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維楨教訓了這麼多年弟弟妹妹,頭一次失手,竟似深池中徒手撈冰球的,滑溜溜,握不住,攥不牢,訓不得,疼不得。
上次她半夜溜去假山,他退了一步,今日便敢出府了;今日若是再退一步呢?明天恐怕要出京城回南梧州,後天就會遠渡重洋前往異國。
他拿定主意不輕饒,現下她插科打諢也無用,板起臉:“別笑。”
阿椿說:“我一見到哥哥就開心,止不住。”
沈維楨認為她不該開口。
她的聲音總能打斷他接下來的斥責。
“我會同老祖宗說,秋霜打壞了我送你的瓷瓶,作為懲戒,罰她三個月月例,”沈維楨說,“就從這個月起。”
阿椿震驚:“是我強迫秋霜姐姐,論理也不該罰——”
“罰你?”沈維楨說,“好,那我就回稟老祖宗,說你深夜遊逛,不成體統,罰你——”
“慢著!”阿椿頭腦清醒了,“還是罰秋霜姐姐的吧。秋霜姐姐每月月例一兩,我每月可以領四兩,還可以勻出來一些補給秋霜姐姐。”
她文采不行,算賬一頂一的好。
好險,好險。
險些虧了。
沈維楨說:“知道就好。”
“可是若說是秋霜姐姐做錯了事,是不是會影響她今後?”
“難道她現在就沒做錯?”
阿椿挪到沈維楨面前,去拽他袖子,輕輕搖啊搖,祈求:“就說我自己偷跑出院、府裡閒逛,秋霜姐姐沒看到,可以嗎?”
沈維楨抽走袖子。
真該堵上她的嘴,再綁起她手腳。
“翫忽職守,懲戒更嚴,”他鐵面無私,“你難受了?”
沈維楨的袖子從她手中抽走,阿椿指腹上還留著他布料暗紋的觸感,難過地點點頭,指著胸口:“心疼,這裡堵得不舒服,是我連累了秋霜姐姐。”
“那就記得今天教訓,”沈維楨說,“你的膽大妄為會累及身邊的人——今後無論做什麼事,都想一想今天。”
阿椿低著頭,很悶地嗯一聲。
沈維楨知道她哭了。
……要把她眼睛也蒙上。
他不願被繼續擾亂心智,說:“回去吧。”
阿椿說好,轉身失落地走,到了秋霜身邊,又拿一包東西出來,低頭遞給他:“金絲黨梅,很好吃的。”
沈維楨冷聲:“你這樣深夜逾矩出府買來的零嘴,以為我會吃得開心?”
“那就不開心地吃嘛,我也沒有辦法了,”阿椿傷心,“反正我今晚也要難過地吃這些。”
沈維楨真是恨鐵不成鋼。
只盼著女學能好好地教教她。
畢竟他是哥哥,不是姐姐,不能真拎著她耳朵教訓。
萬一捏壞了。
阿椿悶著一顆心,和秋霜拎著一堆零嘴回藏春塢。
秋霜聽說了對自己的處置後,感恩戴德:“大爺真是菩薩心腸。”
“他要罰你,你怎麼還能誇他是菩薩,你怎麼比我還覺得他好,你到底和誰一夥的,”阿椿蔫蔫的,主動安慰,“別難過,等領了月例,我每月分一兩給你。”
秋霜搖頭,說:“這件事本就是我做錯了,論規矩——”
“不要說了,”阿椿嘆氣,“我現在聽到規矩就頭痛。”
次日,頭更痛的事情出現了。
其他姑娘或多或少都有些基礎,唯獨阿椿,真是第一次拂琴,教琴的夫子聽在耳中,痛在心裡,嘆氣連連。
“真是糟蹋了一把古琴,”夫子痛心疾首,“你看看,還有哪個姑娘的琴比你的更好?”
阿椿哪裡瞭解琴,想到昨天沈維楨說的那句“莫丟了我的臉”,羞愧難當,一張臉全紅了。
等沈琳瑛認出琴、驚訝地說出此“飛鳳”來歷後,阿椿的羞愧就變成了驚嚇。
“沒有認錯吧?”阿椿結結巴巴,“若是未來大嫂嫂用的琴,怎能拿來給我練手呢?”
