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夜晚、大雨。
這三個要素加起來, 讓整個森林的能見度變得極低。
如果說平常的腐化森林是十米開外看不見人的話,現在的森林就是半個手臂之外看不清對面是人是鬼。
“雨天真是個好時候。”林鴞說這句話的時候,尾音有些微的上揚, “能掩蓋一切痕跡,會沖刷許多東西, 你能逃掉, 也正是因為這場大雨。”
“現在你身後的獵手大機率還在你原來的方向,你還能走嗎?”他問。
“我還能。”風花吸了吸鼻子站起來,她的臉上還殘留著淚痕,眼睛腫得像一個核桃, 但她盡力挪動了一下自己的腳,臉上沒表現出任何痛楚。
“我可以跑。”她堅定道, “你們需要我做什麼?把他引進陷阱嗎?”
“是也不是。”林鴞道, “只有他一個的話, 陷阱不起什麼作用,我們主要的目標是去他們的藏身處。”
“這麼大的雨, 他們不會呆在原地的, 因此, 他們一定有一個聚集地。”
“拷問在這時候都太慢了, 讓他直接回去是最快的, 只不過,你可能會吃點苦。”
風花搖了搖頭,她頭上的兔耳朵一甩一甩的:“我不怕,我沒關係。”
她平常暴躁又嬌氣, 這種時候也能堅強起來。
她得到過許多饋贈,因此更不願意辜負這些饋贈。
……
雨還在一直下。
獵犬已經迷失了方向。
在腐化森林只有樹木和更高大的樹木,偶爾才能見到曾經道路的輪廓和被吞沒的房子, 大雨又吞沒了一切,聲音都在雨中消逝。
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現在又不能爬上樹頂去確定方向——雷雨天敢幹這種事的人,活著下來的機率並不大。
說實話,他已經想回去了,只是放跑一個人,在人手這麼少的現在,他也不會太難做。
要不就找個地方躲雨再說?
這樣想著,他已經傾向了第二種做法。
地上的雨水已經變成了涓涓細流,加上之前掉落的樹葉、各種枝條形成的腐殖質,腳踩下去,都不知道會踩到哪裡。
他可不想一腳踏入獵人的陷阱。
獵犬向著另一個方向轉過去,那邊的地勢根據水流的方向來看,明顯要更高一些,他要找個地方臨時躲雨。
不然在森林裡,萬一有一棵樹被雷劈的時候他也在下面,那就太完蛋了。
往前走了不遠,他的狗忽然向著前方狂吠起來,變異的狼犬比之前要大上兩倍,他分別摸了摸狗的兩顆頭,誇道:“做得好,乖狗。”
前面應該有了什麼發現。
他帶上槍,小心翼翼地前進。
前面是一個小小的營地,只有一個頂和四面的框架,裡面擺著不少切割後還沒來得及分割的木材,但裡面沒有人。
不,有一個人。
他眯起眼,在木材的縫隙中找到了一個正在呼吸和顫抖的人影。
獵犬露出一個泛著血腥氣的微笑,“啊……找到你了……”
果然,這樣的天氣,不管是誰都會想要找地方躲著,沒那麼多人會死腦筋的逃走。
他走上前去,發現面前這個人已經昏迷了過去,她的腳有著顯而易見的扭傷,身上滿是泥濘。
兩隻頭的變異狼狗在一旁哈赤哈赤地喘著氣,並歪頭詢問自己能不能將獵物拿走一部分作為晚飯。
“不可以。”獵犬拍了拍狼狗的頭,但他思考片刻後說:“要是老大不怎麼需要的,倒是可以給你。”
他剛剛把人綁起來,就發現面前的人眼皮顫動,好像快醒過來了。
獵犬好整以暇,看著她醒來。
“啊!”弱小的獵物果然發出了尖叫,似乎不理解自己為什麼會被抓住,她眼底的恐懼取悅了獵犬。
“看樣子,你只能跟我回去了。”獵犬拍了拍她的大腿,像在拍一塊兔肉,“別再跑了,你要是再跑,你這條腿就會變成我小可愛的食物,要不你更想看那隻蜥蜴把你的腿吃掉?”
“不、不……我還有用,不要殺我。”風花盡力擠出了幾滴眼淚,在這大雨天,她只需要做出表情,落在她臉上的水就會像眼淚一樣流淌。
“我可以把之前扎伊卡給我的東西給你,相信我,這個東西很有用!”她慌忙地說,“扎伊卡讓我出來就是為了放這個!”
“,但他沒有靠近,反而後退了一些,讓變異狼狗給他取來。
,他有些驚訝,居然是個訊號彈?
