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曦微露,破曉金光刺破層層雲海,灑落在玄夢宗巍峨的殿宇飛簷之上,驅散了昨夜的微涼沉霧。
一夜休養,慕傾顏身上的天罰外傷已然癒合大半,破損的經脈在自身帝品靈根的滋養下緩緩修復,可心底的紛亂心緒,卻從未半分平息。
天機鏡中陌路相守的父母、師兄萬年隱忍的苦楚、自己猝然破土的心動、虧欠師姐的深重愧疚,無數情緒纏纏繞繞,盤踞心頭,讓她一夜淺眠,輾轉難安。
她稍稍整理好一身素白宗門衣袍,斂去眼底所有青澀晦澀,踏著清晨微涼的晚風,緩步走向莊嚴肅穆的宗主大殿。
硃紅殿門輕推而開,發出一道輕微的吱呀聲響。
殿內檀香依舊嫋嫋不散,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鋪了一地溫柔金輝,靜謐又肅穆。
慕傾顏垂著眸,聲音輕柔軟糯,帶著晨起的清淺暖意,輕輕喚了一聲。
“師父。”
“傻丫頭,進來吧。”
老宗主溫和沉穩的聲音自殿中主位緩緩傳來,褪去了昨日談論天機宿命的沉肅,依舊是慣常的寵溺溫和。
只是無人知曉,昨夜心湖密談落幕、破除慕江淮天道禁錮之後,師徒二人早已達成一場無人知曉的隱秘共謀。
百年沉眠是真,逆天反噬是真,解封枷鎖亦是真。
唯獨一事,天下無人可知——慕江淮已然神志歸位、修為盡復,徹底掙脫了天道與氣運的雙重桎梏。
為瞞天道耳目、避林月竹氣運窺探、保慕傾顏一世安穩,這出戏,是老宗主親手定下,師徒二人,從此一同演,一同忍,一同扛下這百年迷局。
慕傾顏抬步走入大殿,目光下意識掃過殿內一側的白玉石床。
石床空空如也。
她心頭微頓,隨即斂了心緒,恭恭敬敬立在殿中,靜待師父教誨。
老宗主緩緩抬眸,望著眼前身姿清麗、眉眼已然褪去稚氣、卻依舊藏著少年懵懂的少女,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沉凝重,緩緩開口,字字懇切。
“你既已在天機鏡中窺見過往,知曉了自己的真正身世,便該明白,為師數十年來,為何始終緘口不言,不願告知你分毫。”
仙妖殊途,天道不容半妖。
知曉真相,於她而言,從不是饋贈,而是無盡枷鎖、萬世劫數。
慕傾顏輕輕頷首,長睫輕垂,掩去眸底淡淡的空落與酸澀,聲音輕淺。
“弟子明白,師父是為護我周全。”
若是早早告知她龍皇與妖帝之女的身份,若是讓她提前覺醒血脈本源,天道殺機早已如期而至,她根本無從安穩長大,更無今日修為與機緣。
“你明白便好。”
老宗主微微頷首,神色漸漸變得鄭重肅穆,目光牢牢鎖住她,一字一句,為她定住前路本心,替她隔絕世俗非議與天道苛責:
“從今往後,忘掉鏡中所見的血脈宿命。你從來不是世人忌憚的妖帝之女,不是天道厭棄的龍皇混血。”
“你只是玄夢宗親傳聖女,是我親手教養、悉心庇護的徒兒,是江淮和婉丫頭放在心尖疼護的小師妹。”
他語氣鏗鏘,字字落地有聲,替她碾碎所有身世帶來的卑微與惶恐。
“你更是人族萬載難遇、獨一無二的雙帝品靈根天驕,是這世間最該被善待、最該熠熠生輝的修道之人。”
慕傾顏心頭微震,抬眸望向老者慈祥肅穆的眉眼,鼻尖微微發酸。
“記住為師的話。”
老宗主神色愈發嚴肅,帶著不容置喙的叮囑,暗藏為她擋盡風雨的苦心。
“往後修行、入世、涉局,無論遭遇何種險境、何種逼仄,絕不可輕易動用體內妖帝本源之力,更不可讓任何人窺探、知曉你的真實身世。”
“半妖身份一日曝光,便是舉世皆敵,天道追殺不休,仙門容不下你,三界無你容身之地。”
