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的死寂，被少女軟糯又茫然的聲線輕輕擊碎。
滿堂浩蕩至尊的金龍龍氣尚未散盡，絲絲縷縷璀璨的金芒縈繞在慕傾顏周身。
雪白的髮絲鎏光流轉，身姿單薄卻揹負著萬古至尊的龍道氣韻。
可這凌駕三界的威壓之中，少女全然無半分至尊威儀，只侷促地扣著纖細的指尖，眉眼彎彎帶著真切的尷尬，腮邊還殘留著方才吃柚子的淺淡軟糯氣色。
“啊？什麼拯救人族啊？”
眨了眨清澈純粹的眼眸，眼底滿是實打實的懵懂，全然不懂方才帝凌天那句泣血懇求的重量。
在她認知裡，自己不過是仙門中一個資質稍好、堪堪築基的普通弟子，每日修行練劍、隨師姐師兄遊歷便是全部。
拯救人族、力挽凡塵傾頹這般驚天大任，遙遠得如同天邊星月，與她毫無干係。
“我就一天資好點的築基境，擔不起這麼大的名頭。”
慕傾顏上前輕挪半步，望著依舊跪地的帝凌天，心頭愈發侷促，連忙放軟了語氣，真誠又坦蕩地補充。
“前輩快快請起，您是師姐的舅舅，也算我的長輩。若是前輩有什麼力所能及的忙要顏兒幫，直接開口便是了。”
她語氣澄澈坦蕩，沒有半分推諉畏懼，亦沒有半分身居至尊血脈的倨傲。
哪怕身軀之內流淌著碾壓凡塵萬道的龍皇本源，她依舊是那個心性純粹、知恩懂禮的玄夢宗小師妹。
這番質樸純粹的話語，讓壓在心頭十年的沉鬱巨石，驟然在帝凌天心中鬆動幾分。
他抬眸深深凝視著眼前的少女，看著她眼底不染塵埃的乾淨，看著她身負驚天血脈卻渾然不知的赤誠，蒼涼疲憊的眼底緩緩浮起一抹厚重的光亮。
數年隱忍籌謀、逆天修行揹負的滔天壓力、目睹凡塵日漸破敗的焦灼絕望，在這一刻，終於尋到一絲真切的慰藉。
帝凌天緩緩撐著地面起身，龍袍下襬鋪開滿地錦繡紋路。
九五帝尊的威嚴盡數收斂，眼底只剩鄭重肅穆，他目光牢牢鎖著慕傾顏，字字清晰，不帶半分脅迫，唯有滿心懇切：
“顏師妹，朕不求你即刻拯救蒼生，只求你一件事。”
“將體內龍皇本源，與落雲城合道。”
話音落下，殿內氣氛再度微凝。
慕傾顏聞言微微愣住，漆黑澄澈的眼眸裡浮起一層淺淺的茫然，小眉頭輕輕蹙起，軟糯的語氣帶著幾分不解：“合道？那是什麼？”
她潛心修行只精研靈力打磨、劍法築基、雙靈根煉化，從未涉獵過大乘之上的大道規則，合道二字，於此刻的她而言，全然是陌生晦澀的天道術語。
一旁的帝君婉見狀，心頭急急一嘆，立刻上前半步，將懵懂的小師妹護在身側，清亮的眼眸望向帝凌天，語速輕柔卻條理清晰，耐心為慕傾顏解惑。
“顏兒你聽我說，合道是修仙界最頂級的大道繫結之法，門檻極高。”
她頓了頓，儘量用淺顯易懂的話語，拆解這玄奧的天道規則，字字句句皆是仙門正統認知。
“世間大道概念萬般抽象，可具象為萬里地域、千年建築，可具象為人間七情六慾、眾生心念，亦可具象為一諾千金的世俗誓言。”
“所謂合道，便是將自身修行大道、本源根基，與這些事物徹底繫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解釋完畢，帝君婉當即轉過目光，眉宇間凝著濃重的不解與隱憂，無奈地看向自己的舅舅，語氣帶著幾分難以認同。
“舅舅，您糊塗了。三界萬古鐵律，合道的最低門檻，是十二境大乘修士！”
她刻意加重了字句，聲聲直指核心癥結，眼底滿是焦急：“顏兒如今不過二境築基修為，連元嬰、化神尚且遙遠，距離大乘合道更是天差地別！尋常修士貿然觸碰合道規則，只會被天道大道反噬，經脈盡碎、道基崩塌，輕則修為盡廢，重則神魂俱滅，您怎能提此要求？”
帝君婉自幼研習仙門典籍、通曉三界規則，從未聽過、更從未見過，有築基修士膽敢觸碰合道大道。
這根本不是機緣，是徹頭徹尾、九死一生的逆天險途。
面對外甥女的厲聲質問，帝凌天並未動怒，反倒唇角揚起一抹沉穩篤定的淺淡笑意，眼底盡是胸有成竹的瞭然。
“尋常靈力合道，自然受境界桎梏，需大乘修為方可觸碰天道規則。”
他目光重新落回慕傾顏身上，眼神滾燙，盛滿對凡塵生機的期許，緩緩道出無人知曉的本源秘辛。