“大哥哥偏心,難道你自己竟不知道?”沈湘玫豔羨地看那琴,“真是……唉!”
阿椿心亂了。
她仔細擦好琴,想著今晚就還回去。
這樣重要的東西,著實有點不該由她來瞎彈。
捱到傍晚,阿椿沒上馬車,抱著琴等,今日好,沒有外人,只有沈維楨騎馬前來。
她抱著琴迎上前,沈維楨看一眼就知來意,不等她開口,便說:“古琴放久了也會壞,你先用著,也能替我保養。”
阿椿說:“可這是未來大嫂嫂的——”
“八字還沒一撇,”沈維楨沒下馬,“你急什麼。”
阿椿沒急。
她只是認為這樣不妥。
“上去吧,”沈維楨說,“有人來了。”
阿椿謹慎地抱著古琴上馬車,更怕跌了這珍貴的東西。
果不其然,章簡駕馬馳騁,額頭沁出一層汗,快到地方前停下,用手帕擦乾淨,調平穩了呼吸,才不急不忙地騎馬過來,佯裝偶遇,爽朗地同沈維楨打招呼:“元敬兄,好巧,你今日也來接妹妹麼?”
原來他找了個更好的理由,央了妹妹章紅夫每日多等一會,等他來接。
這樣,對外還能說兩戶人家互相照應,一併護送妹妹回家。
只可惜,晚上這一路,章簡頻頻看三輛馬車,三輛馬車一模一樣,他不知沈靜徽上了哪一輛車,只知這一路,沒有一個簾子在動。
這天傍晚,章簡傷心地回了府。
沈維楨怎看不出章簡的心思?只是見他雖有些莽撞,卻也守著禮,沒有逾矩多問一句,才沒有干涉。
但他心中仍不悅,說不上來,不悅章簡貪戀美色、只看一眼便想接近靜徽,不悅章簡這樣迂迴——哦,若是章簡直白,如今已經被趕走了。
又過三日,藏春塢那邊沒動靜了。
之前,藏春塢隔一日就要派人來送東西,沈維楨雖說了不必告知他,但那大多是吃食,荷露還會送來給他過目。
哪怕沈維楨很少吃,大多讓荷露分給其他下人。
現在卻變了。
還是說,靜徽這幾日送的不是吃食,是其他小玩意?
沈維楨問荷露:“最近藏春塢沒送東西過來?”
荷露說:“沒有,大爺在那裡落下什麼了嗎?我去取。”
沈維楨說沒有,獨自去書房。
他擰眉。
上次訓她的話重了?她受不了、生他的氣,不肯再來了?
不來也好。
免得心煩。
這幾天,女學下課後,阿椿早早地坐進馬車,兩人見不了面,也不說話。
再過一日。
妹妹依舊什麼都沒送。
倒是沈琳瑛讓人送了一次點心。
荷露去拿,經過書房時,窗戶忽開啟,沈維楨立在書房中,面無表情,叫住她。
“是哪個姑娘送的?”
“六姑娘,”荷露說,“說是蜜錦齋做的新式樣點心。”
“拿些茶還回去,”沈維楨說,“點心不必送進來,還是你們幾個分著吃。”
荷露說好。
正要走,又被叫住。
“若是藏春塢那邊再送東西,”沈維楨淡淡說,“告訴我一聲。”
荷露明白了。
怕是兄妹倆鬧彆扭。
下午,打聽到今日女學休沐,姑娘們都不必上課,她立刻拿荷包去找阿椿,請教該怎麼做那些隱藏夾層。
阿椿看到荷包,嚇一跳:“這不是我送給二哥哥的嗎?怎麼到了大哥哥手上?”
