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雲巔的風雪,冷得徹骨寒涼。
漫天雷光尚未褪去,紫赤色的雷弧依舊在天地間滋滋跳躍,可整片賽場的喧囂,早已被那一劍穿心的殘酷徹底凍結。
慕傾顏單薄的身軀僵立在風雪中央,素白仙裙被心口湧出的溫熱鮮血浸透大半,猩紅的血色順著衣襬不斷滴落,砸在龜裂的白玉石磚上,暈開一朵朵悽豔的血花。她微微垂著首,雪白的長髮被狂風凌亂拂起,遮住了大半蒼白破碎的容顏,唯有那雙澄澈的紫瞳,徹底失了往日的清冷光亮,只剩一片空洞死寂的荒蕪。
那聲微弱破碎的“師兄”,輕得像風雪裡即將湮滅的嘆息,卻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壓得滿堂寂靜,窒息沉痛。
後方,慕江淮佇立在少女身後,墨色衣袍染著斑駁血汙,遍體鱗傷的身軀挺拔依舊,可微微垂落的指尖,卻在無人察覺的劇烈顫抖。
墨痕劍貫穿血肉的觸感清晰得駭人。
溫熱的、屬於慕傾顏的鮮血,正順著漆黑冰冷的劍刃緩緩流淌,浸透劍身每一道細密的龍紋,滾燙的溫度幾乎要灼穿他的掌心,燙得他五臟六腑皆在翻攪劇痛。
眼底最後一絲隱忍的溫柔徹底湮滅,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晦暗、愧疚與無人知曉的煎熬。他下頜緊繃,薄唇抿成一條冰冷決絕的直線,喉間滾動著難以壓抑的腥甜,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與幾乎失控的心神。
下一瞬,他手腕微沉,猛地、緩緩地抽出了貫穿少女心口的墨痕劍!
嗤——
刺耳的血肉摩擦聲驟然響起,細碎的血珠伴隨著靈力亂流飛濺四散,猩紅漫天炸開。
巨大的抽空感瞬間席捲慕傾顏全身,她身形劇烈一晃,雙腿驟然發軟,若非周身殘存的月華靈力勉強護住身軀,她早已直直栽倒在雪地之中。心口猙獰的貫穿傷豁然敞開,鮮血噴湧而出,順著纖細的脊背、胸腹不斷滑落,將腳下白雪染得通紅刺眼。
慕江淮握著染滿鮮血的墨痕劍,手臂控制不住的輕顫,那震顫從指尖蔓延至整條臂膀,再滲入骨髓深處。
他低頭凝視著劍身淋漓的鮮血,那是他護了兩世、疼了兩世的小師妹的血。
良久,他抬起修長微涼的指尖,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拂過冰冷的劍刃,一點點拭去其上沾染的猩紅血漬。
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麻木,又藏著深入骨血的悲涼與無奈。
鮮血被一點點拭去,墨色劍身重歸幽暗深邃,可那些滲入龍紋縫隙的血色,卻怎麼也抹不乾淨,如同他心底刻入魂魄的罪孽與虧欠,此生永世無法滌除。
拭盡劍上殘血,慕江淮緩緩抬首,漆黑幽深的眸子越過風雪中搖搖欲墜的少女,無聲望向賽場一側。
那裡,林月竹靜立佇立。
她一身青衫纖塵未染,方才混戰所受的傷勢已然盡數痊癒,周身靈力平穩充盈,眉眼間凝著一抹淡淡的、志在必得的冷意。
四目相對的剎那,沒有眼神交鋒的凌厲,沒有分毫情緒的波動,只有一種旁人看不懂的、無聲的默契與糾葛,在風雪雷光之下悄然蔓延。
這一眼,短暫、晦澀,卻落在了暴怒極致的司空鴻眼中。
簡直刺眼至極!
“慕江淮!你此舉是何意?!”
