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鄉試還有一年零四個月。
雖說得到了賈敬的提示,但賈蓉還是花了好幾天來研究三位大儒的習慣、喜好,以及未來的這段時間裡,自身學業的規劃。
賈蓉原先想的是一段時間內只拜一個老師,集中精力學習一個內容。
但很快意識到——時間太緊了。
必須得將三個部分壓縮在一年多的時間裡,也就是得同時拜師。
只是得分一下主次。
經過研究,他決定以嚴宗洵為主師,將大約六成的時間花在策論的鑽研上。
接下來才是陸起潛、沈蔚文,其中書法又重要一點。
嚴宗洵,字子實,時任左僉都御史。
在賈敬的口中,他的這位好友圓融務實、經世致用,重邏輯。
賈蓉思考半天,查閱了大量資料,看了不少此人的文章、策論。
最終決定準備一篇足夠有吸引力的策論當見面禮。
不一定得多有前瞻性、建議性,但要有自己獨特的想法。
「今天是五月初二……」
正是北方麥熟、南方插秧的時節,青黃不接之際。
南北糧價波動,各地倉儲空虛——這是蒐集資料後得出的結論。
他又想起當日乘車上街,看到米價上漲的情況。
「那就寫一篇『重農貴粟』的策論。」
這是他的拿手好戲,前世沒少寫。
邸報:「去歲山東、河南小歉」,部分州縣旱災,朝廷發倉平糶;
《大華會典》:去年歲收漕糧四百萬石;
邸報:前歲黃河決口,漕船半年不至;
……
大量的資料與觀點經過彙總、消化,再產出,變成自己的觀點,一篇邏輯清晰、有理有據、觀點鮮明的策論順利面世。
五月初四日,辰時。
京城東城乾麵衚衕,嚴宗洵府邸。
書房裡,嚴宗洵正在用早膳,他近些年胃氣不太好,因此只讓人上了一碗粳米粥、一碟醬菜、兩個饅頭。
這時小廝來報說:「老爺,門外有位姓賈的公子,說是家中長輩引薦而來。」說著將拜匣呈上。
「賈?是寧國賈還是榮國賈?」
嚴宗洵接過名帖,開啟一看:「賈蓉……原來是賈敬的孫子。」
對於賈敬,他是覺得惋惜的。
出身極貴,學問也好,就是不知為何突然就跑去修道煉丹了,想當初,他們也曾交好。
又看了賈敬的引薦信,頓時微微一笑:「還以為你真修的清心寡慾了,結果也放不下一顆塵心。」
最後,是一篇策論。
「論重農貴粟以固邦本……麥收時節,倒是對景。」嚴宗洵來了興趣。
他雖不知道賈蓉這人,也知道如今的賈家,多是浮誇放蕩的紈絝,一堆爛泥巴,哪有心繫天下百姓的心思?
嚴宗洵先看了全文的結構。
破題、承題、起講……
八股骨架完整,他微微點頭,至少看出這個賈家子弟並非信筆胡寫,而是花了心思的。
又看論點:「嚴禁預徵……勸課農桑……整頓常平倉……還算乾淨。」
嚴宗洵放下文章,喝一口粥,覺得此論觀點層層遞進,不蔓不枝,屬於有點水平的。
這讓他認真起來,捧著細細觀看,從案上拿起硃筆,不時圈點。
讀到「去歲山東、河南小歉,發倉平糶,所費不貲」時,他停了一下,知道這是實情——
去年戶部確實動用了常平倉賑濟,他還看過相關題本。
讀到「今有司考成,專以錢糧刑名為殿最,而農桑之政,視為具文」時,皺了皺眉。
這話有點尖銳,但不得不承認屬實,前段時間他已經彈劾過幾個不勸農桑的知縣。
又讀到「倉谷三年當易,以免紅腐,有司交代時,必盤實倉儲,虧者勒賠,侵者治罪」時,嚴宗洵放下硃筆,沉吟片刻。
「這孩子,是有過考據的。」
嚴宗洵看向文章末尾「賈蓉謹撰,熙元六年五月初三」。
想了想,他吩咐道:「帶那賈蓉過來。」
不一會,只見下人引著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石青色襴衫,不顯浮誇,亦不顯潦倒,內蘊而不張揚。
只第一面,嚴宗洵對這個賈家子弟的印象就很不錯。
賈蓉一進門,深深一揖:「晚生賈蓉,拜見嚴大人。」
嚴宗洵坐在書案後,面容清瘦,目光清明,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端詳片刻,注意到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高大俊朗,自信而不倨傲。
「坐。」他指向書案對面的一張椅子。
賈蓉依言坐下,背脊挺直,雙目有神。
「你的文章我看了。」嚴宗洵的語氣不鹹不淡:「骨架有,但毛病也不少。」
來了!