“龍氣與凡塵國運同根同源、一脈相承，超脫三界常規修行體系，可無視修為境界桎梏，強行與凡塵地域繫結合道。”
只要此番合道落成，慕傾顏的龍皇本源便能源源不斷滋養落雲皇城，滋養整片中州凡塵大地。
而他這位人間帝王，將徹底承接本源龍氣加持，不再是依託稀薄國運的凡俗君主，會成為中土神州有史以來，唯一執掌純正龍皇本源的至尊帝王。
屆時，他可借龍皇本源穩固山河、滋養靈氣、庇佑萬民，抵禦域外魔族蠶食，制衡高高在上、漠視凡塵的仙門！
心中籌謀已然成型，帝凌天正要再溫聲勸說幾句，細細告知其中利弊、打消少女心底顧慮，未曾想，話音剛落的瞬間，一道清亮爽朗的聲音驟然響起。
眾人目光齊齊看向殿中少女。
只見方才還懵懂侷促的慕傾顏，驟然抬手利落拍了拍掌心，雪白的廣袖輕輕晃動，身姿挺拔坦蕩，一雙清澈的眼眸亮得驚人，沒有半分猶豫，乾脆利落吐出三字：“開始吧。”
字字清脆，字字堅定。
沒有驚懼，沒有遲疑，沒有追問利弊得失，坦蕩得讓人心頭震顫。
“顏兒，你確定嗎？”
一直默然靜觀事態演變的慕江淮，此刻驟然開口，清冷的聲線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眸光沉沉落在少女身上，眼底翻湧著輪迴沉澱的憂慮，字字鄭重，竭力讓她認清此事的兇險。
“合道之事，從無兒戲。強行逆境界合道，需承受天道規則碾壓、本源剝離之痛，風險莫測，一旦出錯，後果不堪設想。”
他歷經兩世輪迴，比任何人都清楚天道規則的冷酷。
哪怕是至尊龍皇血脈逆天而行，可築基之軀太過孱弱，根本難以承載合道的滔天大道之力，其中兇險遠超所有人預估。
面對師兄的鄭重勸阻，慕傾顏只是輕輕轉頭，對著他淺淺一笑，眉眼澄澈，心境坦然無波。
她不懂什麼大道規則，不懂什麼利弊權衡，更不懂合道能帶來何等至尊權柄、蒼生福祉。
她只是單純覺得，自己身具這份憑空而來的龍皇本源，血脈傳承自那位一統中州、守護凡塵的大秦龍皇。
父親曾奪下天下本源龍氣，鎮守萬古凡塵，護佑世間萬民。
如今凡塵破敗、龍氣消散、蒼生疾苦，那她身為龍皇血脈的唯一繼承者，理所應當將這份力量歸還天地，歸還這片搖搖欲墜的人間。
僅此一念，足矣。
“我雖從未知曉我爹是誰，從未承過他的庇護，受他半點恩澤。”
少女聲音輕柔，卻帶著直擊人心的純粹與堅定，字字坦蕩。
“可他留予我的龍氣，本就是天下蒼生的本源底氣。如今凡塵有難，山河枯竭，我理所應當將這份力量還回去，沒什麼好猶豫的。”
赤誠稚心，不染功利，不求回報。
只為一份血脈傳承的本分，一份陌不相識的蒼生大義。
寥寥數語，落於滿堂寂靜之中，瞬間震徹人心。
帝凌天目瞪口呆片刻，隨即驟然仰天長笑！
笑聲浩蕩蒼涼，衝破十年隱忍壓抑，響徹整座養心殿，其中有絕境逢生的狂喜，有塵埃落定的釋然，更有對眼前少女無盡的敬佩與動容。
他執掌萬里江山十年，見慣了仙門爭權、人心叵測、眾生逐利，從未見過這般純粹坦蕩、以築基微末之軀，甘願揹負蒼生大道的赤誠之心。
“好！好一個龍皇嫡女！好一份赤子丹心！”
帝凌天收盡笑意，滿目鄭重，側身抬手做出引請之勢，語氣肅穆如承天道：“朕即刻帶你前往皇城最高祀龍祭壇，引天地國運，啟萬古合道！”
言罷，他率先抬步，龍袍翻飛，踏碎滿殿鎏金光影，朝著養心殿外的深宮禁地走去。
慕傾顏毫不猶豫，抬步緊隨其後。雪白身影一襲素衣，步履輕盈坦蕩，明明只是築基微末修為，背影卻似承載了整片中州凡塵的山河重量。
帝君婉站在原地，望著少女毅然決然的背影，心頭五味雜陳，擔憂、震撼、敬佩交織纏繞，指尖悄然攥緊，滿心皆是忐忑不安。
慕江淮佇立原地，眸光沉沉凝著那道素色身影，眼底暗流翻湧，兩世的記憶碎片瘋狂交織碰撞。
他清楚知曉，從這一刻起，三界棋局，凡塵天道，所有既定的宿命軌跡，都將被這顆無畏的稚心，徹底顛覆，逆天改寫。
深宮夜色沉沉，月華傾瀉千里，映照著通往祀龍祭壇的漫長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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