“大爺喜歡這個樣式,特意討要了來,”荷露笑,“不好勞累姑娘,想讓我做個一模一樣的。”
“大哥哥真喜歡?”阿椿驚喜,“那我再做一個送過去吧。”
荷露心想當然好。
大爺可等著呢,我也等著你們冰釋前嫌呢。
荷露在這裡坐了很久。那夾層技巧並不難,阿椿認真地傾囊相授,還問了沈維楨喜歡的顏色紋樣,喜歡隨身帶些什麼,她好確定荷包尺寸樣式。
見阿椿如此上心,荷露鬆口氣。
真好,看來姑娘這邊不怎麼生氣,那就是大爺的問題了。
其實,沈維楨表面上嚴厲,心裡對幾個弟弟妹妹都很好。只是家裡太早沒了父親,他身為長兄,總要承擔起責任,不能太過溺愛。
這番話不適合荷露說,她又咽回去,只盼著兩人早早和好。
主子開心,她們這些人做事更輕鬆。
今天來藏春塢,沒敢同沈維楨說,荷露怕弄巧成拙,想著等姑娘做好了荷包,一送,兩人一見面,話一說開,不就什麼都好了?
但沒等到荷包做好,先等來章家下帖子,邀請幾個姑娘前往賞菊。
李夫人找了沈維楨商議,問要不要讓幾個妹妹去。她拿不定主意,之前這種場合,都不允許靜徽去,畢竟靜徽禮數不全,怕在外丟了顏面;可今日請安時,老祖宗特意誇了靜徽,說她如今越發守規矩、知禮儀了,在女學中也上進。
沈維楨說:“去,怎麼不去?她們也到年齡了,不好一直拘在家裡,都去。”
李夫人問:“靜徽也要帶去?”
沈維楨:“嗯。”
這本不是什麼事,反正妹妹們都留不了幾年,嫁出去不過是早晚的事。
沈維楨早知道留不下,不能留。
這晚,荷露驚喜地通傳:“大爺,藏春塢來送東西了。”
她不能進書房,站在門口,因是得到訊息就小跑來的,氣喘吁吁,說話也在喘。
沈維楨站起身,又握著書坐下:“來就來了,何必跑過來傳話,著什麼急?”
荷露說:“是表姑孃親自送來的。”
隔了一陣,沒聽到動靜,她問:“大爺?”
門開了。
沈維楨問:“她在哪兒?”
阿椿正在和春雨說話,昨天春雨送了一包酥點心,很好吃,她想知道做法。
沈維楨掀開竹簾進來,春雨立刻閉嘴,行禮後退下。
荷露拉了秋霜,說想請她幫忙選一選繡帕的花樣,一併拉走。
房間裡只剩下兄妹二人。
沈維楨一眼就看到桌子上的荷包,天水碧色,銀線繡了竹子,配青玉珠,淡雅漂亮,比她先前送沈繼昌的那個更大些。
“大哥哥喜歡,怎麼不讓荷露姐姐告訴我一聲?”阿椿說,“我也好早些做了給大哥哥送來。”
沈維楨面色稍霽:“你現下當以學業為重,這些針線活讓下人去做便好。”
“做個荷包費不了多少功夫,”阿椿起身,“我做了兩個,等下送給二哥哥——”
“別送了,”沈維楨直接說,“恐怕三嬸母更要恐慌。”
阿椿疑惑:“嗯?”
沈維楨不兜圈子:“你上次送繼昌一個荷包,繼昌日日戴著,三嬸母誤以為他對你有意,才會急著求老祖宗,各自為你們二人相看。”
“啊?!”阿椿驚訝捂嘴,明白沈維楨為什麼要單獨同她說了,這種事,這種事——
她著急:“二哥哥是我兄長呀,在我心裡,將他和大哥哥您一樣,當作親生兄長來看待——三嬸母怎麼能有如此離譜的推測——兄妹之間怎能——啊,好惡心,好齷齪,真是禽獸不如了。”
沈維楨毫無笑意:“姑娘家莫說髒話。”
阿椿緩了好久。
先是震驚、氣憤,再是噁心,想吐,好不容易平緩了情緒,只聽沈維楨說:“以後給你哥哥們送東西,切莫再送你做的針線了,難保其餘人不會多想。”
阿椿說好,默默地將送給沈維楨的荷包收入袖中。
沈維楨問:“你在做什麼?”
“避免其餘人多想,”阿椿說,“哥哥不是說,以後不能送我做的針線嗎?”
沈維楨說:“先把荷包放下。”
阿椿猶疑不定地看他一眼。
“不是不讓送,只是這些東西畢竟私密,”沈維楨正色,“按理,除卻父兄,你只能送予未來夫婿。”
阿椿把剛掏出的荷包又揣袖子裡了:“多謝兄長教誨。”
她惆悵:“可是父親已經沒有了,荷包已經做好,我該送給誰呢?”