訊號彈在廢土不算稀有,只不過能拿出來這東西的,一般都有些背景。
應該是某種信物。
起了眼睛,根據訊號彈的主人不同,他有了不同的計劃,“訊號
“她說……讓我過咬牙,露出難以啟齒的表情,這個樣子獵犬見得多了,是自己的表情。
於是他安慰道:“沒事,你說出來,你是為了活下來,她不會怪你的。”
風花像是下了決心一樣,低頭狠下心說出了一個名字:“是……諾亞的老闆,她的信物。”
諾亞。
獵犬一瞬間心神巨震,他知道這個名字,獵熊落入這個境地的元兇,就是他將自己的大部分人手放在了對這家公司的追擊戰上。
本來是想在199號避難所捕捉那些出來的肥羊,吃一口肥的好過冬,沒想到卻被崩掉了牙。
更不要說獵熊後來打算休養生息,結果卻遇到了沒有重大損失,還在拓張地盤的獵爪,這一連串的打擊下來,如果血齒再不做點什麼,就真的會消亡在這個冬天。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巨大的機會!
巨大的利益讓風險的砝碼在天平上消失了,獵犬一瞬間就想到了自己可以獲得什麼——他能一躍從邊緣的哨兵,成為不下於獵熊的二號人物!
風花見他接過這枚訊號彈,也鬆了一口氣,她知道,今天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大半。
獵犬甚至沒有再過多的為難她,而是直接帶著她前往了返程的道路。
回去的路上,雨漸漸小了。
風花回想著之前發生的一切,她安慰著自己,不要緊,沒事的,她已經簽訂了契約,他們不會不管自己。
……片刻之前。
“還有另一件事。”林鴞看著凌照的神情,見她沒有阻止的意思,於是笑眯眯地開了口。
最近人手緊缺,她想要的是什麼呢?
真好猜啊。
林鴞開口道:“我們可以出手,但報酬呢?”
“啊、啊是,報酬。”風花聽到這兩個字,絲毫不感到奇怪,廢土就是這樣的,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意,如果有,反而更需要擔心。
他們需要索取什麼,才會更加盡心盡力的幫忙。
風花明白這個道理,她說:“我可以做主拿出我們現在有的全財產,我是說所有螺母。”
說完她抿了抿唇,明白一大批人的救助不是一個小事,想到窮得叮噹響的流亡者,心裡也沒那麼多底氣了。
他們不會覺得太少吧?
看到她的耳朵緊緊貼在腦後,都變成了飛機耳,凌照輕輕笑了一下,她在恰到好處的時候出來解圍:“如果你可以替他們做主,我們可以簽訂一份合約。”
“我會負責你們所有人的救助、治療、安置,不過與之相對的,你們會欠我五萬螺母。”凌照說。
她這筆數是隨便說的——一個他們絕對拿不出來的數字。
果然,對面的兔子姑娘連耳朵都緊繃了起來,她緊張地在原地跺腳,“我、我們可以分期付款嗎?”
“當然可以。”不如說,這就是凌照的目的,她笑著道,“你們可以和我簽訂一份臨時僱傭的勞動協議,每個月我會發你們工資,工資的一部分用來還款,剩下的部分就是你們自己的收入,直到你們還清為止。”
“工資……有多少?”風花小心地問道。
“和我現在的僱傭員工一樣,每天22到25諾亞幣,嗯……諾亞幣是這邊的通用貨幣,一元諾亞幣可以換一升2級水。”
風花飛快地計算……計算不出來,她眼巴巴看著凌照,看上去頭頂都快冒煙了。
凌照知道她已經差不多同意了,揮手讓林鴞和貝優去準備武器和裝備,接著她溫柔地問道:“你們有多少人?”
“40人。”風花小聲說,“其中有4個是孩子,但已經長大了,也能做點活。”
凌照:“那就是36人,如果你們不怕辛苦,可以做一點辛苦的活計,那就是每個人的日薪有25元。”
“我們流亡者從來都不害怕辛苦!”風花挺胸自豪道,“就按這個算!”
“那你們每個人工作30天可以得到的月薪是750元,你們一共有36人,每個月能得到2萬7000元諾亞幣。”凌照笑著說,“你們只需要兩個月就能還清了。”
“哦哦哦!”風花聽到這個數字,突然覺得五萬元一點都不可怕了,只要兩個月而已!他們還經常兩個月吃不起飯呢!
只要這兩個月稍微餓一下肚子,那肯定很快就能還清了!
凌照接著道:“我會提供最基礎的吃飯和住宿,花銷很低,你們每天只需要7塊就能吃飯了,還是三餐。”
這句話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風花堅定道:“我前¥!呸,我籤!”
