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雲海破開一線霜色,巨大的冰鳳攜著凜冽仙氣自天際俯衝而來,澄澈藍光鋪展千里,驟然懸於落雲城上空。
冬日的落雲城肅穆規整,青灰色的城牆綿延萬里,守城將士身披玄鐵鎧甲,手持長槍佇立城頭,神色凜然,戒備四方。
尋常仙門修士皆循規蹈矩,落地入城,從未有人敢這般御龐然大物、凌空踏破皇城天際。
冰鳳現世的剎那,滿城風聲驟靜,所有守城士兵瞬間抬首,瞳孔驟縮,滿眼震驚地望著高空那隻聖潔凌厲的冰鳳靈影。
下一秒,城頭傳令兵厲聲大喝,嗓音鏗鏘,穿透長空。
“天啟皇城上空禁飛!仙家修士速速落地,違者按皇城律法處置!”
聲浪滾滾,帶著皇家禁地的威嚴肅穆。
鳳背之上,慕傾顏眸光沉靜,雪色髮絲被高空長風拂得肆意翻飛。她微微垂眸,望著下方規整威嚴的皇城城池,未顯半分慌亂,亦無半分傲氣。
只抬手輕揮,靈力微斂。
百丈冰鳳瞬間化作漫天瑩白霜霧,碎作點點藍光,盡數斂入她周身肌理,消失無蹤。
身姿輕盈如羽,藉著殘餘靈力,慕傾顏攜一身清霜月色,攜著未散的仙氣,直直俯衝而下,足尖輕點城牆青石,穩穩落於一眾守城將士身前。
素衣沾雪,身姿清絕,立於凜凜兵戈之間,卻自成一方從容氣度,半點不被皇家威嚴所壓。
面對一眾將士戒備審視的目光,慕傾顏聲線清淺平穩,字字清晰,落落大方。
“弟子慕傾顏,玄夢宗聖女,承皇上帝凌天親封測仙位,奉旨赴落雲巔仙門大比。”
一語落地,塵埃落定。
守城將士神色微滯,剛要收劍行禮,一道尊貴張揚的金色身影,已然攜疾風自皇城深宮極速掠來。
龍袍翻湧,金紋灼灼,帝凌天一身正統帝袍,墨髮玉冠,身姿矜貴挺拔,褪去了平日帝王的沉穩肅穆,眼底藏著難掩的欣喜與急切,大步凌空而來,遠遠便朗聲喚道。
“顏師妹!”
風聲停歇,來人立在慕傾顏身前,帝王威壓盡數收斂,只剩幾分熟稔的溫和。
慕傾顏微微垂眸,斂去周身所有鋒芒,身姿微屈,端端正正行了一記晚輩禮,禮數週全,清冷恭謹:“前輩。”
這一聲前輩,疏離得體,分寸恰到好處。
帝凌天望著眼前的少女,心頭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
記憶裡的慕傾顏,眉眼帶著年少稚氣,溫柔軟糯,待人熱忱,眼底藏著純粹光亮。
可不過數年未見,昔日懵懂少女已然褪去所有青澀嬌憨。
如今的她,雪發紫瞳,容顏絕世清冷,周身是歷經風雨沉澱的疏離通透,眉眼淡然,榮辱不驚,一身風骨凜冽自持,再也不見半分年少依賴。
她長大了,徹底褪去了從前的模樣。
帝凌天收回心緒,笑著頷首,語氣鬆弛隨和。
“此次落雲巔仙門大比盛況空前,幾乎匯聚了整個中洲所有頂尖仙門,天驕雲集,算是近百年最熱鬧的一場仙門盛事了。”
慕傾顏唇角噙著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輕輕點頭應答,神色平靜淡然,清冷氣質愈發凸顯,讓帝凌天愈發真切察覺她的蛻變。
短暫寒暄過後,她壓下心底翻湧的期盼,抬眸輕聲詢問,眼底終於漾開一絲淺淺的急切。
“前輩,請問……婉師姐來了嗎?”
