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照檢查了一番破損的鞋, 那些破掉的地方都很小,沒有到徹底劃爛的地步,都是一些小刀在鞋面上劃一下的劃痕。
這種瑕疵品作為商品售賣已經不合格了, 更不要說是提供給大客戶。
如果凌照沒有安排人定時下來看一眼,她可能會自認倒黴——但她安排了, 事情就不是那麼簡單。
對方是專業的。
他們在天亮之前最懈怠的時間裡, 抓住那三個小時的空檔,盡力轉移了他們能轉移的部分,然後用最快的速度,造成了最大的虧損。
如果昨晚的小偷是想造成最大程度虧損, 他們應該把所有的鞋全部劃爛到無法再次利用的程度。
但他們沒有,他們只是達成了自己的目的, 也就是無法帶走的那一部分, 全部都有無法銷售的小破損。
“都怪我, 我應該在晚上守夜的。”貝優自責道,“現在怎麼辦?”
說完, 她的視線情不自禁飄向了旁邊低垂著頭, 一言不發的艾略特。
她在野外呆的時間不如林鴞長, 經驗也沒林鴞豐富, 可聚集地她去過不少, 對裡面的一些人有一套自己獨有的判斷法則。
那就是靠直覺。
“……”艾格特低垂著頭,不知道怎麼解釋,他此刻心亂如麻。
這件事不是他做的,可那也得有人信啊!
一陣吵鬧聲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
“醒醒!醒醒!”倉庫外傳來了酒館店員呼喚的聲音, 凌照走出去一看,發現酒館養著的獵犬全部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就連店員手裡舉著的餐盤都沒能把它們喚醒。
隔壁的馬廄裡,傳來其他商隊成員們呼喚馬匹的聲音,他們的駝獸有一個算一個,全部躺在了地上。
“還好你們沒出去。”凌照反而鬆了口氣,她轉頭面向那幾個彷彿打了敗仗抽走了靈魂的員工們,“還好你們只是隔一段時間下去看看,而不是一直呆在下面。”
“我記得,你們沒有一個人,能硬頂著能放翻一匹馬的麻醉還能戰鬥。”她垂下眼眸,遮住沉思的雙瞳,“如果你們晚上在這,很可能會死。”
考慮到了狗、馬,甚至是牛的團伙,不可能沒有考慮到人。
他們給鞋之造成了皮外傷不錯,但殺一個人,也不比劃爛一隻鞋費力多少。
在有利器的情況下,面對麻醉倒地的人,也就是順手的功夫而已。
“所以,我很慶幸。”凌照在陽光下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她含著笑說,“我無法接受可能失去你們的代價……至於鞋,這邊的代價稍微有一點沉重,皮爾肯定會傷心,但好在我還能處理。”
她不是沒有懷疑艾格特,但她不會當著艾格特的面說。
凌照第一時間就檢查了艾格特的員工皮膚,檢視他的狀態,發現他的狀態只有:[丟失鞋的惶恐不安]這一類資訊之後,她就挪開了視線。
他的狀態裡,沒寫[偷走鞋被發現],也沒有[偷走鞋害怕暴露的惶恐不安]這一類的資訊。
那麼,偷走鞋的這些人,最後會去哪裡呢?
“艾格特,找到鞋的這件事交給你了。”凌照忽然開口道,“只要能找到鞋,事情就有迴旋的餘地。”
貝優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林鴞將自己頭上的兜帽拉得更低。
艾格特來不及顧慮這兩個同事的變化,他猛地點頭道:“好。”
“首先,我會拋開這些人是個外行的想法,這裡是長期有人使用的倉庫,腳印非常凌亂,無法從腳印看出來這些人從哪裡來。”
“但是……”他拿起一雙鞋,在鞋子表面劃拉出的切口上聞了聞,為了保險起見,他蹭了一點在指尖上,塞進嘴裡舔了一下。
“味道有問題。”艾格特嘗完之後,就呸了出來,“每個人的武器根據他們生活習慣、武器材料,還有這把武器所從事工作的不同,每一種武器造成的傷口,都不一樣。”
“殺手會用一種人血味,獵人是野獸的腥臊味,而小偷……是長期用匕首代替工具,又貼身存放的味道。”
“這條傷口上,是一股子下城區貧民窟的味道。”艾格特道,“他們絕對會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找人銷贓,距離這裡最近的平民窟是哪裡?”
