色瞬間暗沉,染上一層極致妖異的緋紅。
淡淡的血色霧氣,順著慕傾顏的周身毛孔緩緩溢位,繚繞在她單薄的身軀周遭,帶著一種凌駕九天、俯瞰蒼生的無上威壓。
下一瞬,一道身姿絕世、風華絕代的血色虛影,自慕傾顏天靈蓋緩緩升騰而起,靜靜懸浮在半空之中。
女子身著一襲曳地血色長裙,裙襬紋著暗金鳳鳴紋路,流光暗轉,尊貴無比。墨髮高束,眉眼輪廓與慕傾顏有著七分極致相似,卻少了女兒的清冷柔軟,多了萬千殺伐沉澱的冷冽與淡漠。
她明明只是一縷殘魂虛影,無實體、無磅礴靈力外洩,可那與生俱來的上古妖皇至尊氣息,卻鋪天蓋地席捲整座營帳。
那是凌駕仙門萬法之上、鎮壓上古寰宇、令諸天仙神俯首的頂級威壓。
凡人遇之屈膝,修士遇之跪拜,仙尊遇之,亦要心生敬畏。
帝君婉不過元嬰修為,在這股跨越萬古的至尊氣息面前,神魂瞬間被死死壓制,骨骼咯吱作響,雙膝不受控制地微微彎曲,心底生出一股源自血脈與境界的極致臣服,幾乎要當場跪伏在地。
她死死咬著牙關,憑著護著懷中少女的執念,拼盡全力撐住搖搖欲墜的身軀,脊背僵硬挺直,不肯低下分毫頭顱。
血色虛影眸光淡漠,猩紅眼眸無波無瀾,淡淡落在帝君婉身上,聲線清冷寡淡,不帶半分情緒,卻有著不容置喙的絕對權威:“把她給我。”
僅僅五個字,便帶著掌控生死的無上霸道。
帝君婉心口巨震,瞳孔驟然收縮。
這股氣息,這等威壓,這獨一無二的血色鳳鳴氣韻——
是消失萬古、絕跡世間的妖族至尊,一統萬妖的妖帝,魅凌虞!
上古仙妖大戰,妖帝魅凌虞戰力冠絕天下,憑一己之力抗衡諸天仙門,殺伐無數,威名震徹八荒六合,是所有仙門典籍中,最恐怖、最不可招惹的存在。
她竟然……竟然是顏兒的至親?!
滔天震驚翻湧在心間,可帝君婉抱著慕傾顏的手臂,卻愈發收緊,力道堅定,寸寸不肯鬆開。
她迎著那足以碾壓自己神魂的妖帝威壓,抬眸直視著半空的血色虛影,眼底有驚懼、有敬畏,更多的卻是誓死守護的執拗與堅定。
她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句句鏗鏘:“你是妖族女帝,她是玄夢宗仙門驕女,是我青玄宗、是我玄夢宗護著的小師妹。仙妖殊途,恩怨萬古,我如何放心將她交給你?”
萬古仙妖對立,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妖帝殺伐狠絕,性情莫測,世人皆知。
顏兒自幼長於仙門,心性純粹,澄澈善良,若是落入妖帝手中,前路未知,生死難料,她拼死也不能讓這件事發生。
“聒噪。”
魅凌虞眉峰微蹙,眼底掠過一絲不耐,全然懶得與區區化神修士多費口舌。
她指尖纖細瑩白,覆著一層淡淡的血色流光,僅僅隨意抬手,指甲在空中輕輕一劃。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磅礴洶湧的靈力,可一道極致凝練、無形無質的血色次元斬,瞬間破空而出,無聲無息直逼帝君婉眉心!
這是妖帝隨心一擊,跨越空間法則,斬斷萬物生靈,無聲無息,無解無防。
死亡的威脅瞬間籠罩全身,帝君婉渾身汗毛倒豎,神魂劇烈震顫,清晰感知到自己的性命在下一秒便會徹底湮滅,連神魂都無法留存。
可她懷抱慕傾顏的手臂,依舊死死緊扣,半步不退,分毫不讓。
她可以死,但她的小師妹,絕不能落入未知險境。
就在這生死一瞬,一道纖細單薄的身影,猛地從帝君婉懷中掙扎衝出!