整整一年未見,日夜惦念,千里奔赴,她此行最期盼的,便是這一場久別重逢。
帝凌天聞言失笑,抬手指向城外遠處一座雲霧繚繞的青青山峰,溫聲告知。
“青玄宗的人早已抵達,就在那座清風山安營駐紮,來了有些時日了。”
話音未落,慕傾顏眼底瞬間亮起細碎璀璨的光!
方才所有的清冷沉穩、淡然疏離盡數褪去,眼底是藏不住的雀躍與滾燙期待,像久盼歸人的孩童,澄澈又熱烈。
“多謝前輩!”
她匆匆道過謝,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思念,反手一把攥住身側桂振宇的手腕,指尖微涼,力道卻帶著急切的歡喜,轉身便朝著清風山的方向快步跑去。
素衣身影掠過皇城長街,步履輕快,往日的沉靜風骨盡數化作滿心奔赴的溫柔。
桂振宇被她牽著,步伐緊隨,感受著手心溫熱的溫度,眼底噙著溫柔笑意,默默跟上她的腳步,不曾多言打擾。
一路疾行,片刻之間,兩人便抵達清風山山腳。
山間雲霧嫋嫋,草木凝霜,隱約可見山頭林立的青玄宗仙旗,清風拂過,旗幡獵獵作響,熟悉的宗門氣息撲面而來。
慕傾顏站在山腳下,望著熟悉的景緻,心頭滾燙,積攢了一年的思念驟然翻湧,她微微仰頭,朝著山頭方向,清脆又軟糯地高聲喚了一聲。
“師姐!!”
一聲師姐,藏著經年惦念,跨越歲歲別離,溫柔又急切,迴盪在整座山間。
風聲倏然凝滯。
下一瞬,一道爽朗溫熱的笑聲自身後驟然響起,帶著獨屬於帝君婉的恣意灑脫,裹挾著淡淡的酒香,悄然貼近。
一雙溫熱修長的手掌,驟然輕輕覆上她的雙眼,暖意包裹住她的眉眼,熟悉的馨香縈繞鼻尖。
慵懶戲謔的嗓音,貼著耳畔輕輕落下,溫柔又繾綣:
“猜猜我是誰?”
熟悉的觸感,熟悉的聲線,熟悉的氣息。
是她日思夜念、朝暮牽掛的人。
慕傾顏渾身一僵,所有的急切奔跑盡數停歇,心頭翻湧的酸澀與歡喜瞬間填滿胸腔。
她毫不猶豫,反手撥開覆在眼上的手掌,不顧一路奔波的疲憊,轉身便縱身撲進了那人溫暖寬闊的懷抱之中,緊緊埋首在她溫熱的衣襟間。
軟糯哽咽的嗓音悶悶響起,帶著失而復得的滾燙。
“師姐……顏兒好想你,好想好想。”
一年別離,歲歲相思。
無人護她的日夜,滿身傷痕的苦楚,孤身涉險的惶恐,所有無人言說的委屈,在此刻盡數有了歸宿。
帝君婉穩穩接住撲入懷中的少女,手臂溫柔環住她單薄的脊背,力道輕柔寵溺,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低聲輕哄,嗓音溫柔得能化開冬雪。
“好好好,我的顏丫頭長大了,都長這麼高了。”
她抱著懷中久別重逢的小師妹,指尖習慣性地輕輕撫過她的脊背,想要摩挲記憶裡熟悉的弧度,安撫她積攢已久的思念。
可指尖落下的剎那,觸感驟然一僵。
手下的脊背太過單薄清瘦,硌得人心頭髮酸。
更刺眼的是,隔著薄薄的素衣布料,縱橫交錯、凹凸不平的傷痕肌理清晰傳來,新舊傷痕層層疊加,盤踞在少女本該瑩白無瑕的脊背之上,猙獰又刺眼。
一瞬之間,帝君婉周身所有的溫柔戲謔盡數消散。
方才含笑的眉眼驟然冷冽凌厲,眼底的暖意瞬間褪去,翻湧著刺骨的寒意與滔天疼惜,周身爽朗的氣場瞬間化作迫人的沉肅。
她收緊手臂,微微俯身,嗓音壓低,帶著不容置喙的凝重與心疼:“怎麼回事?”
