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的仙門大比,已然悄然落幕了第一輪賽程。
首輪角逐,天才雲集、爭鋒激烈,可最終晉級名單塵埃落定之際,所有人皆心頭震動——玄夢宗四人,全員晉級,無一淘汰。
這份戰績,冠絕全場諸宗,震懾無數名門大派。
雲明仙尊立在高臺之上,神色淡然。
目光掃過臺下密密麻麻的各派弟子,朗聲開口,定下後續賽程:
“首輪落幕,即刻休整半刻,開啟第二輪對決。”
“第二輪依舊沿用單人擂臺對決制,隨機抽籤對戰,逐輪淘汰,最終決出本次大比八強席位。”
言畢,他側身抬手,看向身側青玄宗諸位長老與身畔氣質清冷的雪枕夏,淡淡吩咐。
“後續賽程,交由青玄宗諸位長老、雪枕夏一同主持。”
眾長老躬身領命,全場弟子屏息聆聽第二輪規則,人聲漸漸再起,喧鬧緩緩復甦。
唯有兩人,心神全然遊離在外,半點聽不進耳邊繁複規則。
廣場邊角處,慕江淮靜立而立,身姿挺拔,眉眼間卻壓著化不開的沉鬱焦灼。
他目光時時望向宗主大殿的方向,心底懸著一塊巨石,沉甸甸落不下來。
前世錐心之痛歷歷在目,他最怕的就是改命半途、再生變數,最怕小師妹依舊逃不過那場宿命浩劫。
身側的帝君婉,狀態更是全然失了平日的沉穩從容。
眸光空洞,耳畔所有喧鬧、所有規則、所有天才爭鋒,盡數模糊成一片嘈雜背景音。
她滿眼滿心,唯有玉榻上那名虛弱蒼白、小小一團的少女。
眼眶自始至終泛紅,溼潤的水光層層氤氳,淚珠幾度欲墜,都被強行憋了回去。
顏兒怎麼樣了?
疼不疼?
醒了沒有?
有沒有再受苦楚?
無數念頭反反覆覆纏繞在心間,折磨得她坐立難安、心神俱碎。
漫長的規則宣講,於她而言,宛若度日如年。
終於——
高臺話音落定,第二輪賽前宣講徹底結束。
帝君婉幾乎是剎那轉身,再也顧不得賽場分毫,提著裙襬,快步疾衝而出,朝著宗主大殿的方向飛奔而去,步履匆匆,急切無比。
慕江淮望著她倉促背影,輕輕嘆了口氣,緊隨其後,緩步跟上。
宗主大殿房門未鎖。
帝君婉抬手一把推開。
清風穿堂而入,拂動殿內靜謐氣息。
玉榻之上,少女靜靜安躺。
臉色依舊是近乎透明的雪白,唇色淺淡,毫無血色,卻不再是先前那般瀕臨破碎、生機飄搖的死寂模樣。
呼吸均勻綿長,眉眼安然舒展,再無半分之前極致痛苦的隱忍褶皺。
那一顆懸在帝君婉心口、整整煎熬了她半日的巨石,轟然落地,徹底穩穩落下。
活著。
好好的。
終於安穩了。
積攢許久的酸澀與後怕瞬間湧上心頭,眼底水光徹底崩落,淚珠無聲滾落。
她卻彎起眉眼,笑得極輕、極甜,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柔軟。
殿內,玄夢宗主立於榻邊,看著眼前丫頭直白又滾燙的疼惜,眼底漾起溫和笑意,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語氣溫煦寵溺:
“婉丫頭,你倒是對傾顏疼得緊。”
帝君婉淚眼朦朧,輕輕點頭,聲音軟軟哽咽:“她是我唯一的小師妹,我自然要疼她。”
立在門外的慕江淮,透過半開的門縫望見殿內安然一幕,望見小師妹平穩安睡、望見師姐眉眼釋然,緊繃多日的心絃終於徹底鬆弛。
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淺淡、溫柔的笑意。
真好。
一切……終於在往好的方向走了。
可無人知曉,此刻安躺玉榻、看似安穩無恙的慕傾顏,神魂正深陷一片無邊無際的苦寒夢境。
漫天風雪,傾覆天地。
白茫茫的世界,無山、無水、無草木、無生靈。
只有呼嘯肆虐的凜冽寒風,卷著鵝毛大雪,拍天蓋地,終年不歇。
天地孤寂,萬物死寂。
小小的少女身影,單薄孤苦,獨自蜷縮在這片無邊雪域之中。
她身著單薄白衣,渾身凍得瑟瑟發抖,十指凍得發紫,身軀不停顫抖,一步一步艱難地在深雪之中踉蹌前行。
風雪灌滿口鼻,冰冷刺骨,凍得神魂發僵。
空蕩蕩的天地之間,唯有一人。
孤伶伶,無依無靠。
“師姐……”
“師兄……”
細碎、軟糯、帶著恐懼與茫然的呢喃,被狂風瞬間撕碎,消散在荒蕪雪野裡。
“你們在哪裡……”
她想找熟悉的溫暖,想找師姐溫柔的懷抱,想找師兄沉默的守護。
可回應她的,只有呼嘯風雪,萬古孤寂。
頭頂高高的天穹之上,一輪猩紅血月懸空高掛,妖異冰冷,漠然俯瞰著雪地中渺小無助的她。
血色月光灑落,不暖、不柔,只有無盡寒涼與陌生的威壓。
這裡好冷。
真的好冷。
冷得神魂發麻,幾乎撐不住身形。
她下意識想要尋找記憶裡那一抹唯一的溫柔——那個身著血色長裙、眉眼絕美、氣息溫柔繾綣的女子,那是她潛意識裡殘存的、屬於母親魅凌虞的模糊印記。
可四下空空蕩蕩。
那道溫柔的妖女氣息,徹底消失不見,半點無存。
丹海之內,亦是一片陌生寒涼。
往日熟悉的靈力暖意盡數褪去,只剩下雪靈根漫溢的清冷寒氣,與月靈根深處沉沉蟄伏、寂靜無聲的未知幽暗。
一暖盡失,只剩孤寒。
無盡陌生,無盡孤寂,無盡恐慌。
夢境之外,時光緩緩流轉。
暮色漸沉,晚風微涼。
玄夢宗——月下青竹峰。
竹影婆娑,月色清冷,石桌上擺著兩壇清酒,幾碟小菜。
帝君婉卸去了所有賽場緊繃、所有擔憂惶恐,獨自對月飲酒,一杯接著一杯。
慕江淮靜靜陪在她身側,不言不語,只是陪著她共飲晚風、共醉月色。
酒過數巡,微醺上頭。
帝君婉臉頰染滿緋紅,眼眸水霧迷離,已然有了七分醉意。
她撐著腮,望著漫天月色,語氣醺醺軟軟,帶著幾分孩子氣的擔憂呢喃:
“傻小子……你說……傾顏醒了之後,會不會發現……自己少了一個能用的靈根?”
