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夢宗雷劫餘威未盡,漫天細碎雷光還遊離在天地之間。
漫天霞光漸漸沉落暮色,眾人仰頭望著青竹峰的方向,望著那兩道已然遠去的身影,眼底滿是敬畏與難以置信。
十六歲化神,以肉身硬撼九霄神雷龍劫,雪發浴血仍脊背不屈,慕傾顏這三個字,從今往後,註定要刻在玄夢宗乃至整個中洲年輕一輩的天驕榜首。
人群漸漸散去,喧鬧落幕,唯獨高臺邊緣,立著一道孑然纖細的素影。
林月竹靜靜佇立在晚風裡,一襲清雅月白仙裙,身姿窈窕,眉眼溫婉,看似一派溫潤無害,可那雙澄澈的眼眸深處,卻翻湧著掩不住的陰翳與不爽。
她遙遙望著青竹峰雲霧繚繞的天際,看著慕江淮溫柔擁著慕傾顏離去的方向,唇角的溫婉笑意淡了幾分,心底的酸澀與不甘層層翻湧。
“這麼大個人了,還要師兄給你收尾。”
她輕聲自語,語氣帶著幾分輕蔑的嘲弄,幾分藏不住的妒意。
世人皆羨慕傾顏天賦絕世、心性通透。
可在林月竹眼中,這丫頭永遠這般肆意任性,永遠都能理所當然地霸佔著慕江淮所有的溫柔與偏愛。
無論她變得多強,無論她驚豔多少世人,慕江淮的目光,永遠只會追著她一人而去。
晚風拂動她的鬢邊碎髮,林月竹眼底的鬱色緩緩沉澱,方才的不爽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淡、詭異莫測的笑,溫柔卻陰詭,藏著不為人知的算計與籌謀。
“不過也好。”
她輕聲呢喃,話音輕柔,卻帶著刺骨的涼。
“你就安穩睡去吧,好好養傷。屬於你的偏愛與榮光,很快,就該易主了。”
話音落,她抬眸望向青竹峰的方向,眸光幽深,靜待棋局落子,靜待宿命翻盤。
……
青竹峰,青竹殿。
殿內清雅靜謐,竹香嫋嫋,驅散了身上殘留的雷劫燥氣。柔光溫潤的夜明珠懸在殿頂,灑落一地柔和的光暈,撫平了外界所有的風雷動盪。
軟玉床榻之上,慕傾顏安靜側臥著。
一身破損的白衣早已被換下,換上了一身素色輕柔的寢衣,滿身猙獰的傷口已敷上宗門頂級療傷靈藥,微涼的藥力正緩緩滲入肌理,修復著被神雷重創的經脈靈根。
那一頭驚豔絕塵的雪白長髮散鋪在錦繡枕間,絲絲縷縷,潔淨如雪,只是髮梢還沾著些許未褪的塵霜,襯得她面色愈發蒼白孱弱,只剩全然的脆弱安靜。
雙目輕闔,長睫垂落,投下淺淺的陰影,明明已然疲累至極,陷入半睡半醒之間,可纖細的五指,依舊死死、緊緊地攥著那支溫潤的白玉簪。
指節微微泛白,力道執拗,彷彿攥著的不是一支玉簪,而是遠在他鄉之人唯一的念想,是她這一年孤寂隱忍裡,唯一的慰藉與期許。
昏沉間,少女乾澀微涼的唇瓣輕輕動了動,溢位幾不可聞的細碎呢喃,嗓音沙啞輕柔,帶著一絲孩童般的期許。
“師兄……”
“你說……師姐她會看見嗎?”
