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尖銳的頭疼卻驟然襲來。
像是有無數破碎的畫面在腦海中瘋狂衝撞，漫天妖氣、染血的雪白長髮、黯淡下去的紫色妖瞳、那柄刺穿心口的仙劍……零碎的記憶碎片翻湧不止，攪得他神識發疼。
可越是用力回想，那些慘烈的畫面便越是模糊，唯獨刻骨銘記著一件事——他懷中這個純淨懵懂的少女，日後會淪為妖族女帝，帶著滿身傷痕死在他懷裡，成了他永生永世的執念與悔恨。
“師兄，你怎麼了？”
軟糯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與怯生生的擔憂，瞬間將慕江淮從混沌的痛苦中拉回現實。
慕傾顏窩在他懷裡，眼底裹著惺忪睡意，語氣帶著小小的委屈：“下午就要收徒大典了，我還沒休息好呢。師兄你剛才一直皺眉，是不是做噩夢了呀？”
懷中人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梔子花香，真實得觸手可及。
慕江淮喉結微滾，壓下心口翻湧的酸澀與後怕，指尖輕輕拂開她額前散亂的髮絲，眼底斂盡滄桑與悲涼，只剩下化不開的溫柔寵溺。
“沒什麼，只是個嚇人的夢而已，不礙事。你再靠師兄懷裡睡會兒，好好歇息。”
慕傾顏乖巧往他懷裡蹭了蹭，很快便安心閉上眼，恬靜安然。
慕江淮一動不動摟著她，靜靜凝望著少女清麗稚嫩的睡顏，眼底掠過深沉的堅定。
前世種種悲劇歷歷在目，但他始終想不起為何慕傾顏會成為妖族女帝。
待少女睡得沉穩，慕江淮才小心翼翼將她平放榻上，細心掖好被角，放輕腳步悄無聲息走出青竹殿，往玄夢宗主峰大殿行去。
廣場之上，山風拂過，他默默感應體內靈力流轉。
三境結丹境。
他確確實實重生了。
回到年少未崛起之時，回到收徒大典這一日，回到一切悲劇尚未萌芽的節點。
此時的慕傾顏尚未覺醒靈根，在宗門弟子眼中就是個無靈根、無底蘊的平凡孤兒，是當年玄夢宗宗主雲明仙尊偶然撿回收留的孩子。
人人都當她是拖累，是資質平庸的累贅，唯有他始終疼寵護佑。
而他自己，身世也坎坷。
第一次妖族入侵，他淪為孤苦遺孤，流離失所、險些殞命荒野，是柳家出手將他收養撫育，給了他安身立命之所，又傾力鋪路，送他拜入玄夢宗修行。
後來他覺醒半帝品資質，被玄夢宗宗主破格收為親傳弟子，一躍成為人族最有望衝擊十六境成帝的天驕。
柳家於他，有養育再造之恩。
這份恩情重如山嶽，刻入骨髓，他此生，都絕不可能對柳家出手、恩將仇報。
也正因這份恩情，柳家行事、柳依蘭的驕縱刁難，過往他一直多有忍讓、處處遷就，不願欠下人情，更不願揹負忘恩負義的罵名。
“江淮。”
溫潤帶著無奈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慕江淮回身行禮，看向緩步走來的大長老雪枕夏：“長老。”
雪枕夏溫和開口，看向他的目光滿是賞識，卻也藏著深深的為難：“傾顏那丫頭呢？怎不見她隨你一同前來？”
慕江淮神色沉靜，語氣平和：“師妹昨夜歇息不安，此刻還在青竹殿安睡。”
雪枕夏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滿是兩難。
他何嘗不知慕傾顏無靈根傍身，修仙之路渺茫，留在宗門徒耗資源，還時常惹人非議。
可她是慕江淮心尖上的人，慕江淮又是宗門乃至人族未來的希望，他不能太過苛待。
可難處偏偏卡在柳家身上。
柳依蘭是宗門同屆拔尖女弟子，傾心慕江淮已久，素來容不下慕傾顏，處處針對排擠，一門心思想要將她趕出玄夢宗。
柳家老祖與雲明仙尊乃是至交，修為高達十一境金丹，權勢底蘊雄厚。
他身為長老，夾在中間更是左右為難，既不願委屈慕江淮，也不敢輕易拂逆柳家顏面。
雪枕夏望著慕江淮，語重心長輕嘆：“我知你護著傾顏，只是……柳依蘭那邊，還有整個柳家，你心裡要有數。柳家於你恩重如山，你萬萬不可與柳家生了嫌隙，更不可因一時護著傾顏，壞了人情道義。”
這話戳中了慕江淮心底最深的桎梏。
他眼底掠過一絲複雜沉鬱，認同這份恩情，也清楚自己這輩子絕不可對柳家下手。
可柳依蘭欺負慕傾顏，他歷歷在目。
不能傷柳家，可他也絕不能再任由柳依蘭肆意折辱、算計傾顏。
正思忖間，大殿木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纖細身影怯生生走了進來，烏黑長髮微微凌亂。
慕傾顏睜著一雙溼漉漉的大眼睛，眼眶泛紅，眸底蓄滿了搖搖欲墜的委屈淚水，四下張望一番，一眼就鎖定了慕江淮，當即癟起小嘴，帶著軟糯的哭腔輕喚：“師兄……”
眼看著晶瑩的淚珠就要滾落臉頰，慕江淮心頭一軟，再顧不得與長老言語，快步上前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柔聲拍著她的後背安撫：“怎麼哭了？是不是醒來看不到師兄，心裡害怕了？”
“我醒來屋子裡空空的，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你……”慕傾顏埋在他懷裡，攥著他的衣襬，委屈得鼻尖發紅，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是師兄不好，不該不告而別，讓傾顏受委屈了。”慕江淮柔聲致歉，滿眼心疼，隨即對著雪枕夏微微躬身行禮，“長老，弟子先帶師妹回去整理儀容，稍後準時前來參加收徒大典。”
雪枕夏看著他這般寵溺，唯有無奈搖頭，擺手默許了。
慕江淮轉身緩步離去，暗自打定主意：
他承柳家再造之恩，終生不會與柳家為敵，不會出手報復。
但從今往後，誰也別想再肆意欺凌、算計他的小師妹。
柳依蘭若是再敢無端找茬、暗中使絆，他不會傷人性命、不會反噬柳家，卻也定會寸步不讓，穩穩護住傾顏，斷不會再像前世那般，因顧及恩情而一味退讓，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而不遠處竹林的陰影之下，柳依蘭靜立其間，一身粉裙清麗嬌美，將方才的一幕盡收眼底。
看著慕江淮對慕傾顏那般無微不至、獨一份的偏愛寵溺，她死死攥緊了衣袖，指節泛白，心口妒意翻湧，牙根暗暗咬得生疼。
一個無靈根、無背景的廢物，憑什麼擁有慕江淮的溫柔？
她才是身份資質、家世背景都配得上慕江淮的人！
慕傾顏一日不走，她便一日難安，她總有辦法，把這個礙眼的廢物，徹底從慕江淮身邊趕走。
柳依蘭眼底掠過一抹執拗的陰翳，靜靜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心中已然開始暗暗盤算。
慕傾顏，你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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