“她要是知道自己從今往後,用不了月靈根了……會不會鬧脾氣、會不會難過?”
身側的慕江淮亦是眉眼迷離,酒意翻湧,心緒沉沉。
他輕輕搖頭,聲音低啞溫柔:
“不會的。”
“這傻丫頭,從來不在意修為高低、天資強弱。”
“她所求從來簡單,只要宗門安穩、師父安好、我們陪著她,她就知足。”
話音落下的瞬間,慕江淮心口驟然猛地一疼。
尖銳的酸澀狠狠扎入心底。
是啊。
今生的她,純粹、溫柔、乖巧、無慾無求,只求陪伴、只求安穩。
可就是這樣乾淨澄澈、不染半分塵埃的小姑娘,上一世,到底是經歷了何等殘忍、何等絕望的磋磨,才會被逼得眾叛親離、血染三界、登臨妖帝極位,最終落得魂飛魄散的結局?
無解的心疼,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他仰頭,狠狠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入喉,壓下翻湧的心緒。
晚風輕輕拂過竹枝,簌簌作響。
下一瞬,身側人影微微一傾。
醉意上頭的帝君婉,微微側首,湊近他臉頰。
柔軟微涼的唇瓣,輕輕、輕輕的,印在了他的側臉。
淺嘗輒止,溫軟無痕。
慕江淮渾身一僵。
滿身酒意、滿心沉鬱,在這一瞬,盡數清醒大半!
耳畔隨即傳來少女醉醺醺、含糊卻直白的聲音:
“江淮……你從來都不喜歡柳依蘭,對不對?”
“你喜歡我……對不對?”
話音落盡,她腦袋一歪,徹底撐不住醉意,靠著石桌,沉沉睡了過去,眉眼安然。
只留慕江淮一人僵在原地,晚風蕭瑟,月色冷清,心緒徹底紛亂。
他確實從未喜歡過柳依蘭。
上一世,他眼底心裡,自始至終,只有那位溫柔護妹、明媚坦蕩的大師姐。
可……
結局是什麼。
他們上一世的結局,到底是什麼?
腦海深處的記憶彷彿被一層濃霧死死遮掩,無論他如何費力回想,都拼湊不出最終結局。
怎麼會這樣,我為什麼什麼都想不起來!
空白、茫然、心慌。
無數零碎片段閃爍,卻無首尾、無歸宿。
心底莫名生出巨大的空洞與不安。
而此時此刻——
宗主大殿玉榻之上。
深陷風雪夢境的慕傾顏,終於在無盡孤寂的跋涉之中,望見風雪盡頭立著一道熟悉的素白衣影。
那道身影亭亭玉立,身姿溫柔。
卻渾身浸染無盡鮮血,血色淋漓,滿目猩紅,慘烈得讓人心悸。
是師姐!
是她最親最愛的大師姐——帝君婉!
“師姐!!”
她欣喜若狂,拼盡所有力氣朝著那道浴血身影狂奔而去。
可就在她即將靠近的剎那——
那道滿身浴血的身影,猛然回頭。
滿目猩紅,死氣沉沉。
無溫柔、無暖意、無笑意。
只剩絕望慘烈、滿目悲涼。
“!!!”
夢境崩碎!
風雪驟停!
血月崩塌!
慕傾顏雙眼驟然猛地睜開!
“啊——!!”
極致的恐懼、孤獨、心慌、後怕,瞬間衝破所有隱忍!
方才夢境裡無邊風雪的孤冷、失去所有親人的絕望、看見師姐浴血慘死的崩潰,盡數席捲神魂!
她側身蜷縮,淚水決堤,小小的身軀劇烈顫抖。
壓抑、破碎、無助的哭聲,撕心裂肺地響徹靜謐大殿——
少女埋首枕間,哭得渾身抽搐,哭得肝腸寸斷,哭得近乎喘不過氣。
無人知曉她夢中所歷的極致孤寒。
無人知曉,這一夜。
雪夢葬孤女,驚醒泣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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