炸裂的怒喝驟然響徹雲霄,壓過雷鳴風雪,裹挾著龍門境滔天的怒意與威壓,狠狠震盪整座落雲巔!
司空鴻周身紫雷轟然暴走,漫天盤旋的雷龍驟然仰頭咆哮,粗壯的雷柱自天穹轟然墜落,將他周身映照得一片熾紫。方才還與二人酣戰對決、滿心亢奮的少年,此刻眉眼徹底覆滿暴戾怒火,桀驁的眼底翻湧著極致的震怒與不解。
他死死盯著身前沉默佇立的墨衣男子,胸腔怒火熊熊燃燒。
“你沒聽見她叫你師兄嗎?!”
“她待你赤誠坦蕩、全然信任,將你當做唯一依靠!你便是這般回報她的?!背後偷襲,一劍穿心!你何其卑劣!何其狠心!”
聲聲質問,字字鏗鏘,帶著極致的憤慨與鄙夷,狠狠砸嚮慕江淮。
全場死寂,無人敢出聲。
所有人的目光盡數聚焦在慕江淮身上,等待著他的解釋,等待著他給出一個對得起那份師徒兄妹羈絆、對得起少女赤誠真心的緣由。
可面對司空鴻字字泣血的怒斥,面對滿堂所有人錯愕、質疑、鄙夷的目光,慕江淮只是靜靜佇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漠然。
他眼底晦暗沉沉,無波無瀾,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沒有辯解,沒有動容,沒有愧疚,彷彿方才刺穿摯愛之人軀體、碾碎兩世羈絆的人,從不是他。
這份死寂的沉默,比任何狡辯都更讓人寒心。
“好!好一個沉默不語!”
司空鴻徹底被這份冷漠激怒,少年傲骨不容半分卑劣算計,眼底戰意與怒意徹底交織沸騰!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然爆衝而出!
九境龍門境的浩瀚靈力轟然炸開,周身萬千雷弧瘋狂竄動,整條天地的雷霆之力盡數被他引動,無數紫色雷龍嘶吼盤旋,裹挾著傾覆天地的狂暴威壓,直直朝著慕江淮碾壓而去!
“既然你不肯解釋,那我便替她,討回這筆血債!”
轟隆——!
雷光裂空,氣浪滔天!
司空鴻速度快到極致,虛空層層震顫扭曲,他掌心凝出百丈雷芒,雷力凝聚成鋒利無匹的雷刃,帶著撕碎洞府境修士的霸道威力,狠狠劈嚮慕江淮頭顱!
面對這雷霆萬鈞的致命一擊,慕江淮終於有了動作。
他垂在身側的墨痕劍緩緩抬起,周身沉寂已久的靈力驟然爆發!
嗡——!
一聲震徹天地的龍嘯陡然衝破雲霄!
那絕非尋常修士的靈力震盪,而是上古龍族專屬的威嚴龍吟,深沉霸道,震懾九霄!
原本縈繞在他周身的墨色靈力瞬間暴漲數十倍,漆黑靈力翻湧如江海,層層疊疊席捲四方,硬生生對沖掉司空鴻碾壓而來的雷霆威壓!
轟隆!
雷刃與墨色龍力轟然碰撞,恐怖的靈力風暴驟然炸開,將周遭落雪盡數碾成飛粉,賽場地面的石磚層層崩裂、碎渣飛濺!
正全力猛攻的司空鴻身形驟然一頓,瞳孔猛地收縮,眼底翻湧出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慕江淮,心神巨震!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方才三方混戰之時,慕江淮雖戰力強橫、身法詭譎,可氣息始終帶著疲態與收斂,靈力輸出有所保留,堪堪與他周旋拉扯,境界氣息分明停留在八境洞府境巔峰,與慕傾顏不相上下。
可此刻!
此刻爆發的墨色靈力浩瀚磅礴、深不見底,厚重感、威壓感、純粹的力量底蘊,遠超尋常洞府境修士!甚至隱隱有穩壓他龍門境初期的恐怖趨勢!