這是護住她性命的唯一底線,也是這場宿命棋局裡,最基礎的保命之道。
慕傾顏重重點頭,澄澈的眼眸滿是鄭重,字字應下。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此生絕不妄動妖力,絕不洩露身世分毫。”
她歷經昨日天罰噬體,早已深知這份血脈帶來的兇險與霸道,自然知曉其中利害。
看著她乖巧懂事的模樣,老宗主眼底的肅穆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綿長的無奈與不捨,還有一絲唯有他與慕江淮知曉的隱忍決絕。
他沉默片刻,終是道出了昨夜逆天破局的所有結局,一字不落,唯獨隱去了慕江淮已然解封的核心機密。
“接下來這百年光陰,無人再為你們撥開迷霧、抵擋劫數,仙門風雨、天道殺機、人心詭譎,所有前路坎坷,便只能靠你與江淮自己去走、自己去扛了。”
百年閉關。
短短四字,輕如薄霧,卻重逾千山。
意味著從今往後,再無長輩庇護,再無師門兜底,所有因果業障、宿命劫數,盡數由他們二人自行承擔。
唯獨那一場師徒共謀、瞞天過海的戲碼,將貫穿整整百年。
慕傾顏驟然抬眸,眸底瞬間湧上驚愕與慌亂,眼底澄澈的光微微晃動:“師父……百年?”
百年歲月,滄海桑田,足夠仙門更迭、世事翻覆,足夠少年長成、宿命成型。
“世事終須你們自己歷練,道途終須你們自己悟徹。”
老宗主溫和抬手,輕輕拂去她鬢邊碎髮,目光溫柔而堅定。
“顏兒,師父只送你最後一句話。”
“無論前路多險,人心多寒,天道多苛,堅守你的本心,永遠不要對這個涼薄世間,徹底失望。”
守住本心,便守住了底線,守住了生機,守住了不墜入妖途、不淪為殺伐傀儡的最後退路。
慕傾顏鼻尖酸澀,眼眶微微發熱,用力咬住下唇,重重頷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弟子謹記,絕不負師父所託。”
話音落下,殿內金色靈光驟然湧動。
漫天溫和的霞光包裹住老宗主的身形,他目光隱晦掃過殿內空置的玉床,隔空與暗處早已甦醒、靜候演戲的慕江淮達成最後默契——
他閉世掩真相,他入世藏鋒芒,師徒二人死守秘密,瞞天道、瞞氣運、瞞世人、瞞顏兒。
直至霞光徹底籠罩身形,老者望著眼前少女最後一眼,眼底滿是釋然與牽掛,身形漸漸變得透明、虛幻,最終化作點點流光,消散在大殿空氣之中,無跡可尋。
偌大的宗主大殿,瞬間變得空曠寂寥,餘留淡淡檀香,只剩慕傾顏一人立在原地,心頭空落落的,瀰漫著綿長的悵然。
百年沉眠,一別百年。
從此,她再無師父隨時庇護,所有風雨,皆需自渡。
良久,慕傾顏才緩緩斂去心底的酸澀離愁,緩緩轉身,目光落向一旁靜靜佇立的白玉石床。
少年安然靜臥,白衣勝雪,長睫輕闔,眉眼清俊溫潤,依舊是往日裡神魂被困、昏迷不醒的模樣。
無人知曉,自昨夜老宗主逆天解封、二人定下百年戲約開始,慕江淮的神志便已然極致清明。
他聽得清師父所有叮囑,看得透師父所有隱忍,懂這場閉關的犧牲,懂這場偽裝的必要,更懂師父將護她的重任,盡數託付於他一人的沉重期許。
師徒二人,一隱於閉關長眠,一藏於濁世棋局,同心守著同一個秘密,護著同一個人。
他靜靜躺臥,完美維持著昏迷的姿態,心神卻緊繃如弦,眼底沉澱著無人窺見的篤定與溫柔。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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