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斷絃」欄目敲定。
再往下,賈蓉寫下「千金方」三個大字。
文學有了,生活也不能少。
下面附上一則藥方:「治失眠方:取燈心草一錢,酸棗仁三錢,煎水睡前服用,蒲氏原注:某書生用之,當夜酣睡至天明。」
看似神奇,與《聊齋繫結》,添了一絲神秘的色彩,實則無用,唯一的優點是無害。
但某些注重養生的會因此買下報紙。
接著是「射虎軒」,聽上去雅極了,實際上就是猜燈謎或者對對子。
書曰:
上聯:黑不是,白不是,紅黃更不是,與狐狼貓狗彷彿,既非家畜,又非野獸——打一字。
下聯:詩也有,詞也有,論語上也有,對東西南北模糊,雖為短品,卻是妙文——打一字。
編者曰:本刊一謎,請射之,謎底下期揭曉,凡能將謎底並解說法門寄至石頭坊(地址……),選優刊登,贈下期文鈔一份,也可自出一謎面。
寫到這裡,賈蓉有些撓頭。
這些內容還只佔了一半呢。
思忖片刻,最終還是決定追加一篇聊齋——《畫皮》。
這個故事很有深度,層次相當豐富。
《屍變》足以讓讀者驚出一身冷汗,再加上這個,真是要人老命。
不過賈蓉惡趣味的斷在了王生受驚『匍匐而出』這處,留了個鉤子。
至此,一張報紙的內容填的差不多,節奏緊湊,引人入勝。
「就叫你……《石中文鈔》吧。」
將寫滿字的紙摺好收入袖中,賈蓉讓人備好馬車,根據來喜提供的地址,來到一條名為『青槐巷』的街道,
租下的院子裡,一應印刷設施早已備齊,來喜等待在此,聽見馬車的聲音便出來迎接。
剛要進院,賈蓉頓足,抬頭望著門楣,想了想道:「換一塊匾,寫『石頭坊』。」
來喜暗暗記下。
進到院內,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二十六七,已經等候在裡面,另有兩個小工在忙碌的除錯著裝置。
見人進來,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來喜指著書生,小聲道:「爺,他叫程巖松,二十四歲,直隸河間府人,祖父曾經中過舉人,後面家道中落,勉強讀書,但是屢試不中,現在還是個秀才,只能在京城抄書為生。」
有點顯老了。
賈蓉打量著程巖松,後者忙躬身道:「東家。」
賈蓉從袖中取出手稿,交與他道:「將稿上的內容核對一遍,若有錯漏圈出來。」
僱傭此人,每月是二兩銀子,包一頓午飯。
當然不僅僅用在校對上,等後期稿件多了,工作量才會顯著提升。
「是。」
程巖松恭敬的接過手稿,心裡卻有些犯嘀咕:
這個東家如此年輕,卻出手闊綽,不肯透露姓名,莫非是在做什麼見不得光的事?
想到此處,他不動聲色的回到案後,將手稿展開,細細看了起來。
「嗯?」
字還行,就是這內容……屍變?
程巖松抱著忐忑的心情看下去,卻一不小心沉浸在裡面。
這邊不提,且說賈蓉。
來到堂屋,見北牆立著一架通頂的梨木字架,分上下八層,每層又隔成數十個抽屜,正面貼著細楷標籤,按《洪武正韻》的韻部排列。
字架上的活字乃是產自蘇州的銅活字,每枚半寸見方。
整套字模共三千餘枚,耗銀一百二十兩。
字架旁是一張梓木案桌,擺著排字盤、棕刷、墨缸等……
小工在一旁介紹,賈蓉也有了一定了解,問道:「第一份印刷出來需要多久?」
那人小心答道:
「回東家的話,撿字、排版、校對、固定、印刷等工序比較繁瑣,若是生手,需要一天的時間,我們是老手,半天即可,而要是從排版完開始算,一個時辰大約可以印刷一百份。」
「半天麼……」
現在差不多未時正,等成品出來要到晚上了,賈蓉自然不可能將時間耗在這裡。
於是囑咐來喜道:「你就在這裡監工,印出來了立刻送一份過來。」
回去的路上,順便去看望了一回賈薔。
或許是年紀尚小,也或許是心思單純,傷痛漸漸離他而去,情況好了很多。
說了些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勉勵之詞,賈蓉離開了賈薔的老宅。
走到寧國府的角門時,才忽然想起有一段時間沒見屋裡幾個丫頭了,於是調轉方向,走入榮國府。
因他經常在兩府之間跑動,與王熙鳳的關係又比較親近,進出西府內院倒是不必像其他人一樣麻煩。
守門的婆子稍微問了句就放他進去了。
徑直來到東北角幽靜的小院。
踏進院門時,賈蓉鼻翼翕動,聞到了空氣中絲絲不尋常的味道。
藥味?
