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殺戮機器佇立在林間。
鎮長在微光下看完了整個合同。
上面書寫著:聆風鎮的鎮長自願在冬季將聆風鎮交由999號避難所諾亞公司代為管理,並向999號避難所提交了武力支援服務。
武力支援完成後,聆風鎮將為999號避難所提供至少25人的勞動力,在僱傭期間,避難所將會保證他們的人身安全,並提供日常的飲食與住宿。
雖然他們沒說,但意思很明顯——希望鎮長呆在199號避難所,直到春天再回來。
問題是,春天回來了還有她的位置嗎?
聆風鎮是她的根基,也是有聆風鎮,她才能每年都在避難所舒舒服服的過冬,而不是在這裡,每年的冬天都要為自己怎麼活下去而發愁!
鎮長抬起頭的時候,第一次在貝優面前撕碎了她之前的偽裝,猙獰和憤怒讓她的臉變得像一頭暴怒的母獅子:“這我怎麼可能簽訂!你在為難我!”
“不,是鎮長您在為難我。”貝優鎮靜地說,她能在巨蟒對她怒吼的時候面不改色地按下扳機,這不過是一點小小的風雨,“這是我的第一個任務,我早已發誓——不惜一切代價,我都會完成。”
“我之前對你不好嗎?你怎麼能幫著外人過來欺負我!”鎮長見怒吼對她沒效,索性換了一種態度,她橫眉道,“你之前吃的穿的哪樣不是我送你的?”
“您給我的是發黴吃剩的東西,穿的是您孩子爛了補丁的衣服。”貝優還是一副平靜的樣子,“是您先捨棄了我啊。”
如果不是在您的授意之下,她花費了將近一年時間,慢慢攢下的家當,又怎麼會在一夜之間就完全消失?
那是她一個個在廢棄工地比對過才撿回來的鐵皮,她好不容易找了同樣的顏色,後面又用砂紙打磨了很久,才一片片仔仔細細的給自己拼湊起來一個不到3平方米的房間。
裡面有她攢下來缺口的杯子,漂亮的玻璃,還有把黑掉的棉花去掉,一點點蒐集製作的棉被……
貝優現在才遲來地感受到了鈍痛,因為那是她的心血,真真切切,花費了無數時間,一點點安排佈置,蒐集製作的心血。
當時朦朧的痛楚扎進了心間,成為纏繞的荊棘,伸手一擰,連帶著心臟的血肉都會被剮下去。
貝優想起來了,她曾經問過這位鎮長,她什麼時候才能住進鎮子裡,而不是那根本就看不到小鎮中心的山丘上。
鎮長說:“現在鎮子裡比較擁擠,再等等吧,下次有磚房我肯定會考慮你的。”
然後她等到了一個又一個外來者住進磚房,她告過狀,打過架,在鎮長的面前質問過也哭泣過,但鎮長對她永遠像是在安撫一個孩子,只有孩子才會得到同一句一成不變的答覆。
而那位董事長第一句話問她的,就是——“如果你留在這裡,你想要什麼?”
貝優深深吸了口氣,她向後退去,並舉起了槍。
槍口毫無動搖。
有人看見了她。
從此,她的槍口之下,除那個人之外,眾生平等。
鎮長還想說些什麼,貝優卻開槍了。
“砰!砰!砰!”
三槍點射,從鎮長和護衛的耳邊擦過,每一槍都精準擊中了她們身後的喪屍頭顱。
“你們再不做決定,就不用走了。”貝優冷聲道,“喪屍已經趕了過來,如果你們現在想要強行離開,我會射爆你的車胎。”
“好吧,好吧……”鎮長無奈地攤開手,“我簽了,我簽了,接下來整個冬季到春季前半,聆風鎮都歸於999避難所的管轄範圍,還有25個勞動力,不過這個得你們自己找,我可不會留在這裡。”
“不,你得留著。”一直在旁邊看著的哨兵I型說道,它隨手捏碎了一直喪屍的頭顱,變成戰鬥模式的巨大機器低頭看向鎮長,認真道:“你得宣佈完再走。”
說完,它重新轉向貝優,從它的掌心伸出一個小小的麥克風,麥克風裡傳出一個略有些沙啞低沉的女聲:“貝優。”
“如果你遇到無法處理的情況,就叫我。”她說,“你別死在這裡了。”
“遵命,老闆。”貝優道,“您這邊還有什麼指令嗎?”
