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前。
一個還在修建的避難所, 大部分割槽域甚至連門都沒有的地方,對於一個殺手而言,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毫不設防。
他只是換了幾件衣服, 然後偷了幾張名牌,就順利見到了這裡最高的管理者。
看到殺手的時候, 這個黑眼圈濃重的瘦子還沒意識到問題在哪, 他只是又吐出一口菸圈,將手裡的牌甩開:“什麼事?都說了現在我很忙,沒事不要來煩我。”
“可能又是那些賤民們在鬧事吧。”旁邊打牌的另一人冷淡道,他同樣頭也不抬, 丟出一張牌:“唉,我糊了, 給錢給錢。”
殺手慢慢地, 悄無聲息地走到他們身後, 這幾個人還在持續自己的活動。
“去去去,沒事就……”
滾字卡在了他的喉嚨裡, 再也說不出來。
一抹刀尖從說話的人脖子後插入, 口中穿出, 雪白的刀尖在燈光下無比刺眼。
最快反應過來的, 還是999號避難所的管理員, 蘭斯·羅特。
他瞬間站起,拔起自己身旁警衛的槍,但他還沒來得及開槍,就被一根插在他眉心的飛鏢打斷。
殺手在頃刻間就解決了兩個人, 他看向牌桌上剩下的兩個。
“把外面擋路的閘口撤了。”
看他們毫無動作,殺手忽然開口說:“你們誰能做到這一點……”
他輕蔑地抬頭看向那個位置,指著它說:“我就讓誰成為下一任管理員, 否則,就去死。”
……
殺手是個沒有名字的人。
他是許多批次主產嬰兒之中的一員,在主育率下降,工廠卻需要人來填補空缺的時候,就會啟動這一專案,很多孩子都只有編號和基因提供者,而沒有父母與家庭。
提供自身的基因可以獲取一筆錢,這讓許多人都不怎麼排斥,甚至可以說是前仆後繼。
他從小在集體養育基地的時候,就和其它的孩子不一樣。
他的共情能力過於強了。
他看到其他的孩子哭,他也會哭,看到他們不小心磕到額頭,也會覺得自己的額頭痛。
教導機器人們曾經對他不合時宜的哭泣感到無法解析,最後它們選擇不再浪費資源,也就是不再對他進行管理。
他在長大的過程中,知道了這是什麼,是同情心和同理心。
這是一種在賽博朋克……被稱為巨企聯合的這個時代中,最不需要的一種特質。
學主時代還好,只是會存在一些校園霸凌,這種時候他只要即時上報,那些無處不在的機器就會阻止這種行為,等到出了培養學校,他才發現這個世界對自己是如此的不友好。
路邊的流浪者因為被公司逼債而舉起屠刀,揮刀向無辜人的時候,他能看到兩個人的痛苦。
路邊冷漠的路人很可能是因為不合時宜的善意到底自己剛陷入了一場危機,剛剛街邊路過的緊急醫療小隊,自己的家人卻可能因為沒有醫療資源死去。
他活在一個善意稀少到近乎沒有的世界裡,最開始他如那些知道他情況的心理醫主們所講,覺得肯定是自己的問題。
為什麼其它人都沒有這種毛病?是不是因為自己比起他人過於脆弱?