他當即一愣,接著察覺到院裡有些不尋常。
前面幾次來的時候,檀雲的笑聲能從耳房傳到夾道,晴雯多半在廊下做針線,含章裡外忙碌。
亦或者三人聚在一起打骨牌,吵吵嚷嚷的。
今日卻只聽見蟬鳴,和一陣極輕的、從西耳房飄出來的藥味。
這時,忽見含章端著銅盆從正屋出來。
見是賈蓉,先是露出喜色,隨即快步迎上,壓低聲音擔心道:「爺,晴雯發熱了。」
賈蓉腳步頓了頓:「什麼時候的事?」
「昨兒夜裡起的,應該是前日貪涼,洗頭沒擦乾就睡了。」
含章眉頭蹙著,一圈淺淺的黑眼圈,顯然一夜沒睡好:
「今早檀雲去請了大夫,開了方子,藥也煎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欲言又止。
「不肯吃藥?」賈蓉一下就猜到了。
含章嘆了口氣,那嘆氣裡帶著「果然還是爺懂」的意思。
她往西耳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無奈道:「哄了一上午,含了蜜餞也不肯,老是說『擱著嘛,等會兒喝』,從早晨擱到現在,熱了三回了。」
話音剛落,西耳房的門簾一掀,檀雲端著藥碗出來,碗裡的藥還是滿的,熱氣嫋嫋。
一張粉臉上滿是為難,嘴角往下撇著,見了賈蓉,眼睛又刷地亮了。
「大爺!」
她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那神情活像見了救星。
把藥碗往賈蓉面前一遞,壓低嗓音卻壓不住告狀的語氣:
「爺,您瞧瞧,一口沒動!我說破了嘴皮子,她嫌苦,蜜餞備了三樣,糖漬梅子、桂花糖、梨膏糖,她看都不看,我說『好妹妹你好歹喝一口』,她說『你替我喝了吧』哪有替喝藥的!」
檀雲說到最後,委屈和好笑各佔一半,腮幫子微微鼓著。
含章在旁邊輕輕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小聲些。
賈蓉好笑的摸了摸她們的頭,安撫了片刻,兩丫頭才喜笑顏開。
「這幾天忙了點,冷落你們了。」
他接過藥碗,看一眼,見一碗黑糊糊的藥汁,苦味順著鼻竅往腦袋裡鑽,苦裡帶著一股甘草的回甜,估摸著是大夫為了調和藥性加的。
「難怪晴雯不喝。」
他都想直接扔了。
「還是我來吧。」說罷,掀簾進去。
西耳房的窗子半掩著,午後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窄窄的帶子。
晴雯面朝裡側躺在榻上,身上搭著一床薄薄的夾紗被,頭髮沒梳,烏壓壓鋪了半個枕頭。
聽見腳步聲,瘦削的肩膀動了動,沒回頭。
「說了擱著嘛……檀雲姐姐,你再念經,我連晚飯也不吃了!」
聲音有點嘶啞,逞強的尾音往上翹著,但因為啞,沒能翹到位,反而洩露出底下的虛軟。
這丫頭,前段時間一副弱女子的模樣,這才安逸多久,果然就有了些原著裡的影子。
賈蓉嘴角抽了抽,不過也早有預料。
當初在賈薔老宅的廚房裡的時候,這小妞可是『直面惡人』堅持不跪的主,那眼裡的不屈和倔強他現在都記得。
只是悄然走進,在榻邊的杌子上坐下,將藥碗擱在床頭小几上,瓷底碰著木面,輕輕一響。
晴雯大約是覺出腳步聲不對,慢慢翻過身來。
等看清是賈蓉,她愣住了。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飛快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下巴。
不是害羞,而是遮掩。
病中的臉不好看,發燒燒得兩顴潮紅,嘴唇乾裂起皮。
眼睛因為發熱顯得格外亮,水汪汪的,像含著淚,其實只是生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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