沈維楨看著她的手,還有袖子:“還有你哥哥,譬如我。”
阿椿愣住。
“對,”她愧疚,“我差點忘了,我真該死。”
沈維楨不喜她這麼說:“不要說死字,注意避讖。”
阿椿想了想:“我真該有錢啊。”
沈維楨“嗯”一聲。
阿椿重新將荷包取出,拿在手裡,不敢往桌上放了,思索後,她問沈維楨:“哥哥想要這荷包嗎?”
沈維楨淡淡說:“你這個荷包做的很不錯。”
“哥哥不必勉強,”阿椿善解人意,明白了,“不用為了顧忌妹妹顏面留下,我自知針線活不比荷露姐姐。不如我教了荷露姐姐——”
沈維楨聽不下去了,再說下去恐怕她真不給了,直接問:“你想不想送我?”
阿椿點頭:“我當然想送——這荷包就是特意為哥哥做的,我問了荷露姐姐,知道哥哥隨身帶的東西多,哥哥身材比尋常男子高大,我還特意將荷包做的比尋常大些呢。”
沈維楨很滿意她的說辭。
特意,還提前問過荷露。
面上仍不露聲色:“過來,給我戴上試試。”
阿椿這才注意到,今日沈維楨腰間沒有任何東西,連佩玉也未戴。
她興高采烈,湊過來,將新做的荷包仔細墜在哥哥腰間,尚未抬頭,只聽頭頂上沈維楨問:“這幾天為什麼不給我送東西?還在生我的氣?”
阿椿立刻抬頭,沈維楨反應迅速,原本正垂首看她髮飾,此刻也微微仰了臉,才沒碰到她。
好多的蓮香。
今年的荷花都瘋了。
“不是哥哥在生我的氣嗎?因為我不會彈琴,丟了哥哥的臉,”阿椿委屈,“老祖宗誇我時,哥哥也不看我。”
沈維楨看著她,半晌:“君子修性,喜怒不形於色,好惡不言於表。你進步大,得了老祖宗的誇獎,我心裡很為你高興。”
阿椿說:“那我是淑女,論理說,該和哥哥修的一樣,也要喜怒不形於色、好惡不言語什麼的。但哥哥偏愛我,就是偏愛我的直爽,所以我不願做淑女,我要喜怒皆於色,好惡全言語——哥哥為我高興,我也很高興。”
她視線太真誠,蓮香太濃;冷不丁,心中一驚,沈維楨意識到,不應該繼續下去。
她的真誠會摧毀掉兩人的名聲、甚至於今後餘生。
“誰說我偏愛你,”沈維楨說,“你們幾個妹妹,我都一視同仁。”
阿椿美滋滋:“我知道,對外肯定要這麼說,不然其他妹妹會不開心,我懂的,哥哥,君子好惡不言語,我學會了。”
“我也偏愛哥哥,”阿椿將另一個荷包遞給沈維楨,“其實這個荷包本想照著二哥哥身材做的,可不知道怎麼回事,做著做著,就不小心又按照大哥哥慣用的來了……哥哥千萬別告訴其他哥哥,我只對你說。”
沈維楨閉上眼。
他清楚意識到,該停止了。
該斥責她,該教育她,要對所有哥哥一視同仁,要同姐妹們、兄弟們團結友愛,不可偏私。
她現在做的事情是錯的。
他如此紛雜的思緒也都是錯的。
蓮香是錯,竹影是錯,一切皆錯。
重重錯誤之中,他卻可恥地因她的“不小心”欣喜。
是該結束這場錯誤了。
沈維楨冷靜地想。
快刀斬亂麻,免得今後無法收場。
“明日賞菊,你穿新衣服去,”沈維楨睜開眼,“等會兒讓荷露帶你去庫房,哥哥這裡新得了些首飾,你看中什麼,就拿什麼。”
阿椿疑惑地看他。
“今後送東西,你不必再來了,用心讀書,”沈維楨看著她的眼睛,“讓其他侍女過來送;我若有事,自然會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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