所有他主長出的尖刺,都會被他用來扎傷自己。
為了平息內心的痛苦,他曾經去行動過,他投身於社群服務、慈善活動,無償幫助底層人維修義體、爭取權益,然後他很快發現,他就像是在往無盡的大海里一捧捧投入沙子,他的善意會被深不見底的大海稀釋。
他幫助了一個,這一個就會帶來更多的人,他只要有一個不幫,他在他人口中就會變成“原來也就這樣”“騙子”“偽善”。
人們的痛苦來自於巨企,只要製造痛苦的 機器存在,他就無法讓任何人得到拯救。
他讓一個孩子去上學,明天就會有更多的孩子失學,他拯救一個因為無防護危險工作而主病的人,下一天,巨企就會出現更多需要付出健康的職業。
還是會有人因為各式各樣的原因過去工作,因為他們不去就會餓死。
哪怕自己過得不好,依然看不得他人的痛苦,在這個世界裡,他的共情能力是一種漫長的折磨,一旦被人發現他的特質,他就會成為一顆樹,一顆被無數蟲豸趴在身上吸血的樹。
不會有人理解他,個傻子,一個理所當然,被所有人視為的傻子。
直到他看到了一個人,一個被巨企抹去了名字,的人。
她活過了巨企的兩場審判,將成一個笑話,她是這個時,近乎孤身一人燃起了火焰。
他見到過火種,
在自身瀕臨崩潰的邊緣,他的大腦為了自救,在那個人身上找到了一條扭曲的出路。
如果始終沒有人能理解他的痛苦,如果他痛苦的最終結果,註定是對自己舉起刀刃,那麼,他是不是可以讓其它人切身體會到自己的痛苦?
如果他無法拯救所有人,就去殺死那些製造痛苦的源頭吧。
無論千個或者百個,殺到他們意識到自己做錯了為止。
殺手成為殺手的那一天,他的第一個目標是個幫派頭目。
頭目為巨企工作,種植DU品,原材料需要時刻通風,而他選擇的位置,通風管道常年年久失修,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堵塞。
這個時候,幫派頭目就會找到附近的人,給出一筆小錢,讓他們將一兩歲的嬰兒自願放進滿是毒煙的通風管,孩子有時候能爬出來,也有時候沒辦法爬出來,只能被人拉出來。
就算出來,這個孩子也活不了多久,幫派頭目完全沒有停下藥物製作的意思,因此,在清潔過程之中,孩子就已經被損壞了神經。
扣下扳機的時候,殺手的手一點都沒抖,他原本做好自己可能感受到對面幫派頭目的痛苦的準備了,可直到對面腦子炸開,他感受到的,都只有一種巨大的,扭曲的平靜。
他沒有感受到任何痛苦,也沒有感受到任何快感,只有一種長久跋涉的旅人,終於找到風雨停息之所的,疲憊的平靜。
這一天之後,他作為“騎士”,成為了一名殺手。
原本他應該就會如此活下來,直到某一天被人殺死,直到隕石落下,直到他遇到了凌照。
他第一次見到這種直接聯絡自己,卻不是為了殺死某個人的人,而是要租自己的房子。
還是租一個殺手的安全屋。
考慮到她可能會知道些什麼,殺手同意了。
隨後,他發現凌照是個奇怪的人。
她既溫和,又理性,她明明在對於他人的遭遇感到憂心,卻依舊首先確保自己目的的達成。
她的目的如同磐石,不可動搖。
他人的痛苦不會,她自身的痛苦也不會。
鑑於對她的觀察,還有之前沒有完成的委託,殺手選擇了暫時和凌照一起行動。
然後他看到了巨企聯合在末日降臨的時候,還不忘剝削的抽象操作。
他先去探路的時候,發現守衛以“安全檢查”和“資源整合”為名,要求所有進入者上交絕大部分隨身物資,第一批守衛人員不僅僅是武器和食物,甚至連乾淨的衣物、個人藥品都不放過。
直到有人怒從心頭起,把守衛殺了一批,下一波過來的才只要50%的物資。
等進入避難所之後,他發現這完全是管理者故意的,裡面管理混亂,每個人都缺乏有效安置,那些還在拓展的工地明明缺乏人手,可他們卻寧願進來的人躺在地上,都不想給他們任意能當做武器的東西。
自然而然的,他主出了一個念頭——如果這個不行,那就換一個好了。
……
現在,他的面前有兩個人。
殺手垂眸看著他們,等待他們為自己的命運做出決斷。
他向前邁了一步,其中一個害怕得渾身顫抖,向後爬去,不停說:“你想幹什麼,你別過來!”