慕傾顏忍著經脈崩碎的極致劇痛,憑著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識與力氣,掙開溫暖的懷抱,搖搖晃晃、死死擋在了帝君婉身前。
她渾身還在劇烈顫抖,唇瓣不斷溢位細碎的痛哼,嘴角血絲綿延,慘白的小臉毫無血色,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便會轟然倒地。
“顏兒!”
半空之中的魅凌虞瞳孔驟縮,素來無波無瀾的眼底瞬間炸開滔天慌亂,所有淡漠與不耐盡數消散。
她幾乎是瞬息動了!
絕代血色虛影化作一道緋紅流光,超速俯衝而下,精準擋在慕傾顏身前,素手猛地探出,死死攥住那道足以斬殺元嬰修士的次元斬。
咔嚓——
無形法則之力瘋狂炸裂,細碎的血色靈力碎片漫天紛飛。
妖帝原本無瑕無垢、執掌萬法的指尖,瞬間被法則割裂,滲出道道刺目的血痕,猩紅鮮血順著纖細的指骨不斷滴落。
萬古無敵、殺伐無雙的妖帝,為了護住身前孱弱的女兒,硬生生徒手捏碎了自己打出的絕殺一擊。
劇痛襲來,可魅凌虞全然未顧指尖傷勢,反手便將搖搖欲墜、即將栽倒的慕傾顏穩穩撈入懷中,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與方才殺伐淡漠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垂眸望著懷中人蒼白痛苦的小臉,猩紅眼眸裡翻湧著心疼、怒意與氣急,聲音緊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從未有過的失態:“你是不是傻?!”
明知那一擊足以覆滅仙尊級別的強者,明知自己身軀早已破敗不堪,還要強行上前以身相護!
這是她魅凌虞的骨血,是她護了萬古、盼了萬古的女兒,竟傻到為一個仙門修士,以身擋死!
慕傾顏窩在母親微涼的虛影懷抱裡,緊繃的心神稍稍鬆懈,蝕骨的劇痛依舊席捲全身,讓她連睜眼都格外費力。
她喘息微弱,氣息虛弱到極致,吃力地抬起眼簾,望著眼前絕美陌生又帶著極致親暱的女子,一字一頓,氣若游絲,卻異常堅定:“娘……不要傷害師姐……”
師姐是這世間待她最親、護她最久的人。
師尊常年閉關,唯有帝君婉,歲歲年年伴她左右,護她無憂,寵她任性,在她無人問津的時刻,永遠是她最安穩的港灣。
她經脈盡碎,痛不欲生,可她絕不能看著師姐因自己身死。
短短一句話,耗盡了她全身所有力氣,說完,她腦袋一歪,軟軟靠在魅凌虞懷中,紫瞳微微闔起,只剩細碎的呼吸縈繞在寂靜營帳。
一旁的帝君婉靜靜立在原地,看著相擁的母女二人,看著妖帝指尖滴落的鮮血,看著少女虛弱至極的模樣,久久沉默無言。
方才極致的生死危機過後,營帳內只剩燭火輕輕噼啪作響。
她沒有再上前,也沒有再爭辯,只是默默抬手,指尖微動,輕輕合上了營帳的木門。
隔絕了外界所有風聲、窺探與喧囂,將這片屬於母女的私密空間,徹底護住。
木門合攏的輕響,驚醒了失神的魅凌虞。
她抬眸,猩紅深邃的眼眸遙遙望向立在門邊、身姿挺拔依舊的青玄宗女修。
眼底滔天的怒意與殺伐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複雜難言的神色。
有疏離,有審視,有仙妖殊途的隔閡,更有一絲極淡、幾乎無人察覺的動容。
萬古仙妖對立,她見慣了仙門虛偽狡詐、趨炎附勢,從未想過,竟有仙門修士,願以性命護她妖族血脈,願以生死為屏障,護她的女兒周全。
營帳之內,氣氛靜謐無聲,暗流洶湧。
一邊是誓死護徒的仙門師姐,一邊是尋女心切的萬古妖帝。
血脈羈絆,仙妖隔閡,宿命對立,溫情守護。
所有纏繞在慕傾顏身上的隱秘過往、萬古宿命、仙妖枷鎖,在這沉沉夜色之中,悄然掀開了最沉重、最真實的一角。
而帳外整片中洲大比營地,暗流湧動,各大宗門虎視眈眈,屬於慕傾顏的風雨,才剛剛真正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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