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時光一日接著一日流逝。
轉眼到了六月十五這天。
五更天剛過,賈蓉就起了。
小廝牽了馬在角門外等著。
洗漱穿戴完畢,出了角門,翻身上馬,沿著昭泰街往南,經崇文門內大街,過東江米巷,到了正陽門內。
都察院在棋盤街東側,黑漆大門,門前兩尊石獅子被風雨剝蝕得面目模糊,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肅穆。
下了馬,整了整衣冠,從側門進去。
門房老趙已經認得他,笑道:「賈公子來了,嚴大人還沒到,您先到側廳坐坐。」
此時,側廳裡已經有三四個官員在喝茶說話。
倒是認得其中兩位:
一位是河南道御史劉文炳,四十來歲,方臉膛,說話聲音洪亮;
另一位是浙江道御史周世選,五十多歲,瘦長臉,說話慢條斯理。
還有兩個他不認識的,看服色也是御史。
賈蓉找了個角落坐下,掃了一圈沒看到沈昭和陳永年,於是閉上眼睛養神。
不多時,嚴宗洵來了。
六十出頭,頭髮花白,脊背卻挺得筆直,目光如炬,看見賈蓉,微微頷首,並不多言,逕自坐到主位上。
「今日沒什麼大案,都是些尋常的呈狀。」
嚴宗洵對在座的幾個御史說:「諸位隨意吧。」
於是眾人鬆散下來,喝茶的喝茶,翻卷宗的翻卷宗,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劉文炳是個急性子,喝了口茶,忽然把茶盞往桌上一擱:
「諸位,你們可聽說過市面上有一種叫『報紙』的東西?叫什麼《石中文鈔》,很多書坊、茶館都在賣。」
周世選慢悠悠地捋著鬍子:「怎麼沒聽說?我家老三買了一份回來,神神叨叨的,一會兒什么女屍吹氣,一會兒什麼畫皮惡鬼,把家裡的丫鬟嚇得晚上不敢去茅房。」
另一個年輕御史——好像是陝西道新補的,姓王,介面道:
「下官也見過,前兩期倒還罷了,第三期頭版登了個什麼《嬰寧》,說是一個女鬼只會笑,不害人,倒也有趣,不過下官覺得,這種東西流播市井,恐非朝廷之福。」
劉文炳一拍扶手:「正是!怪力亂神,惑亂人心,當年白蓮教起事,不也是靠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蠱惑百姓?依我看,這種報紙就該一律禁掉,一張不許賣!」
賈蓉坐在角落裡,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猛地一緊,他的手心微微出汗,垂下眼,目光在鞋尖處打轉。
周世選搖了搖頭:
「文炳兄言重了,白蓮教那是聚眾謀反,這報紙不過是登些鬼怪故事,二者豈可相提並論?再說了,這種神神鬼鬼的怪談哪個朝代都有,禁了多少年,禁住了嗎?越是禁,越有人偷偷看。」
王御史道:「周大人所言有理,但此報與尋常抄本不同,抄本流傳有限,這報紙定期刊印,在書坊公然售賣,一賣就是上百份,影響不可小覷。」
劉文炳道:「況且它還在中縫登什麼『續斷絃』徵詩,勾引文人投稿,聚集人心,長此以往,誰知道會不會生出事端?」
嚴宗洵一直沒說話,這時放下茶盞,淡淡開口:「你們看過幾期?」
眾人一愣,劉文炳道:「下官看過兩期。」
周世選道:「下官翻過,只是沒細看。」
嚴宗洵道:「老夫讓門生把三期都找來看過了。」
他頓了頓:「《屍變》《畫皮》之類,固然荒誕,但《考城隍》一篇,講孝道,勸善懲惡,倒不失為正經文字,《嬰寧》一篇,寫一個天真爛漫的狐女,不害人,只笑,細品之下,倒有幾分諷喻世道人心的意思。」
嚴宗洵平日政務繁忙,會想到這茬,完全是某人蓄意為之。
賈蓉聽到這裡,差點沒忍住嘴角上揚。
怕被老師看到,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衣帶。
嚴宗洵繼續道:「至於『續斷絃』徵詩,老夫看了幾首,雖不算上乘,卻也中規中矩,無甚違礙,燈謎更是雕蟲小技,無傷大雅。」
劉文炳不服氣:「嚴大人,您這是在替它說好話?」
嚴宗洵看了他一眼:
「老夫只是就事論事,禁與不禁,不在內容怪誕,而在有無煽惑人心、誹謗朝政之語,老夫看了三期,沒有發現這類文字,若以後有了,再禁不遲,如今貿然禁止,反倒顯得朝廷小題大做,授人口實。」
周世選點頭:「嚴大人說得是,先看著,若有出格之處,再行取締。」
王御史聞此言,也不再堅持。
劉文炳哼了一聲,端起茶盞,不再說話。
嚴宗洵轉向眾人:「此事到此為止。諸位回去各司其職,不必再議。」
賈蓉懸著的心這才落回肚子裡,偷偷舒了一口氣,發現後背的衣衫已經微微溼了。
旁聽結束後,嚴宗洵把他叫到跟前:「今日沒什麼大事,你先回去吧,下次逢五、十的日子,別忘了來。」
賈蓉恭恭敬敬地應了,退出側廳。
剛走到都察院大門處,迎面碰上兩個人。
一個十七八歲,穿著月白色直裰,面容清瘦,眉眼間有一股沉靜的書卷氣——正是沈昭。
另一個年紀相仿,穿靛藍色道袍,身材高挑,面容俊朗,嘴角掛著一絲放蕩不羈的笑意,看上去就很直腸子。
不就是陳永年?