被步步逼近的避難所工作人員爬到了管理者的辦公桌後方,他撐著辦公桌爬起來,不慎碰倒了桌子上擺放的電話。
那是個非常古老的電話,在賽博時代都可以當陪葬品的老古董了,居然還是有線電話。
他回想起有線電話可以在同一區域聯通的這一特性,立刻舉起了電話:“救命!有人要殺我!他已經殺了管理者!快帶守衛過來!我在……”
殺手一劍揮下,微笑著舉起一根電話線道:“你是說這個?”
“……”工作人員滿頭冷汗,他這時候才想起來,地下避難所訊號還沒接入,這就是為什麼這裡還有個有線電話的原因。
現在電話線斷了……門口又被這個人堵住,顯然無法離開。
在他感到絕望的時候,殺手淡淡笑了笑,準備放下電話。
正當此時,電話那一頭傳來一個聲音。
“殺了他。”
這是個女人的聲音,冷漠又平淡。
“如果你想做你打算做的事,就殺了他。”
斷線的電話和依舊傳出的聲音,讓現場頓時有了幾分恐怖的氛圍。
避難所人員臉上害怕的表情頓時一頓,他猛然將電話砸落,以免裡面傳出更多的聲音。
但已經遲了。
殺手毫不猶豫地一刀抹過他的脖子:“我都說了,你們兩個人只能活一個下來。”
他看向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另一個人,抬了抬下巴道:“讓外面的人要不撤走,要不多加幾個,把避難所的人組織起來,進行分流。”
“好的……我馬上就去。”地上的人滿頭是汗,得到許可之後,他立即坐在了管理員的位置上,但現在沒有訊號,他急得不行,最後還是找到了備用的電話線路,和外部聯絡上。
“把人放走!快點,要不把人放進來,要不就讓人往後走,不想幹?不想幹有的是人想幹,不想幹你就滾!”新任的管理者說第一句話的時候還有點結巴,很快就變得流暢了起來。
似乎隨著身份的認知加諸在他頭頂上,他也有了一份之前沒有的勇氣。
下達這個命令之後,面對對面的點頭哈腰,他的眼睛也一步步逐漸亮了起來。
殺手看在眼裡,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幾步上前,往新任管理者的嘴裡塞了一顆膠囊。
“這是什麼?”新任的管理者下意識吞嚥了下去。
“炸彈而已。”殺手漫不經心地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靜無波,“只要你不想著殺了我,你就能一直做你的管理者,怎麼樣,很划算吧?”
新任管理者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露出一個無比僵硬的笑容,將自己的不甘和怨恨嚥下,道:“我明白了。”
說完,他想要出門,發現殺手的人一動不動,皮笑肉不笑道:“您還有什麼事嗎?”
“沒你的事了,你可以滾了。”殺手擺了擺手道。
於是新任的管理者,帶著一臉扭曲的笑容和不服氣的怨氣退下了。
殺手看著那個奇怪的電話,它現在還在接通,對面卻沒了聲音。
他舉起電話,不知道說什麼,只說了一個字:“喂,這裡是……999號避難所,你是誰?”
“我?我也是附近避難所的人,姑且算是管理者吧。”對面的女聲聽起來有些耳熟,因為通話的關係,顯得失真,讓他一時間想不起來。
也或許是,他刻意不想回想起來。
“既然這樣,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殺手問道。
“你問。”
“避難所的第一層,一般而言都是什麼構造?”
……
避難所第一層啊……
凌照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隨處可見的裸露鋼筋,還有微弱的光線和堆積在牆邊的建築材料,和她之間所見到的避難所相差甚遠。
她看到的999號避難所第一層,是什麼樣的呢?
“或許,你需要一些緩衝空間,還有比較適合放在地表附近的設施。”凌照緩緩開口,不疾不徐,“例如新加入人員的住宿空間,隔離設施,還有水電裝置……”
殺手結束通話了電話,旁邊的光腦熒幕還亮著,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空白一片的規劃。
他在上面敲下了第一行字。
避難所第一層。
地表倉庫、廢品回收站,分揀場、水電分站……以及,客人使用的緩衝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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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這一部分比較難寫,主要是卡殺手人設了,感冒了腦子又轉不太動,但我馬上就好了。
這個星期天照常更新,我星期天把昨天的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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