賈蓉目光一放:「請先生指教。」
就聽嚴宗洵問道:「你說『歲收漕糧四百萬石』,這個數從何而來?」
賈蓉答道:「回先生,這是晚生從《大華會典》稿本中所得,大約是四百萬石這個數,若有不準,請先生糾正。」
看著年輕人一臉真誠、謙遜的模樣,嚴宗洵點頭:「會典上的數是三百八十三萬七千餘石,不算大錯,但寫策論,能用確數就不用約數,考官若是個較真的,這一筆就要扣你分數。」
賈蓉立刻擺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道:「晚生記住了。」
嚴宗洵沉吟一下,道:「你說嚴禁預徵,這個觀點很好,但我且問你:可見過預徵?還是說在書上看的?」
這點賈蓉早有準備,答道:
「晚生去年秋隨家父去過通州,曾見農人挑新谷入市,大半繳了預徵的賦稅,所剩下的卻不足以養家,於是問他們,他們說『冬漕已徵至明年』,晚生當時心中惻然,所以寫進策中。」
這倒不是賈蓉胡謅。
記憶裡『賈蓉』的確去過通州,只不過是去玩樂,根本沒有話中一問。
但想了解也不難,他找了個家在通州的丫鬟一問便知了。
嚴宗洵聞言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斷話的真假,片刻後道:「親眼所見……很好,你可知州縣為何要預徵?」
賈蓉想了想:「晚生以為,是因為考成法逼催太急,百姓有錢糧完納不足的,有司就要被參罰,所以明知道這項政策害民,也只能咬著牙施行。」
嚴宗洵追問:「你心中可有解決的辦法?是否需要下令禁止考成法?」
賈蓉汗顏,背脊已經冒出汗珠,心說幸好對這種務實型官員的心理有預判,事先想好了,不然就要露怯。
裝作沉吟思考少頃,答道:「光禁不行,考成法不改,預徵的現象只會從明面轉入暗中,導致更多的混亂,晚生在策中只說禁,沒說明白禁之後怎麼辦,是我思慮不周。」
嚴宗洵嘴角微微一動——敢於承認自身的不足,起碼是好事。
「若你來做,禁止預徵後,州縣的錢糧考成會怎麼改?」
「晚生以為,可以改一年一考為兩年一考,寬以時日,讓州縣不必急於預徵,同時將『勸課農桑』、『百姓逃亡數』納入考成。」賈蓉正色道。
嚴宗洵沒有立刻評價,而是拿起硃筆,在策論『嚴禁預徵』旁批了四個字:「補補救策。」
接下來,又問了幾個問題,都是步步緊逼、夾槍帶炮的,讓賈蓉真正見識到了這位左僉都御史的『能』處。
面對這些問題,賈蓉有從容回答的,也有答不上來的。
但從頭到尾,他都保持著「多想、多問、多承認不足」的方針。
終於在最後,讓嚴宗洵露出了欣賞的目光:「你多大了?」
「晚生今年十五歲。」
「下場考過沒有?」
「未曾考過,晚生打算明年八月參加順天鄉試。」
嚴宗洵皺眉:「只剩下一年多,可我觀你根基淺薄……」
賈蓉如實答道:「晚生知道,所以去請教太爺,太爺說能勝任的只有先生您,晚生也是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前來,另外,太爺還讓晚生請陸起潛先生教書法、沈蔚文先生教詩詞。」
聽見這兩個名字,嚴宗洵挑了挑眉:「還真會挑,陸起潛可是倔的很。」
「晚輩向學之心堅如鐵石。」賈蓉道。
嚴宗洵沉默片刻,端起茶杯不語。
賈蓉當然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但他臉皮厚,仿若未聞。
見狀,嚴宗洵反而樂了:「你倒沉的住氣。」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賈蓉,我收學生有三條規矩,你聽好了:第一,每週兩篇策論,每篇不少於八百字,遲交一次打手,遲交兩次,你自己走。
逢五、十日,你到都察院旁聽議事,不許說話,不許亂走,只能聽,回去寫見聞心得,下回帶來;
不許叫師父,稱『老師』,逢年過節不收金銀,只收好墨——我慣用的那種,不需要多貴的。
以上三點,能做到,就倒茶,做不到,現在出門,我不怪你,」
賈蓉聽完當即起身,走到茶几旁,倒一盞茶,雙手奉上,恭敬道:「老師,請用茶。」
嚴宗洵看著他,臉上露出笑容,接過茶盞,淺喝一口。
「從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學生了,明日是端午,後日巳時,帶一篇策論來,題目是……《論巡倉御史之設》。」
賈蓉躬身道:「學生後日巳時準時到。」
賈蓉走後,嚴宗洵復拿起他的《論重農粟以固邦本》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句評語:
「此文尚可,此子可教,暫收門下以觀後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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