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劍光餘韻徐徐散盡,山風重歸輕柔,卻再吹不散演武場上滾燙的少年意氣。
桂振宇見慕傾顏眉眼間的倦意漸濃,不再刻意嗔怪,只穩穩扶著她的腰身,指尖靈氣綿綿不絕,溫柔熨平她紊亂的神魂氣機。他微微側身,替她擋住山間殘餘的凌厲風勁,低聲軟語:“先歇片刻,餘下的交由他們自行體悟便可。”
慕傾顏輕輕搖頭,抬手掙開他半分攙扶,身姿雖帶著一絲虛弱,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她眼底暖意未消,望向滿場心神震顫的同門,輕聲道:“修行無捷徑,看懂招式,不如親手悟透。”
話音落,全場弟子驟然回神。
無需任何人吩咐,最前排的核心弟子已然迫不及待,紛紛握起腰間長劍,依著方才所見的劍勢起手試招。
往日裡刻板僵硬的流雲劍式,此刻被眾人一改常態。不再執著於飄逸姿態,不再拘泥於固定套路,每一次劈斬、回鋒、卸力,都帶著破風向前的銳氣。
此起彼伏的劍破風聲席捲演武場,不再是軟綿綿的修行架勢,而是實打實可禦敵、可殺伐的戰劍之勢。
一名先前劍法最為拖沓的內門弟子,狠狠一式橫斬,劍鋒破空帶出凜冽罡風,青石地面被斬出淺淺裂痕。他收劍喘息,眼中滿是狂喜與豁然:“原來這才是宗門劍法的真正威力!”
“師姐改良的劍路,完全補上了我們最大的短板!”
眾人紛紛沉浸在全新的劍道體悟之中,一遍遍反覆演練,錯了便自行修正,不懂便凝神回想方才慕傾顏一劍開天的勢道。整個演武場再無半分嬉鬧,只剩純粹的苦修與精進。
雪枕夏立在一旁靜靜觀望,看著一眾弟子飛速蛻變的模樣,眼底滿是動容。
短短半日光景,這些安居宗門、不識戰亂的少年,心境與劍勢,已然脫胎換骨。
桂振宇站在慕傾顏身側,垂眸凝望著少女清麗的側顏,眼底溫柔繾綣翻湧不息。這一整日,她耐心指點每一位弟子的破綻,拆解力道、糾正劍勢、疏導靈氣路徑,不厭其煩。
遇天資愚鈍、始終不得要領的弟子,她便親自上前手把手校正姿勢;遇心境怯懦、不敢全力出劍的新人,她便輕聲安撫,助其破開心中桎梏。
日光東昇西斜,金輝從濃烈轉為柔和,落日餘暉灑滿整座聖女峰。
整整一日授業,慕傾顏未曾有過半分懈怠。
日落收勢時,所有弟子的劍法皆有質的飛躍,褪去浮華、留存鋒芒,眼底的懵懂怯懦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修士該有的堅韌與無畏。
這一日,只是漫漫備戰歲月的開端。
自此往後,三百餘日夜,玄夢宗再無一日鬆懈。
晨光破曉即起劍,星月漫天方收功。
慕傾顏日復一日坐鎮演武場,傳道、授業、解惑,以重生百世的戰場經驗、登峰造極的劍道底蘊,傾盡所能打磨每一位弟子的戰力心境。桂振宇始終伴她身側,替她打理教務、規整修行、守護左右,替她擋去所有瑣碎紛擾,只讓她安心授業、靜心修行。
她蟄伏調息,穩步穩固八境洞府境修為,滋養雙帝靈根,讓冰雪與月光兩大極致力量日漸相融共生,底蘊一日比一日深厚。
整個中洲,也在這一年時光裡悄然蛻變。
帝君婉坐鎮落雲城,以人皇權柄統籌全域性,肅清宗門內亂、整合人族兵力、囤積戰備資源,以雷霆手段穩住搖搖欲墜的人族氣運。四大仙尊奔走四方,巡查邊境、整肅軍紀、煉化魔息,各大宗門放下舊日隔閡,摒棄門戶之見,同氣連枝,共抗浩劫。
歲歲朝夕,磨劍待戈。
三百六十五日的蓄力蟄伏,轉瞬即逝。
一年之期,如期而至。
……
北疆萬里長城,橫亙蒼茫天地之間。