一天三餐的日子!這就是天堂!他們經常一天兩餐,在冬天一餐都有,三天餓九頓都是常事。
因為說話過急,她還咬到了一下舌頭。
凌照沒告訴她,這筆賬不能這麼算,首先,當一個人有自己的私有財產之後,肯定就不會甘心充公了,其次,她還有每週兩天休息是不計算工資的。
她也想計算,但她不能一下就拔高閾值,這批人目前都是臨時僱員,如果待遇太好,她之後的夜校就沒什麼人上學了,等他們成為正式員工,每個月的雙休會有基礎的工資補貼。
目前人力實在缺乏,還是發展階段,實在沒辦法放假,等人手多了之後,凌照會找個時候放假三天,之後宣佈關於雙休的條令。
除去雙休,一個人每月能得到的工資是550元,還要扣除掉吃飯的開銷,當地上的庇護所走入正軌之後,她還會開放許多的小物件購買——感謝那個回收機,現在她倉庫裡積壓了一大批日用品小玩意。
所以,他們一個月每個人能存一百,都已經算很了不起的持家有道了,而當一個人用在其它地方的錢變多,用在還款上就會變少,借貸也會延期。
凌照沒告訴風花,還完這五萬的日子,實際上遙遙無期。
……
現在風花還抱有一份對於之後生活的期待,薪水,以及工作,聽起來多麼像是避難所城市才有的東西啊,這些東西從來都不屬於流亡者。
她在雨幕中抬眼看了一眼天空,殘月如刀,但她眨了眨眼,似乎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也不那麼冷了。
他們回到了血齒的駐地,一處山洞。
從山洞邊緣的痕跡能看出來,這也是某種人造物,那些標識屬於一間曾經存在的房屋。
現在它的大部分結構都已經消失,剩下的一樓部分從天花板開始被掩埋,留下的入口看著,就是一個山洞。
蠻荒曾吞噬了文明。
風花走進去的一瞬間,她看到了一道道失望的目光,她緊緊咬住牙,突然想起來整個計劃被自己忘記的一部分。
她必須當自己看不見這些眼神——他們明明是期待著自己能逃走,或者找來救兵的,但她出現在這裡的那一刻,他們的所有希望都破碎了。
而風花甚至不能解釋,解釋會讓她失去更多的東西,更好的機會。
風花還看到了少許期待的眼神,下一個,獵犬說話了。
他對首領丟擲了手裡的訊號彈,解釋道:“這是那個蜥蜴女想讓她拿出去放的東西,好像是個什麼信物。”
獵犬頓了頓,道:“來自諾亞的交易證物。”
“哦?”獵熊伸出滿是血汙的指尖摩挲著下巴,“那剛剛好,等這場雨停了,就動手。”
風花耳朵一動。
她聽到了角落裡傳來了啜泣,剛剛還一聲不吭的流亡者們面如死灰的看著她,她看到了生產的孕婦蜷縮在角落,身下還在流血,旁邊是一個呼吸微弱的嬰孩。
她沒看到扎伊卡,直到她看見一個麻袋,麻袋旁邊散落著鮮紅的鱗片。
她看到之前最喜歡她的追求者們對她搖了搖頭,然後挪開了視線。
風花很想解釋,很想大吼大鬧一場,她是受不得委屈和侮辱的人,這一刻,她卻閉上了眼。
她什麼都沒說。
這個之前一直被眾星捧月一般,被所有人愛護著的孩子,一剎那間心如刀絞。
她在這個時候,長大了。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昨晚的雨格外的大,這些掠奪者們甚至都沒空找他們麻煩,而是把還能動的人踹起來,一個個往外舀水,修補 漏洞,還有在外面挖掘引水槽。
每個人都忙了大半夜,後面甚至還輪換了一部分去休息,等到天空開始泛白,雨才變小。
好歹沒有引起山洪和泥石流,不然這一個晚上,大家都要完蛋。
腐化森林這片區域的雨季大多數集中在春和秋,偶爾還會變成酸雨季,秋天不下雨是最好的,這樣冬天會好過很多。
林間滿是薄霧,這個天氣放訊號彈也很勉強,好在昨晚實在累得夠嗆,所有人都在天亮後呼呼大睡。
風花挪動到麻袋邊上,她想要解開,又不敢解開,她擔心自己開啟之後會看到一團血肉模糊的人。
結果那個深紅色的麻袋裡發出了聲音:“喂,我讓你離開的,你怎麼回來了?”
這個聲音……雖然虛弱了一點,但是扎伊卡的沒錯!她還活著!