“是工業區外。”凌照還沒來得及問酒館員工,林鴞就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記住了地圖,個人習慣。”說完,他一點,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緊抿的唇角。
恐怕不止地圖,他是抽空了解了整個199避難所,或者
底,這沒有任何意義。
……
時間往前一點。
兩位老鼠的前高層從一間酒館出來,他們車上堆放著滿滿當當的鞋盒,走出酒館後,他們在街邊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蓋布,將鞋盒遮擋了起來。
他們沒有發現,就在對面有一雙睡眼惺忪的眼睛看著他們,並在他們鬼鬼祟祟的時候一瞬間就亮了起來。
就在他們又一次進入倉庫後,一個矮小的身影出現在街上,陸微微甚至還特意繞出兩條街,找到一個正在派送的報亭買了今天的晨報,才回到之前的位置,開始繞著他們行走賣報。
當時候,他們也發現街道上出現了早起的人,小報童混在裡面毫不起眼。
他們此刻沒空顧及一個報童,確定沒人發現自己後,他們就離開了這個酒館區域,前往了貧民區。
天還沒亮,工業區外屬於貧民們的居住區中,竹竿敲打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這是讓他們起床上班的動靜。
有一批職業的起床叫醒師,他們的工作只要有一塊表或者一個鬧鐘就能勝任,大多數人的工作道具是從他們祖輩那裡傳下來的。
他們的工作主要是負責叫醒起床時間各不相同的工廠員工們,讓他們能在不同時間的三班倒裡面按時起床,前去上班。
這個時間,貧民區已經開始逐漸熱鬧了起來,賣貨的、趕著車的,急著上班和趕著回來的,都已經出現在了狹窄的街道上。
包括剛剛從外面回來的一夥老鼠,他們趕著馬車,上面是蒙著塑膠膜的貨物,看起來和剛剛進貨回來的商人們一模一樣。
他們沒有一絲一毫不自然的畏縮,推著車就走進了街角的一家商鋪,在人們逐漸嘈雜的聲音裡,敲響了商鋪的門鈴。
“老雷!我們給你帶了一些好貨!快點開門!”
周強大聲喊道:“聽到了嗎?你不開門我們就去找別人了!”
“慢點慢點,給我等等!你們這兩個見鬼的傢伙!不要折騰我這個老年人!”雜貨鋪的大門開啟,露出後面擺得近乎高到天花板的商品,還有老闆彷彿被生活的愁苦所醃製過的面容。
“你們又搞到了什麼?”老雷眯著眼睛,用審視的目光看著他們。
他除了正常的生意之外,有時候也經營一些不是那麼正常的生意。
比如銷贓,比如……給人牽線搭橋。
在這邊能活下去的人,總會有那麼一點自己的渠道。
“我們搞到了一批鞋,你們之前不是說,有個大人物需要一批鞋嗎?”盧偉態度友好地拽過老雷的手,使勁地用力上下握了握。
“我們只要成本價,這個數,怎麼樣?”他比了一個80的手勢,並示意這就是最低價了。
“我得看看貨。”雷米摸著自己滿是胡茬的下巴,沒有一口答應。
盧偉和周強對視一眼,知道這一把已經大半穩了。
要知道,周強下手去劃拉的時候還有點不太忍心,但天馬上就黑了,他們實在帶不走剩下的一半,不如用剩下的時間給他們添點堵。
老雷隨手抽了一個盒子出來,他的表情原本還漫不經心的,眼角的眼屎掛在上面,格外顯眼,當他伸手摸上去第一把的時候,眼睛驟然睜大了些許。
這個觸感,這個質量!
絕對不是那些從廢墟里翻出來一些大貨,稍微打個油翻新一下就可以比的東西!
老雷立刻洗了把臉,戴上自己的老花鏡,認認真真地拿起來,每一寸都檢查了一下。
整個鞋子都透著一股子剛製作不久的感覺,沒有那種廢墟里面挖出來的陳腐味道,上面的皮也很新鮮,經過了耐心又精緻的處理,款式簡潔大方。
加上這個價格,再加上一點點小宣傳,賣去稍微高檔一點的城區,是會受到歡迎的那種鞋。
更別說最近他有一個認識的大人物,還在找靠譜的鞋了。
想到有搭上廖雪主管,也就是渡鴉商會中一位管事的可能性,老雷的心頭頓時火熱了起來。
“你們有靠譜的渠道嗎?”老雷不放心地問道,“要是沒有,我就直接在這賣了,要是有的話,我倒是能給你們引薦一下。”
兩位老鼠的前高層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當然有。”
他們只打算在這裡撈一票就走,剩下的事情管他呢。
現在真的可能和一位大人物搭上關係,他們當然是要回答有的了。
“我們找到了一家還不錯的廠。”
“只不過有點遠。”
“運輸過來還要點時間。”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老雷說的都有點頭暈。
“如果你們有的話,等一下就可以和我一起過去見那位大人物,記得帶上你們的貨。”老雷道。
“當然當然。”兩個人點頭如搗蒜。
他們前往了渡鴉商會的辦公區域,老雷在通報後,卑微的等了半個小時,才等到那位大人物傳喚的訊息。
……
廖雪結束一個階段的工作後,得到了短暫的放鬆,就在這個時候,等待了許久的秘書對她說:“廖管事,外面有人想要見您。”
“見我?”廖雪皺眉道,“誰?”