“誰傷的你?”
短短四字,沉冷刺骨,藏著極致的慍怒與護短。
她飛昇上宗青玄宗不過一年,不過一年未見,她放在心尖上護著長大、素來嬌軟純粹的小師妹,竟然瘦了這麼多,還滿身新舊傷痕,受盡磋磨!
懷中人微微一顫。
慕傾顏埋在她溫暖安穩的懷抱裡,聽著師姐沉冷的質問,感受著久違的偏愛與庇護,強忍了許久的委屈瞬間崩堤。
從前刑臺煉獄、孤身苦戰、愛恨糾葛、遍體鱗傷,她從未低頭示弱,從未輕言苦楚,任憑風雨加身,盡數獨自扛下。
可在帝君婉面前,她永遠是那個可以肆意撒嬌、肆意脆弱的小丫頭。
所有的堅強鎧甲轟然碎裂。
她不願抬頭,不願讓師姐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與狼狽模樣,只是愈發貪戀地埋在她懷裡,嗓音細碎哽咽,斷斷續續,帶著壓抑已久的哭腔:“沒事的師姐……顏兒沒事……”
話未說完,溫熱的淚水已然悄然浸溼了帝君婉的衣襟。
細碎的哽咽卡在喉間,委屈、酸澀、苦楚層層翻湧,積攢了一整年的孤獨與傷痛,在最親的人面前,徹底潰不成軍。
帝君婉心口驟然一揪,密密麻麻的心疼席捲四肢百骸。
她瞬間便懂了。
她不在的這一年,這丫頭定然受了數不清的委屈,經歷了數不清的生死兇險,硬生生一個人熬過了所有風雨,滿身傷痕,獨自堅挺。
平日裡清冷強大、殺伐果斷的玄夢聖女,卸下所有偽裝,不過是個受盡委屈、盼著師姐庇護的小丫頭。
滔天戾氣與疼惜壓在心底,帝君婉收斂了周身寒意,抬手輕輕順著她雪白的長髮,動作溫柔至極,眼底卻是一片沉沉冷色。
“不哭,顏兒不哭。”
她輕聲哄著懷中人,語氣溫柔,掌心卻微微發顫。
片刻後,帝君婉輕輕扶起身前的少女,抬手溫柔拭去她眼角的溼痕,替她理好凌亂的髮絲,眼底的冷意盡數藏起,只剩溫柔寵溺,卻依舊難掩心底的疼惜。
“先隨我回皇宮落腳。”
她不容拒絕地開口,將所有怒火暫時壓下,只想先好好護住受盡委屈的小師妹。
說罷,她轉頭看向一旁靜靜佇立、懂事等候的桂振宇,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長輩的分寸。
“振宇,辛苦你一路照看傾顏,你先隨玄夢宗眾人在營地安頓歇息,晚點我再讓人傳你過來。”
桂振宇立刻恭敬頷首,眼底滿是懂事與體諒:“好,婉師姐放心,弟子知曉。”
他知曉許久未見的師姐妹有太多貼心話要說,也知曉慕傾顏此刻滿心委屈需要師姐安撫,從不貿然打擾,只默默退讓,給予她們獨處的空間。
帝君婉微微點頭,不再多言,伸手溫柔牽住慕傾顏微涼的指尖,掌心溫熱有力,帶著十足的安全感。
牽著滿身風霜、滿身傷痕的小師妹,轉身踏步,徑直朝著皇城深宮的方向走去。
冬風漫漫,落雪微揚。
兩道相依的身影緩步遠去,一個溫柔護短,一個怯懦依賴。
經年別離,一朝重逢。
所有無人知曉的傷痛,終有人細細心疼;所有孤身熬過的寒冬,終有人擁她入懷,予她歲歲安穩。
而藏在帝君婉眼底未散的寒芒,已然悄然記下所有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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