此為人族最後一道天塹,綿延億萬裡,青磚染盡千年戰血,牆身刻滿上古神魔大戰的斑駁裂痕,巍峨厚重,鎮鎖北疆萬里疆土,隔絕兩界陰陽。
往日裡壯闊蒼茫的北疆天際,今日徹底被無邊黑暗吞噬。
沒有日光,沒有流雲,沒有半點生機。
抬眸望去,盡頭是鋪天蓋地的沉沉黑雲,濃稠如墨,翻滾湧動,帶著腐骨蝕魂的濃郁魔息,死死壓在長城天際。
黑雲之中,隱有萬千魔影攢動,煞氣沖天,鬼哭狼嚎之聲穿透雲霄,迴盪四野,壓得天地靈氣近乎凝滯。
黑雲壓城城欲摧。
極致的壓抑感籠罩天地,彷彿整片蒼穹都在緩緩下沉,要將這座人族雄城、將整片中洲大地,徹底碾為齏粉。
長城牆體之上,肅殺凜冽,死寂無聲。
無數人族修士列陣而立,各大宗門弟子、人族精銳軍團層層排布,衣甲鮮明,劍氣沖霄。人人屏息凝神,手握兵刃,眼底是直面絕境的決絕。
牆下是無盡魔淵,牆上是人族萬軍。
而長城身後千里之地,雲霧繚繞,仙氣氤氳,正是巍巍太虛山。
玄夢宗祖庭坐鎮後方,為人族大軍守住最後的退路與根基,山前靈韻與山前魔煞壁壘分明,一仙一魔,兩極對峙,宿命相撞。
風聲嗚咽,捲動漫天肅殺。
四道通天徹地的仙威橫貫長空,立於長城最頂端的高臺之上,氣度凜然,震懾四方。
雷耀仙尊雷霆纏身,電光遊走周身,雙目銳利如劍,緊盯黑雲魔淵;蠻狂仙尊身軀魁梧,戰意滔天,周身罡風凜冽,隨時準備浴血迎敵;逍遙仙尊收斂半生散漫,神色凝重,袖中乾坤暗藏無盡殺機;雲明仙尊白衣勝雪,道韻沉沉,眸光悠遠,靜靜俯瞰著漫天魔災。
中洲四大頂樑柱盡數齊聚,人族最強戰力列陣在前。
除此之外,各大宗門宗主、宿老強者分立兩側,仙光層層疊疊,與人族兵甲交相輝映,縱使面對滅世魔潮,人族陣線依舊穩固如山。
人群前方,一道素白孤影臨風而立。
慕傾顏一襲極簡素色長裙,雪白長髮無風自動,紫瞳澄澈冰冷,無半分波瀾。
歷經一年沉澱休養,她神魂早已徹底復原,雙帝靈根完全甦醒,雪色寒霜與月華清輝縈繞周身,隱隱交織成薄薄的雙色靈光。八境洞府境的修為穩固至極,底蘊深不可測,周身氣質褪去所有青澀柔弱,清冷出塵的風骨裡,藏著歷經輪迴、看透生死的沉斂與鋒利。
她獨自立在城牆最前,背對身後萬里人族山河,直面天外壓頂魔雲。
就在此時,一道磅礴浩蕩、凌駕眾生的人皇氣息,自天際破空而來。
金光萬丈,穿透沉沉黑魔雲霧,破開凝滯的天地氣機。
一道赤色紅袍身影踏空而來,身姿颯爽磊落,眉眼桀驁明朗,周身龍皇血脈沸騰流轉,人皇氣運加身,身負整片人族蒼生的厚望。
是帝君婉。
一年操勞,執掌人族基業,穩住亂世沉浮,這位新晉人皇,褪去了往日酒意閒散,多了君臨天下的沉穩與威嚴。可那雙眼底深處,依舊藏著獨屬於故人的溫柔。
她身形輕落,穩穩停在慕傾顏身側。
萬里長城之巔,兩大絕世女子並肩而立。
一人是人族新晉人皇,承龍皇血脈,鎮人族氣運; 一人是雙靈根聖女,攜輪迴底蘊,守亂世山河。
帝君婉側頭,目光落在身側少女清冷的側臉,風聲浩蕩,吹散經年歲月的疏離。
她聲音低沉輕緩,壓過漫天風嘯魔鳴,帶著久違的熟稔與沉定:
“顏兒,一年之約,今日,終是來了。”
慕傾顏抬眸,望向漫天壓頂的黑魔雲海,紫瞳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宿命微光,輕聲應答,嗓音清淺卻穩若磐石:
“嗯。”
“魔戈終至,今日,我們守山河。”
漫天黑雲翻湧愈烈,魔威鋪天蓋地,滅世浩劫,正式降臨於人族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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