立在床榻邊的慕江淮垂眸凝視著她。
少年一身素雅白衣,身姿清挺溫潤,墨色眼眸裡盛著化不開的溫柔疼惜。
看著自家小師妹滿身傷痕、虛弱繾綣的模樣,看著她即便重傷疲憊,心心念念依舊是遠在千里之外的帝君婉,他眼底漾起一抹無奈又柔軟的笑意。
他微微俯身,放輕了所有語調,聲音溫醇如風,小心翼翼不擾她半分:“傻丫頭。”
“你這般驚天動地渡雷劫、破化神,動靜大得差點撼動中洲靈脈,恨不得讓天下修士盡數知曉。”
他指尖輕輕拂過她凌亂的雪白髮絲,動作溫柔至極,字字溫柔篤定:“你師姐修為通天,靈識橫貫千里,怎麼可能沒發現。”
這句話,像是一縷溫柔暖陽,猝不及防破開了慕傾顏心底積壓整整一年的陰霾與孤寂。
一年了。
自從帝君婉遠赴青玄宗,留她一人守著青竹峰的舊憶,她便日日清冷寡言,眉眼覆霜,再無半分少年鮮活,從未真心笑過一次。
哪怕世人追捧、萬眾豔羨,哪怕破境成神、登臨巔峰,她心底始終空落落的,藏著無人知曉的落寞與思念。
而此刻,聽聞師姐已然看見她的成長,看見她的破境,看見她從未辜負兩人的約定,一絲極淺、極乾淨的笑意,悄然攀上她蒼白的唇角。
笑意極淡,卻澄澈溫柔,驅散了經年沉鬱,是這一年來,她眼底綻放的第一抹暖意。
慕江淮望著那抹轉瞬即逝的淺笑,眼底也跟著柔和下來,眉眼間的陰霾盡數消散,只剩滿目溫情。
殿內靜謐安然,晚風穿竹,簌簌輕響。
傷勢耗竭了她所有力氣,心緒稍稍安穩,緊繃了整日的神經徹底放鬆。
慕傾顏攥著溫熱的玉簪,帶著心底淺淺的期許,眉眼舒展,沉沉墜入了安穩的睡夢之中,呼吸綿長輕柔,再無半分緊繃戒備。
看著少女安然熟睡的模樣,慕江淮緩緩直起身,眼底溫柔繾綣,小心翼翼抬手,輕輕將她緊攥玉簪的小手溫柔掰開。
指尖觸到玉簪微涼溫潤的質地,上面還殘留著少女的體溫,也留存著帝君婉昔日的氣息。
他動作輕柔至極,將這支意義非凡的白玉簪輕輕收入自己的袖口貼身藏好。
簪身沾染了塵霜血漬,他想著,待夜深人靜,便親手細細清洗擦拭乾淨,待小師妹明日醒來,再完好無損地還給她。
收拾妥當,他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安然沉睡的少女,確認她氣息平穩、傷勢安穩,才放輕腳步,轉身踏出青竹殿,打算順著宗門山路隨意走走,消散心中殘餘的悸意。
可他剛踏出青竹峰,行至主峰白玉長階之上,尚未走遠,兩道清晰的對話聲,便清晰傳入耳中。
雪枕夏長老一身素色道袍,神色清冷端嚴,立在長階盡頭,看著身前笑意溫婉的女子。
林月竹雙手環在胸前,眉眼帶笑,語氣看似謙和,實則帶著不容推脫的力道,似笑非笑地看著雪枕夏。
“雪長老,此次上宗長輩暗中親臨玄夢宗地界,乃是我宗盛事。”
“貴客臨門,再怎麼也該備好宴席接風洗塵,草草收尾未免太過敷衍,長老這般安排,未免有違待客之道吧?”
她語氣溫和,句句佔理,讓人無從反駁。
雪枕夏性子清冷寡淡,素來不喜繁雜應酬,聞言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辯駁。目光一轉,恰好瞥見緩步走來的慕江淮,眸色微動,當即開口吩咐:“江淮,你來得正好。餘下收徒大典流程繁瑣,你修為穩妥、處事沉穩,便替我主持收尾事宜。”
話音剛落,不等慕江淮應聲,一旁的林月竹便立刻開口阻攔,笑意盈盈,搶先一步開口:
“雪長老不必勞煩江淮師兄操勞大典了。”
她身姿輕移,擋在二人之間,語氣溫柔得體:“大典自有諸位師弟師妹與執事打理,不會出錯。難得今日盛典落幕,風光正好,不如讓江淮師兄陪我轉轉玄夢宗山水景緻,待我們逛賞歸來,再赴宴席也為時不晚。”
雪枕夏略一沉吟,知曉林月竹身為青玄宗聖女,身份尊貴,此番前來玄夢宗,理應妥善款待。不過是陪同遊歷,並非大事,便微微頷首應允:“也好,江淮,你便陪月竹聖女四處逛逛,好生招待貴客。”
慕江淮聞言,心底掠過幾分無語。
他心知林月竹素來心思縝密、刻意親近,這般舉動不過是藉機示好、刻意攀附,並無真正深意。這般淺顯的拉攏,於他而言無關痛癢,翻不起任何風浪,也影響不了大局。
他淡淡頷首,神色溫潤無波,沒有推辭,亦無多餘熱忱:“好。”
說罷,二人並肩踏上主峰觀景長階。
玄夢宗依山傍水,雲霧繚繞,奇峰疊翠,萬里雲海鋪展在眼底,清風浩蕩,山河遼闊,大好山河景緻盡收眼底,滿目清雅壯闊。
林月竹緩步走在身側,眼底藏著勢在必得的笑意,一路閒談笑語,看似閒適賞景,實則步步籌謀。
行至雲海觀景臺,四下無人,清風恰好吹散周遭人聲喧囂。
趁著四下靜謐無人,林月竹腳步一頓,倏然轉頭,眸光清亮,笑意嫣然,抬手主動上前,輕輕牽住了慕江淮垂在身側的手掌。
少女指尖溫軟,觸感輕柔。
慕江淮眸色微沉,下意識指尖收攏,想要輕輕掙開這突兀的觸碰,心底滿是疏離不耐。他素來與林月竹保持距離,厭惡這般刻意的親近。
可下一瞬,他驟然瞳孔微縮!