“……算了。”扎伊卡有氣無力地在麻袋裡蠕動了兩下,“你滾吧,算我找了個廢物。”
“我……”風花囁嚅了兩下,抿著嘴唇不知道怎麼回答。
等他們睡醒,吃飽了飯後,已經是中午過半的時間,霧也散了。
不然很難說,他們會不會在一夜休息後,想要找些什麼樂子。
獵熊剃著牙,他決定找個合適的地方,來一場伏擊,一雪前恥。
“他們會來的,是吧?”他眯著眼,看向風花的方向——準確來說,是看向扎伊卡的方向。
風花:“會的!”
扎伊卡:“才不會,一個都沒有!”
沒有理會那個嘴硬的蜥蜴女,獵熊的目光注視著那個看起來已經被嚇破了膽子,毫無掙扎痕跡的兔子。
風花的外表極其的有迷惑性,在這種時候,兔子的投降從來都不突兀。
她嚥了口口水,看到扎伊卡又被踢了一腳,頗有幾分惶恐不安,連耳朵都完全貼在了頭皮上。
“那就讓我們看看,誰說的是對的吧。”獵熊嘴角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他說:“錯誤的那一個,那是今晚的伙食了。”
他找到一片空地,釋放了訊號彈。
紅色的光芒升起,在森林裡極為惹眼。
遠處,在三樓樓頂等著訊號彈的貝優飛快滑落下去,一個晚上,避難所本就還沒硬化的路面狀況更加堪憂,不少人一腳踩進泥裡,一時半會還拔不出來。
凌照在三樓的辦公室統計昨晚的損失,她晚上只睡了三個小時,現在頂著黑眼圈正在看有什麼地方因為大雨屋頂漏洞,還有下水道返水——唯一的好訊息是整個營地除了避難所都用不起電,而沒有任何漏電的煩惱,紅瑪瑙湖更是迎來了水位上漲。
還好她之前緊急捕捉了紅熔赤木蟻,不然現在就等著螞蟻被大雨衝得到處走,然後在避難所營地滿地爬吧。
聽到貝優的彙報,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輪椅,對輪椅說:“那就走吧。”
輪椅上是一個……看起來模模糊糊像是個人的東西。
貝優皺著眉頭,看著輪椅距離自己自己越來越近,她的表情從凝重到疑惑到不解,最後她跟著輪椅一起走了。
……
一處空地,獵熊耐心地等待著。
對於一個大客戶,他有充足的耐心。
等對面的人一出現,他就會把手裡的東西甩出去——那正是放著扎伊卡的口袋。
如果對面認識扎伊卡,這一瞬間露出的破綻,就會讓她命喪當場。
不過,這是談不攏才會發生的事情,獵熊這次想要來一筆大的,他打算讓風花作為媒介,和對面進行商談,讓對方用幾天的時間籌集一筆物資,最後在運輸的路上,他就來個劫道,給她搶了。
如果對面帶了物資,那更好,直接一次性搶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就在獵熊快要不耐煩的時候,樹林深處才冒出幾個人影。
最前面是一架輪椅,後面是推著輪椅的人,不知道為什麼,就算他戴著兜帽也能看出來,他緊咬著牙關,渾身都在使力。
走在前面的人也隱約露出了虛脫的表情。
輪椅上的人發出了低沉的聲音:“是誰丟的訊號彈,誰要交易?”
獵熊並不在意這些,他示意風花上前,並對她說:“讓那個瘸子周圍的人都離開,說你要秘密交談。”
“是我丟的。”風花乖乖走到前面,對輪椅上的人道:“接下來的事情很重要,可以讓其他人先離開嗎?”
“……扎伊卡呢?”輪椅上的人繼續用低沉並有些機械感的聲音問。
“她今天……身體不適,讓我代勞。”風花說。
“好吧。”對面輪椅上的女人沒什麼意見,她用低沉的聲音說,“那你們去旁邊。”
獵熊在不遠處躲著,他隱約感覺有些事不太對。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落在了輪椅上。
這個痕跡……輪椅是不是壓得太深了些?
對面怎麼也不像是體重兩百斤的人,那是車輛上帶了彈藥?
當他的敏銳的經驗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周圍的森林已經響起了槍聲。
他的部下們大吼道:“老大!我們被包圍了!對面不是好鳥!”
獵熊大驚,他本來想黑吃黑的,結果被對面搶先了?
但可惜,他們犯了一個最致命的錯誤——把最關鍵的一個人,擺在了中心的位置!
獵熊當機立斷撲上前去,不管輪椅上的是誰,只要他抓住,就是一個絕佳的人質!
然後,他的手在輪椅上觸及到了一片冰冷的鋼鐵。
哨兵I型蜷縮在輪椅上,擺出一個嬌俏的姿勢,放在眼睛前比了個耶:“董事長說,今天人家就是董事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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