廖雪因為她之前從凌照那邊得到了一批一級水,在上供之後,她成功得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調職。
她現在是後勤部管理物資的主管,再也不用在這個煤炭城市負責收水了。
雖然管理物資的有好幾個主管,但她寧願管理物資也不想回去繼續收水了,好幾個月都沒辦法開張,上次開張都是唯一一次。
廖雪提醒過那位凌女士,兩個人都彼此心照不宣,凌女士如果不傻,她就不會再到這裡來賣一次水了。
廖雪迫切的需要功績,需要一點可以證明自己能力的東西,這次巡迴的陸負責人,就是一個再好不過的選擇。
每一個渡鴉商會能走到她這個位置的人都不簡單,他們會拼盡全力的往上鑽研,如果廖雪沒辦法這個時候抓住機會,等待她的就只有邊緣化。
正當廖雪頭疼的時候,她得知了一個訊息。
有個之前她接觸過的小雜貨店商人要來見她。
廖雪本來不想見的,她實在是焦頭爛額,但之前有過傲慢的主管把人趕走,事後發現對面找了另一個主管,並拿出上個時代科技副本的案例。
那個拒絕的主管之後的後果,沒人想復刻一遍。
廖雪不久之後見到了那個小商人,他手裡提著幾個鞋盒,看他的表情,似乎很有底氣,連衣服的褶皺都整理得乾乾淨淨。
而他的身後,跟著兩個點頭哈腰的中年人。
廖雪微微點了一下頭,表情冷淡。
她就算擺著臭臉,對面的人也不敢對她有任何意見。
在她的位置,她一旦顯得好說話,就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試圖攀上她。
“廖主管,請看看我們的貨物。”老雷恭敬地將手裡的盒子遞了上去。
廖雪接過盒子,她注意到盒子上有一條船隻的標識。
船隻?
沒見過的商標啊。
這一瞬間,廖雪將199號避難所附近所有註冊公司的商標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渡鴉作為最大的商業協會和監管者,他們和許多的當地管理者一起,一同負責公司產業的註冊和監管。
廖雪不記得,那就是真的沒有。
見廖雪的視線放在了商標上,兩位老鼠的成員腦子一片空白,他們忘記這個東西了!
但這種事他們也不是沒見過,只要對方能說出來這個公司的名字,他們就會立馬變成這個公司的人。
如果對方說不出,那就更好了。
可以任由他們瞎編。
果不其然,廖雪抬了抬下巴問道:“這條船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們揚帆公司的標識。”盧偉當場就開始瞎編,“象徵乘風破浪,勇往直前!”
“你們是新公司?”廖雪問道。
“是的是的,主要業務是鞋業,我們這次出來得匆忙,就是為了找客戶。”
他們來之前,借用了老雷的浴室,洗乾淨了一身的灰塵。
不然現在他們就已經露餡了。
老雷當時為了避免麻煩,借給他們的浴室,幫上了很大的忙。
廖雪又問了幾個問題,沒出什麼大錯,她才打開鞋盒。
然後,她就被這份質量震驚了,這確實是他們要找的東西,尤其是每個尺碼之中,同一個尺碼都差不多,證明對面有著基礎的量產能力。
而不是什麼手工小作坊!
“你們有多少?我全要了。”廖雪說,“不過,我還要追加一份訂購合同。”
兩個人互相使了個眼色。
——要繼續騙嗎?
——還是收手?
——要不算……
就在這個時候,廖雪道:“大概有個一萬多的訂單吧,就照著你們的報價,80一雙,給我2000雙,你們想要信用點也行,35信用點一雙。”
——算什麼算!算不了!
——繼續!吃一筆大的!