體內靈力凝滯,四肢百骸竟湧上一股莫名的桎梏無力感,任憑他運轉修為、催動靈力,指尖依舊僵硬沉重,根本無法掙脫這輕柔的牽手,周身靈力仿若被無形枷鎖禁錮,半點動彈不得。
詭異、違和,卻又無解。
不等慕江淮深究其中異樣,林月竹清脆溫柔的嗓音已然在耳畔響起,帶著隱秘的雀躍與算計:
“慕師兄,我有一個好訊息,要單獨告訴你。”
她抬眸望著他,眉眼彎彎,笑意純粹無害,眼底卻藏著滔天謀劃。
“此前柳家與你定下的婚約,桎梏你多年,令你煩擾不堪。如今我已然親自出面,周旋各方勢力,徹底替你擺脫了柳家的聯姻束縛,從此你再無婚約牽絆,自由自在。”
慕江淮心神微凜,正欲開口,下一瞬,只見林月竹空著的另一隻手輕輕抬起,指尖縈繞著一縷纖細緋紅流光。
那流光纖細如絲,晶瑩剔透,是天地間最玄妙的姻緣靈氣。
緋紅流光輕輕一繞,宛若有生命一般,凌空翻飛,精準纏繞而上,輕輕系在了慕江淮的手腕之上。
一縷纖細妖豔的紅線,穩穩紮根,貼合肌膚,溫暖詭異,揮之不去。
姻緣紅線,牽鎖宿命。
做完這一切,林月竹唇角的笑意愈發燦爛明媚,眸光灼灼,直直望入他眼底,字字清晰,毫不遮掩:
“我幫你斬斷所有俗世牽絆、掙脫所有枷鎖。”
“如今,我看上你了。”
“慕江淮,從今往後,你只能是我的人。”
直白霸道的告白,裹挾著詭異的宿命之力,驟然席捲而來。
慕江淮眼底寒意驟盛,心神劇烈震盪,眼底滿是錯愕與厭棄,當即凝神聚靈,想要強行震碎手腕紅線,冷聲拒絕掙脫。
可就在他意念升起的剎那!
一股無邊無際、凌駕眾生、掌控三界的神秘天道力量,驟然蠻橫侵入他的識海!
無形無質,卻霸道至極,轟然碾壓他所有的神志與意念!
他的腦海驟然一陣劇痛,原本清晰堅定的心智,被一股詭異力量強行篡改、扭曲、覆蓋!
心底所有的厭棄、疏離、抗拒盡數被強行剝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順應與平和。
過往所有的排斥、所有的刻意疏遠、所有的唯獨偏愛慕傾顏的執念,竟在這一刻,被天道之力強行撼動!
慕江淮渾身一僵,眼底翻湧著極致的驚悸與徹骨寒意,心底轟然驚雷炸響!
他重生一世,洞悉萬千天機,看破無數宿命騙局,卻在這一刻,驟然洞悉了最恐怖的真相!
上一世,他萬般無奈,最終迎娶林月竹,並非權謀逼迫,並非局勢所迫!
而是天道既定的宿命安排!
是三界天道早已寫定的命格紅線,是他逃不開、掙不脫的既定宿命!
原來如此……原來一切皆是定數!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掙脫棋局的執棋者,卻萬萬沒有想到,林月竹,竟是這一世天道庇護、氣運加身的真正氣運之子!
而他,是天道註定,該屬於她的宿命之人!
滔天震撼、難以置信的荒謬與刺骨悲涼,瞬間淹沒了他所有思緒。
識海被強行篡改,神志飛速沉淪,心底的堅守、執念、清醒,一寸寸被天道之力磨滅、吞噬、覆蓋。
殘存的最後一絲清明,徹底碎裂消散。
眼底的冰冷疏離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溫潤平和的笑意,溫柔順從,再無半分抗拒。
他微微垂眸,看著身側笑意嫣然的少女,嗓音溫潤溫和,全然不復方才的淡漠疏離,字字順從:
“月竹師妹,此地風景正好,我帶你繼續逛逛宗門景緻。”
話音落下,他不僅沒有掙脫那道詭異的姻緣紅線,反而微微抬手,輕輕反握了回去。
掌心穩穩扣住少女溫軟的手,姿態溫柔繾綣,自然親暱。
雲海風起,吹亂漫天雲霧。
身側的林月竹看著他全然順從的模樣,感受著手心溫熱的觸碰,眼底的笑意愈發濃烈,藏著計謀得逞的篤定與得意。
天道紅線既定,心神已然篡改。
慕江淮,終是逃不出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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