“你……”司空鴻呼吸一滯,眉宇狠狠蹙起,心底掀起驚濤駭浪,“你之前一直在隱藏實力?!”
從頭到尾,他所見的疲態、所接的攻勢、所抗衡的力量,全都是慕江淮刻意偽裝、刻意收斂的結果!
他從頭到尾,都在演戲,都在藏拙!
這個認知,讓司空鴻心底的震驚遠超憤怒!
眼前的慕江淮,漆黑靈力如龍如海,周身縈繞的龍威霸道懾人,每一寸靈力都凝練到極致,舉手投足間,盡是深不可測的壓迫感,遠比他想象中更為恐怖!
兩人瞬間再度纏鬥在一起!
雷光炸裂,墨龍翻騰!
極致雷法對戰霸道龍力,巔峰身法對決無解劍速!
這一次,局勢徹底顛覆!
原本勢均力敵的拉扯戰局徹底消失,慕江海拔劍縱橫,招招凌厲狠絕、不留餘地,墨痕劍裹挾著幽暗煞氣與龍皇之力,每一劍都撕裂雷海、破開火浪,逼得司空鴻連連後撤,疲於應對!
落雲巔戰局徹底分裂,戰火滔天,動盪不休!
而就在司空鴻被慕江淮暗藏的恐怖實力徹底牽制、全場目光盡數被兩大強者的巔峰對決吸引之時,一道清冷凌厲的身影,驟然動了!
賽場一側,靜立療傷的林月竹,眸光驟然一寒。
她周身傷勢盡數褪去,八境洞府境的修為全力運轉,周身縈繞著清冷森然的劍息,無數細碎劍氣在她周身盤旋匯聚,寒意刺骨。
她自始至終,未曾看向激戰正酣的兩人半分。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著風雪中央、心口重傷、搖搖欲墜、毫無還手之力的慕傾顏。
時機,恰到好處。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慕江淮與司空鴻的驚天對決裹挾,無人有餘力顧及重傷瀕死的慕傾顏。
這是誅殺她的最好時機!
“慕傾顏,今日落雲巔,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林月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殘忍的弧度,足尖一點虛空,身形如鬼魅般驟然掠出!
錚!
長劍出鞘,寒芒徹骨!
凜冽鋒利的劍鋒裹挾著八境洞府境的全部修為,帶著絕殺奪命的狠戾,劃破漫天風雪雷光,不偏不倚,直直刺嚮慕傾顏尚未癒合的心口重傷之處!
速度極快,殺機凜冽,防不勝防!
此刻的慕傾顏,靈力近乎枯竭,雷毒與貫穿傷雙重纏身,身形搖搖欲墜,連站穩都極為艱難,根本沒有半分力氣格擋閃避!
千鈞一髮,命懸一線!
就在劍鋒即將刺穿少女胸膛的剎那,一道赤色流光驟然從高臺爆衝而下,速度快到極致,攜著不顧一切的決絕與悍勇,硬生生橫亙在慕傾顏身前!
“你敢!”
清亮卻急促喘息的女聲驟然炸響,帶著極致的憤怒、惶恐與護犢的決絕,震徹全場!
是帝君婉!
她不顧高臺禁制,不顧境界懸殊,不顧一切風險,縱身躍下百丈高臺,瞬息抵達賽場中央!
灼鳴槍赤紅如火,瞬間橫擋在慕傾顏身前,帝君婉咬緊牙關,將自身七境觀海境的全部靈力瘋狂灌入長槍之中!
轟隆!
林月竹傾盡洞府境修為的致命一劍,狠狠刺在灼鳴槍的槍身之上!
巨大的力量懸殊瞬間爆發!
境界如天塹,修為如雲泥!
觀海境對上洞府境,本就是無可逾越的鴻溝!