「涉江!」沈昭先打招呼:「多日不見你了。」
涉江是賈蓉的字,取自《古詩十九首》中「涉江採芙蓉,採之慾遺誰?所思在遠道」一句。
三人關係漸漸熟絡,也從一開始的某某兄發展到直呼其字。
賈蓉拱手:「景明,少安,怎麼今天來這麼晚?」
陳永年哈哈一笑,上來搭著賈蓉的肩膀,調侃道:
「誰讓你這段時間不與我們聯絡,景明這傢伙就在都察院,今日有沒有事他能不知道?」
「想著涉江今日肯定會來,我就叫上少安來碰一碰,見見你這個大忙人。」沈昭笑著道。
三人寒暄了幾句,並肩往外走,徑直來到一家茶館。
進門時,陳永年跑到櫃檯前,朝坐著的掌櫃比劃了什麼,完事將一百錢排在櫃檯上,掌櫃的接著遞過一件物什。
他興奮的跑回來,將那物遞給賈蓉,得意道:「涉江,天天將自己埋在書堆裡,都成書呆子了,不知道最近京城時興的好東西吧?」
賈蓉一看,嚯,《石中文鈔》。
只是面上不漏情緒,接過報紙,瞥一眼道:「石中文鈔。」
沈昭笑道:「新出的東西,我和永年都是它的讀者,第一期剛出來時,我在書坊裡買了一卷,回去一看,便放不下了。」
他轉向陳永年,調侃道:「你還記得嗎?看完《屍變》那晚,非拉著我去你屋裡睡,說一個人不敢。」
陳永年臉微微一紅:「沈兄,揭人不揭短。」
又對賈蓉道:「不過說真的,這份報紙確實有點意思,不是那種一味嚇人的鬼故事,有些篇目細讀下來,竟有幾分深意。」
他指著報紙:「比如這期的《嬰寧》,寫一個只會笑的女子,看似天真爛漫,實則藏著身世之悲,我讀了兩遍,越讀越覺得不簡單。」
賈蓉心裡暗暗偷笑,眉頭一挑道:「說的這麼好,那我得細細品讀一番。」
陳永年眉飛色舞道:
「不止我們兩個,國子監裡有好些個同窗都在看,大家互相傳閱,有時候還為了一篇故事爭論半天,第二期《畫皮》的下半篇出來時,我們屋裡五六個人擠在一起看,看完都不說話了,那個陳氏,真叫人心疼。」
沈昭招了招手:「先進去吧,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
三人要了個閣子,點了些茶水、瓜子等。
「像這個『續斷絃』欄目,我在第一期的時候試著續了兩句,沒想到竟然被選中了,第二期我的詩和名字就登在上面,叫朋友們看見,鬧了我好幾天,現在一見面都還喊我大詩人。」
沈昭捂著臉嘆息,似乎是一段不堪的回憶。
陳永年嫌棄道:「你別整這死出,那幾天不知道嘚瑟成什麼樣了。」
沈昭憋不住漏出一聲「嘿嘿」,招來陳永年的白眼。
「不過上一期的上句『孤燈照夜雨,秋意入梧桐』,我們幾個都試著續了,沒一個滿意的,後來看到報上選登的那幾首,有個署名『聽竹居士』的寫得最好。」
「願邀天上月,共飲一杯春……輕巧卻不輕浮。」沈昭嘴裡念著詩叫著好,臉上還是有些不甘。
聽竹居士……
賈蓉對這人熟悉的很,續殘詩期期不落,寫出的詩很有靈氣,所以每次都能登上《石中文鈔》,被所有讀者瞻仰其名。
硬說的話,也算知名人物了。
就是不知道對方是誰,性別為何……
陳永年道:「涉江,你也該找來讀讀,你平時在府裡悶著,看看這些,也算解解乏,你要是找不到,我那還有前兩期的合訂本,可以借給你。」
賈蓉喝一口茶,低頭看了會手裡的報紙,意猶未盡,讚歎道:「確實精妙。」
這話不假,蒲松齡雖然沒吃上《聊齋》的紅利,但他死後多年,這本書一經出版,就火遍大江南北,傳唱三百年的經典之作,不好才有問題。
陳永年道:「下次逢五的日子,我多帶一份給你,聽說第四期快出了,也不知道又會登什麼好故事。」
「我很喜歡新出的『海外奇談』,上面說泰西之國,用鋼鐵造出了能漂浮在海面上的船隻,燒開水推著船走,我開始覺得不太靠譜,但昨天無聊時,特意去廚房觀察了一番,見沸騰時,水汽將鍋蓋頂起,方覺得這個說法似乎可行。」
「涉江,景明,我有一個想法,咱們建一個大大的鍋爐……」
三人邊喝茶邊聊天,時間很快過去,接近午時,又進酒樓吃了飯,就告辭各自回家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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