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練武廣場,晨光正好,清風和煦。
開闊的廣場空曠無人,唯有山間清風流轉,靈氣氤氳。
帝君婉抬手凝力,靈光一閃,赤紅灼鳴槍破空而出,穩穩落於她掌心,槍身流光灼灼,鋒芒內斂,卻自帶凜然風骨。
這是她慣用的兵刃,是她護顏兒、戰四方的利器。
她立於晨光之下,身姿挺拔瀟灑,開始一招一式,耐心細緻地教導慕傾顏槍法招式。從起手式、扎樁根基,到出槍力道、進退身法,每一個動作都拆解清晰,每一句口訣都細細叮囑,毫無保留。
慕傾顏天資絕世,悟性冠絕天下。
她凝神專注,眼眸清亮,緊緊跟著帝君婉的招式模仿參悟,一點即通、舉一反三。
晨光從朝至午,又從午落暮,短短一日光陰,她便將整套槍法精髓吃透,招式已然學得七七八八,出槍利落凌厲,初具風骨。
夕陽西垂,暖光灑滿廣場。
暮夏晚風輕柔,吹散了整日修行的燥熱。
慕傾顏抬手擦去臉頰細密的汗珠,雪白的髮絲沾在鬢邊,透著少年人的鮮活朝氣。她快步跑到帝君婉身前,不顧疲憊,抬手輕輕踮腳,細緻地為她拭去額角的薄汗,動作親暱又依賴。
“師姐,練了一天啦,我們差不多該去吃飯休息了。”
少女嗓音軟糯,帶著淺淺笑意,眼底星光璀璨,滿是歲月安穩的美好。
可就在這剎那之間!
原本澄澈平和的天穹驟然風雲驟變!
滾滾雲層翻湧匯聚,遮天蔽日,清風驟然凝滯,山間靈氣劇烈震盪,整座清霄宗門的天地威壓驟然攀升!
轟隆——
一聲輕震響徹天地。
萬丈金光穿透厚重雲層,自九天之上垂落,一道恢弘磅礴、直通雲海盡頭的登神長梯,憑空橫貫天際,赫然出現在主峰上空,臺階層層疊疊,仙光萬丈,神聖而肅穆。
是上宗接引之梯!
全宗上下,瞬間驚動。
各處殿宇的長老、弟子紛紛抬首凝望,滿目震驚肅穆,無人出聲,整片天地寂靜得只剩下風聲流轉。
所有人都知曉,登神長梯現,便是低階宗門弟子獲上宗欽點、遠赴修行的無上機緣,千載難逢。
可唯有場中二人知曉,這是別離的終章。
帝君婉望著那橫貫雲海的長梯,眼底最後一絲溫柔的笑意徹底褪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酸澀不捨。
她緩緩垂落手中灼鳴槍,任由兵刃靈光斂去,而後微微俯身,張開雙臂,狠狠將身前的少女緊緊擁入懷中。
力道極緊,像是要將此生所有的溫柔、所有的牽掛、所有的不捨,盡數融進這最後一個擁抱裡。
溫熱的淚水再也剋制不住,啪嗒、啪嗒,一顆顆滴落,砸在慕傾顏柔軟的發頂,滾燙而沉重。
“顏兒。”
她嗓音沙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哽咽,一字一頓,輕而沉重,“師姐要走了。”
突如其來的別離,讓滿心歡喜的慕傾顏瞬間僵住。
少女懵在原地,全然反應不過來,鼻尖驟然一酸,茫然地眨著眼睛,軟糯的嗓音帶著無措的慌張:“師姐要去哪裡?”
懷中的溫軟太過治癒,讓帝君婉幾度失語。她快速抬手,狼狽地擦去眼角洶湧的淚水,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平和淡然,試圖安撫眼前慌亂的少女。
“師姐要去青玄宗。”
她輕聲道,“師姐要變得更強。”
可這蒼白的理由,根本安撫不了分毫。
慕傾顏心底的慌亂驟然放大,所有的歡喜瞬間煙消雲散,眼眶瞬間紅透。她下意識伸手抱住帝君婉的腰身,緊緊不肯鬆開,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滿是哀求:
“師姐,你還回來嗎?可不可以帶我走?我不要和師姐分開……”
歲歲朝夕,風雨相伴,她早已習慣了師姐寸步不離的守護,從未想過會有一日,她們要驟然別離。
帝君婉靠在她肩頭,心頭劇痛,只餘下一聲苦澀至極的笑。
她抬手輕輕撫著少女的後背,字字皆是隱忍的期許,亦是遙遙無期的約定:“顏兒,好好修行,下次宗門大比,你若拿下冠軍,便可破例入青玄宗,來找師姐。”
這是她能給她的,唯一的念想,唯一的重逢契機。
話音落盡,再無遲疑。
帝君婉狠下心,緩緩鬆開懷抱,驟然轉身,抬步朝著虛空之上的登神長梯走去。
空間之力驟然席捲開來,一層無形的透明屏障橫亙在二人之間,溫柔卻決絕,死死隔開了想要上前的慕傾顏。
“師姐!師姐!”