這兩個人瞬間就堅定了起來。
幹完這一票,哪怕只有定金,他們也可以躲在鄉下的聚集點裡,舒舒服服過很長一段日子了。
他們出來之後,兩個人包括廖雪和老雷,都是一臉舒暢的表情。
老雷是搭上了廖雪,廖雪是終於可以搭上陸端禾了。
沒有人發現,一個在馬路邊賣報的報童壓低了自己的帽子,並在周圍繼續高聲叫賣。
……
他們從貧民區離開後不久,凌照就帶著一行人趕到了這裡。
空氣裡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味道,骯髒又腐臭。
“如果他們要銷贓,大機率就是在這,這裡是最近的,每個貧民區都不會缺少表面上看起來正常,實際上和暗地裡有聯絡的商店。”艾格特聳了聳肩,他說,“如果一家店能穩穩當當的開著,它必定和某一方勢力有所關聯。”
街角有一家關門的雜貨鋪,艾格特問了一下週邊的鄰居,鄰居說:“老雷?我剛起來,我也不知道,他可能出去進貨了吧。”
“那看起來可能不是這裡。”艾格特撓頭道,“我們往裡面找找,裡面估計有那種魚龍混雜的酒館,這些地方都是情報點。”
“不過……”他擔憂地看了一眼凌照的輪椅,“您真的也要進去嗎?”
她是那種最典型的,會被惡意盯上的目標。
因為殘缺,也因為富有。
她有一張從未遭受過廢土風吹雨打的臉,還有過於明亮的眼神,加上她身上比周圍人體面許多的衣物,已經有很多人在看著她了。
“我不過去。”凌照搖頭道,“我過去反而是一種累贅。”
沒必要去必定跳出怪的小巷開怪。
她現在時間本來就很緊。
她要來,也是準備好了再來。
“我得回去找陸女士。”她說,“說好的貨物沒有了,這是巨大的事故,我逃不掉這個問題。”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直接了當地道歉更好。”凌照對貝優道,“我們現在離開,然後回去找點東西賠罪。”
還好她為了以防萬一,還帶了點一級水。
這是她最容易獲取,也是最高檔不會失禮的禮物。
艾格特和林鴞繼續深入貧民區。
凌照被貝優推回酒館。
陸端禾告訴過她自己的地址,凌照知道她距離自己很近,很近,但是天壤之別。
她所在的地方是相當高階豪華的酒店,是199號避難所自己出資建造的地方,裡面有很多從前世代裡拆下來的科技產品,不少都是現在壞掉就根本沒辦法維修的東西。
那裡不光是預約制,還是會員制,199號避難所幾乎是明擺著把——這裡是我們灰燼之城的貴賓酒店,這件事給寫在了酒店牆磚的每一條縫裡。
但幾乎所有的貴賓,都很吃這一套。
凌照回去之後,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然後讓貝優過去幫忙通傳。
貝優告知了侍者,由侍者前去確認。
凌照看到貝優一步步緩慢地挪回來,她的臉上掛上了顯而易見的愁苦。
凌照不禁笑道:“怎麼了,你這個表情?”
貝優扁嘴道:“您要怎麼做呢?”
“我甚至想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她擔心地說。
“不,我沒打算欺騙她,我要向她坦白。”凌照搖頭道,“這個時候不需要自作聰明——我坦白,只是我無能。”
“如果我這個時候還想著找理由欺騙,就是無信。”
“一個沒有誠信的商人,比無能的商人更難爬起來。”凌照說,“後者最多失去和她合作的機會,甚至永遠失去,而前者——會被渡鴉商會拉黑。”
一個能成為這種龐然大物地區負責人的女人,怎麼可能看不出一個拙劣的謊言?
一個拙劣的謊言要用一千個來彌補。
“更何況……”凌照的話還沒說完,她就聽到樓上傳出了嘈雜的動靜。
“怎麼了?”她問旁邊的侍者。
“您稍等,我去打聽一下。”侍者微笑著說。
他們經受過專業的訓練,不管是住宿的客人,還是來找客人的人,他們都不會怠慢。
所有能踏進這扇門的人,都比他們的生命還要貴重。
而生命,是廢土最不值錢的東西。
很快,侍者就打聽回來了。
“是這樣的。”她說,“陸女士發了很大的火,她的孫女今天不見了,還沒有一個人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陸端禾女士讓人過去叫陸微微女士的時候,她的被窩已經涼了很久了。”
電梯傳來了恰到好處的滴答聲。
陸端禾從電梯裡走出來,她看到凌照,眉毛揚起:“是你?”
“現在還不到我們約定的時間。”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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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我終於能抽得出時間捉蟲了,今天清理了大量的積壓雜項,明天看到章節更新是捉蟲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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