“儘量保證聆風鎮的鎮民存活。”凌照道,“哨兵I型會帶你和留守的那部分人匯合。”
“他們現在,在聆風鎮的西郊倉庫。”哨兵I型仔細分辨之後說道:“那邊的槍聲最響。”
說完,它強行將鎮長乘坐的敞篷車掉了個頭,催促她們往前面去。
聆風鎮西郊倉庫。
這裡是聆風鎮最堅固和最大的建築物之一,所有來不及撤離和逃走的鎮民全部都聚集在這裡。
林鴞重新計算了一遍自己子彈的數目:“98、99、100……”
算完之後,他搖了搖頭,道:“虧了。”
“先別虧不虧了!”湯原從前線撤離回來,他滿臉焦躁,“鎮長現在都不在,恐怕是已經走了,你沒跟著鎮長去嗎?”
“鎮長為什麼要帶著我走?”林鴞反而奇怪道,“這種情況,僱傭我的費用會非常高,她不會帶著我的。”
“你小子到現在都還在堅持自己僱傭兵的人設嗎?”
“不是堅持,是本來就是。”林鴞將子彈一個個壓入彈匣,頭也不抬道:“一碼歸一碼,收多少錢,做多少事,這就是我的準則。”
“我不會讓自己虧本的,大叔。”他說完,將彈匣背在身上說,“把命賠在這裡是虧本之中的虧本,為了避免這一點,我要走了。”
“你要離開這裡?”湯原一臉震驚地指著外面稀疏但圍繞著整個倉庫的喪屍群,“這種時候?你能離開?”
林鴞在視窗認真地打量了幾眼,道:“能。”
“等一下!”湯原眼疾手快,拉住了他的衣角。
林鴞站在原地,他垂下眼,用湯原從未見過的冰冷眼神看了他一眼,幾乎讓他產生了自己的手指被紙張割傷的錯覺。
“我要僱傭你!”湯原條件反射縮回了手,但反應過來之後,他做出一副鎮靜的表情道:“我要僱傭你找出一條生路!帶著這裡的人活下去!”
林鴞皺起了眉頭,他向倉庫內掃了一眼。
焦慮的年輕人、閉目等死的老人、還有讓自己不要出聲的孩子……什麼人都有。
“難度太高了……”林鴞向著窗外的夜魔群看去,就在湯原以為他會拒絕的時候,他說:“得加錢。”
“在夜魔的指揮下,喪屍群為了避免被一網打盡站得很開……”
“倉庫裡還有剩下的彈藥,夜魔不會靠近嗎,但喪屍無法拒絕本能,可以讓人吸引喪屍,儘量讓它們靠攏,然後炸出一條道路出去。”林鴞道:“願意跟我們走的人就走,不願意走的人在我們離開之後馬上把門關上。”
“畢竟現在這個情況,誰也不知道怎麼選才能活得更久。”
說做就做,湯原迅速和其他人說了這份計劃,並強調他們只帶走願意冒著風險走的人,留在這裡的到底能不能活下來他們也不知道,兩邊的風險幾乎一樣大。
依靠以往積攢的威望,他成功說服了其他人,並留給他們幾分鐘的思考時間。
湯原立刻站在一旁,站在二樓的高臺上,從窗戶的縫隙裡伸出手,然後在外面敲擊了兩下鐵欄杆。
喪屍迅速被人的氣息和聲響吸引,從之前零散的站位聚集到了倉庫側面,又被湯原吸引到了後方。
林鴞在旁邊兩腳踹開窗戶,飛揚的塵土和鐵皮一起飛出去,他屏住呼吸,在旁邊湯原的謾罵和咳嗽聲中瞄準,炮火將聚集在一起的喪屍一網打盡。
現在的前門空曠了許多。
他們飛快跑下樓,拉開大門,招呼著其他的人一起走。
只有一半不到的人有膽子跟出來,剩下的還在倉庫裡,看著他們離開之後,立刻把門關上了。
現在他們已經退無可退,只能繼續往前。
剛剛湯原的吸引沒有對夜魔起作用,它們有基礎的判斷力,更高階的夜魔還有部分智力,它們不受影響地繼續圍堵在路上,威力不夠的槍械甚至無法穿透它們的表皮。
湯原剛剛解決一隻想要偷襲的夜魔,另一隻瞄準了這個空隙,和另外兩隻一起圍堵而來。
它們知道湯原是這群人之中的領頭人,只要他出事,剩下的人只能成為羔羊。
一顆子彈從刁鑽的角度射出,口徑足夠大的狙擊槍讓夜魔的腦袋炸開一半,湯原看出來,這是貝優的槍。
只要她連續補上兩槍,就基本能結果一隻夜魔。
但貝優放棄了擊殺數量,轉為全力掩護,她只將夜魔打到失去行動能力為止,讓它們躺在地上緩慢修復。
他們向著避難所的方向全力飛奔,這次不需要找避難所的位置,也不需要探查周邊的危險生物,哪怕是在晚上,他們所花費的時間也不多。