狂暴的劍氣順著槍身瘋狂反噬,層層碾壓的力量狠狠撞在帝君婉單薄的身軀上!
噗——
一口滾燙的鮮血瞬間從帝君婉口中噴湧而出,猩紅血霧灑落在風雪之中。
她身形劇烈踉蹌後退,死死咬著牙不肯退讓半步,脊背挺得筆直,拼盡全力用灼鳴槍死死格擋著源源不斷的凌厲劍影,將身後毫無防備的慕傾顏,護得嚴嚴實實。
“帝君婉,既然你執意上臺找死,那我便成全你!”
一擊未中,林月竹眼底殺意更盛,眉眼間覆滿凜冽寒霜。
她不再留半分餘地,周身全部修為徹底催動,漫天青色劍影轟然傾瀉而下!
萬千劍氣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如驟雨、如寒霜、如奪命利刃,從四面八方朝著帝君婉一人碾壓襲來!
劍光灼灼,殺機森森!
帝君婉手中灼鳴槍烈焰暴漲,槍影翻飛,拼盡全力格擋招架,赤色槍芒與青色劍氣瘋狂碰撞炸裂,刺耳的兵刃交擊聲連綿不絕!
可境界的差距,終究無法以意志彌補。
無數細碎劍氣穿透槍勢防禦,狠狠劃破她的衣衫、皮肉。
不過瞬息之間,帝君婉本就纖細的身軀之上,縱橫交錯佈滿了深淺猙獰的劍傷,衣衫破碎,血跡淋漓,新舊傷痕層層疊加,瞬間遍體鱗傷,鮮血浸透了她的衣衫,順著四肢百骸不斷滴落。
劇痛席捲全身,靈力飛速透支枯竭,陣陣眩暈感瘋狂侵襲腦海,可她依舊半步不退,死死護在慕傾顏身前,眼底是寧死不屈的執拗與決絕。
她可以死,但她身後的小師妹,絕不能再傷分毫!
至此,落雲巔戰場徹底進入白熱化,雙重激戰,冰火交織,血染風雪!
一側,是慕江淮隱力爆發、碾壓司空鴻的驚天對決,龍力與雷法撕裂天地; 一側,是帝君婉以弱搏強、浴血護妹的悲壯死戰,殘軀擋萬劍,傲骨護初心。
狂風獵獵,風雪瀟瀟,滿地猩紅,滿目蒼涼。
觀禮高臺之上,死寂蔓延。
四大仙尊並肩佇立,素來淡漠威嚴的面容此刻盡數覆滿複雜神色,眸光沉沉,死死盯著賽場中央那個浴血廝殺、隱忍決絕的墨衣身影。
雲明仙尊眉眼微蹙,眼底藏著惋惜與看透世事的瞭然; 蠻狂仙尊收起了往日的桀驁粗獷,面色凝重,指尖無意識輕叩扶手; 雷耀仙尊望著漫天龍力翻騰,眸底閃過深深的沉吟與忌憚; 逍遙仙尊負手而立,輕嘆無聲,眼底明暗交錯,思緒難辨。
一旁,帝凌天靜立風雪之間,清冷的眸光穿透紛亂的戰場,牢牢鎖在慕江淮的身上。
在場修為通天、看透世事的幾人,無一例外,全都看懂了。
看懂了他刻意的背叛,看懂了他隱忍的殘酷,看懂了他一劍穿心下的身不由己。
慕江淮的身上,壓著太重、太沉、無人知曉的包袱。
那不是絕情,不是背叛,是一場以自身罪孽、以摯愛傷痛為代價,步步為營、忍辱負重的極致犧牲。
風雪愈烈,血色愈濃。
無人知曉,這場傾盡所有的背叛與守護,終將落得何種結局。
只知此刻,心死之人血淚垂垂,負重之人遍體滄桑,護心之人浴血而戰,滿目皆是,宿命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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