慕傾顏伸手奮力去抓,指尖卻只觸碰到一片冰冷虛無的屏障,連師姐的衣角都無法觸碰。
她慌亂地抬手拍打、推搡著無形的阻隔,力道越來越急,眼淚瞬間決堤,大顆大顆滾落,砸在青石地面,暈開淺淺溼痕。
方才練習槍法的鮮活朝氣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惶恐與無助。
看著少女淚流滿面、崩潰無助的模樣,帝君婉的腳步重重一頓。
她不敢回頭。
分毫不敢。
只要回頭,她便會徹底潰不成軍,甘願放棄所有機緣、所有前路,永遠留在她的顏兒身邊。
淚水早已洶湧決堤,再也壓抑不住。
素來灑脫坦蕩、從不示弱落淚的酒蒙子師姐,此刻狼狽至極。一步一階,她緩步踏上登神長梯,每走一步,便有一滴滾燙淚水墜落,砸在懸空的白玉臺階之上,碎作微涼水光。
一階一淚,步步皆別。
山巔之上,全宗弟子、諸位長老盡數佇立凝望,無人言語。
肅穆、榮幸、不捨、唏噓,萬般情緒交織在整片天地之間,落得一片死寂。
風捲雲海,長梯通天,背影孤絕,漸行漸遠。
就在慕傾顏幾乎崩潰、無力拍打屏障之時,一道溫潤身影悄然落於她身後。
慕江淮抬手,輕輕扶住幾近脫力的少女,溫和的嗓音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緩緩響起:“顏兒,別哭。師姐前往上宗,是雲明仙尊親賜的機緣,是無上造化,於她而言,是最好的前路。”
慕傾顏渾身顫抖,埋在他肩頭失聲痛哭,所有的委屈、惶恐、不捨盡數宣洩而出,再也沒有力氣掙扎哭鬧,只剩下細碎哽咽。
長梯盡頭,雲海之巔。
帝君婉已然行至最後一階臺階。
前路便是全新天地,從此青霄路遠,山海相隔。
她終於停下腳步,遙遙回首,越過層層雲海、重重虛空,望向山巔那個痛哭流涕、嬌小無助的白色身影。
晚風捲動她素色衣袂,眼底最後一絲溫柔牽掛盡數託付。
遙遙萬里,輕聲落語,隨風散落山間:
“顏兒,你要好好修行,好好活著,好好照顧自己。”
話音落畢,她毅然轉身,抬步踏上最後一階通天台階。
金光驟然席捲周身,身影轉瞬被雲海仙光吞沒,徹底消散在天地之間。
登神長梯緩緩斂去,翻湧的風雲歸於平靜,天穹重歸澄澈,彷彿方才那場驚天接引、那場痛徹心扉的別離,從未發生。
唯有山間風寂,滿場沉默,印證著方才的一切。
慕傾顏窩在慕江淮懷中,哭得渾身脫力,四肢發軟,眼眶紅腫酸澀,連呼吸都帶著細碎顫抖,幾乎哭到失聲。
也就在這時,一枚溫潤通透的白玉簪,自虛空殘餘的靈力之中輕輕墜落,悠悠晃晃,穩穩落於她攤開的掌心。
玉簪素雅乾淨,觸手生溫,是帝君婉早已備好、藏了無數期許與牽掛,打算留予她的臨別禮物。
是師姐留給她,唯一的念想。
晚風輕拂,夕陽落幕。
良久良久,慕傾顏才緩緩止住哽咽。
她垂眸望著掌心潔白無瑕的玉簪,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紋路,眼底哭過的水霧未散,卻慢慢凝起了一絲倔強的光亮。
她抬手,細細將這支玉簪,穩穩簪於髮間。
青絲襯白玉,清冷又孤執。
從此,無人朝夕護她,無人溫柔伴她。
她唯有獨自行路,奮力修行,奔赴那場遙遙無期的重逢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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