一行人衝到了避難所的附近,鮮活的人類吸引了附近所有夜魔,越靠近避難所,就越發舉步維艱。
哪怕夜魔首領不知道那裡有什麼,也知道一個基礎的道理。
——不能讓敵人達成自己的目的,無論是什麼目的。
貝優看著面前的這一幕陷入了苦惱。
不行啊……這樣下去……她就無法達成自己的第一個任務了。
現在距離避難所的距離已經足夠近,如果她去把剩下的夜魔全部引走,這些人應該可以進入避難所的勢力範圍。
這樣想著,貝優就打算去做了。
然而,在她起身的下一刻——
一盞燈於黑夜裡亮起,撕開了黑暗的帷幕,也撕開了包圍的裂口。
遠處的山坡之下,一隻右手高舉,漸漸露出黑暗的地平線。
有人持燈而來。
她劈開黑暗,光芒照射之處,屍潮在她面前如同潮水般分開。
直到她的全貌展露在所有人面前,他們才看見這個人原來坐在輪椅之上。
輪、椅。
明明應該是第一眼看到的東西,象徵了脆弱和病態的事物,但在她的神情之下,這似乎變成了什麼鋼鐵鑄就的座駕。
她的輪椅兩側都架著一杆伸縮式的機槍,子彈流水一般射出,擋在她面前的屍潮於此匍匐。
而她動起來的時候,彷彿一隻撕碎了所有暴風雨,在黑夜中靠近海港的船。
車胎上血水滴落,在她的表情下,也不過像是沾染了一點零星的風霜。
這個人,能碾碎風雨,駛過萬難。
貝優看著她,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她想起來了,自己為什麼會在聆風鎮。
那個姐姐,她就是聆風鎮的人。
在最後,貝優揹著滿口鮮血的她,在森林之中狂奔,只聽到她在貝優耳畔不斷念叨的氣音。
聆風鎮。
她要回聆風鎮。
於是蒲公英被她背上的風牽扯,落在了聆風鎮。
而現在……貝優想,她對這裡已經仁至義盡。
鎮長允許她成為居民,她用勞動換取住所和食物,她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被大家接納,卻一直不被允許在鎮子裡持槍,也永遠搬離不了山丘上的住宅。
她居住的地方在最冷的山上,完全看不到鎮長的別墅,被其他的建築擋得嚴嚴實實——鎮長害怕她,卻還是要使用她。
她和這裡,始終格格不入。
貝優曾經無數次向著他人奔去,卻從未有人在意過她。
蒲公英無法在風中生根,她找不到一個安身之所。
而此刻,有人持燈在黑暗中對她說:“不用這麼麻煩。”
在黑夜中,她行動的姿態有些不便,卻似乎要把一切風浪都碾碎。
“你做得很好了,貝優。”
貝優聽到自己問:“您……為什麼出來了?”
“來接你啊。”她聽到凌照說,“我為你而來。”
風吹起了貝優的額髮,蒲公英被風從貧瘠的小鎮上颳起,落在了船帆之上。
“讓我看看你帶來的禮物吧,貝優。”她像是對自己出門打獵的貓一樣說,身旁的槍口還在冒著灰白的硝煙。
輪椅上的女人看向另一處,有幾個被壓制住死死卡在中間的人,她在其中精準找到了自己的目標,哪怕鎮長此刻假裝自己是個鵪鶉。
“初次見面,聆風的鎮長,請問你可以現在向所有人解釋一下,您的求援邀請嗎?”
“還有聆風鎮這個冬天的歸屬,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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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早上出去了一趟,回來中暑了,硬頂中暑寫完了剩下的最後一點,睡覺去了zzzz
之前以為是我精力太低幹不了這麼多事,現在看就是純中暑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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