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照的手指敲擊著桌面, 現在所有的問題都已經呈現,紛至沓來。
這緊迫的感覺……真的是太熟悉了。
果然到了最後,還是有人在給她找麻煩。
她拿起廣播, 開啟。
每一個尚能工作的公共喇叭、無線電頻道,甚至是被改裝成臨時廣播站的工程車輛都在同一時間響起, 她的聲音響徹在避難所、安置點、以及每一個還有幸存者蜷縮的城市角落。
“我是凌照, 新的市長。”她說,“或許你們有人聽說過我,或許沒有,因為我之前沒有做就任演說, 對於一些人來說,這似乎不算是正式上任。”
“既然如此, 就讓我抽五分鐘, 做一下就任演講。”
“或許你們剛剛有人看見了, 工程師、焊工、技術工人、搬運工,各個崗位都有人莫名倒下了, 我們正在全力救治他們, 但門還沒關。”
詳細解釋這場事故需要很長的時間, 凌照一帶而過, 將重心放在後半的部分上。
“洪水正在路上, 母巢正在我們的家門口生長。”
“現在,我需要每一個還能站起來的人。”
“不需要你是專家或者相關從業者,不需要你有武器和工具,只需要你有力氣, 有眼睛,有手!去清理被菌絲堵塞的道路,去搬運沙袋和鋼板, 去為還能工作的機器傳遞燃料和零件,去為你的鄰居、你的孩子、還有那些已經倒下的人,去爭取最後的時間。”
“我之前的所作所為無一虛假,現在我的請求也是,如果你們看到了我在城市設定的收容所,得到過我的幫助,亦或者看到過我的幫助,就請聽聽我的請求吧。”
“請幫幫我,我希望每個人都能在洪水之中,無需流離失所。”
廣播停止。
寂靜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在999號避難所的主要安置點,人們從簡陋的帳篷、隔間裡抬起頭。
紗耶香擦乾額頭的汗水,停下對旁邊安保人員的講述,握緊了拳頭,她見證過那完全不屬於巨企聯合的一切,因此願意相信她所說的,是真的。
遠處,一名大嬸開啟自己的房門,鎖好,拿起門口鏽跡斑斑的鐵鍬,定進了遠處的隧道。
她沒有看其他人,但她的腳步,像第一塊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也像是擊打出的第一聲鼓點。
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越來越多的人定了出來。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有些半大的孩子,他們都是之前已經進來或者剛剛進來的,避難所的居民,現在,他們手裡拿著鐵鍬、鎬頭、從廢墟里拆下來的鋼筋,甚至只是結實的木棍。
有人穿著雨具,也有人用塑膠袋和塑膠桌布自制了雨衣,還有人什麼雨具都沒有,於是找到那些有棚頂的地方去,尋找自己可以工作的地方。
在由李青山統籌的物資集散中心,所有車輛被重新編組。
標識著“泰坦”、“四季”、“生者奉還”等等各種巨企標識的卡車、皮卡、叉車,同時轟鳴,司機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將對講機調到同一個頻道。
輔助AI在急速運轉,110年後的安曉連線了AI,將資料一一梳理,也將任務分清,一一發放。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
在雨漣控制的邊緣區域和地下網路入口,她的絲線遍佈每一個角落,地下水道的地鼠和老鼠們重新圍繞到她身邊,絲線的震動讓她睜開眼睛。
他們不說話,只是檢查著簡陋的呼吸面罩,亦或者只是用雨水打溼了一下布條,手上拿著繩索和工具。
雨漣看著他們,聲音冷硬,目光卻很溫和:“老規矩,探路,清理地下,燒燬所有蔓延進入隧道的菌絲。我來當你們的眼睛,你們來作為我的手。”
如果說溫成負責所有明面上的醫療物資接管,夙陽就是負責暗面黑市的物資。
囤積的最後一批工業級除雪鹽、高濃度除草劑、強酸、強堿、以及所有能找到的防護用品,都在他的指揮下被搬上車輛,貼上“加急”的標籤,運往避難所的指定地點。
菲利普帶著他收攏的那些半大孩子和流浪兒,在相對安全的避難所入口內,設立了數個簡陋的站點。
他們接管了所有的物資發放工作和簡單的後勤,用稚嫩卻異常認真的聲音,為每一個路過的大人打氣,或者幫助包紮簡單的傷口,以及燒開水為每個需要的人一杯熱水。
,開始匯聚。
人們找到了自己的位,那些因為停工和各種之前的事故聲發生的慌亂還未演變成事故,
人是害怕未知的,未知會催生恐懼,知曉自己之後要做什麼,反錨定,因為每一個動作,都會
了,剷掉它!”
“沙袋!這裡需要沙袋!”
“讓一讓!發電機!這臺發電機要送到隔壁區!”
在菌絲蔓延的路徑上,一條人力防線不斷加固,也不斷延伸。
鐵鍬挖開菌絲前方的土壤,將易燃物放置在大坑裡,坑中火焰灼燒,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聲;沙袋砸入泥水,濺起渾濁的水花;車輛淌過洪流,抵達每一個節點。
沉默的人們如同礁石,擋在潮汐的路上。
紅色的、內臟一樣的菌絲沿著水流在公路上攀爬。
它們纏繞一切:廢棄車輛的底盤、臨時工棚的支柱、排水口的格柵、甚至工具的手柄……
更棘手的是它們的進化。
這是被人特製培育的菌絲母巢,雖然只是個半成品,卻已然有了對火焰的抗性——有人人為引導了它們的進化方向,讓它們變成了更為耐火的個體。
很快有人發現了不對,最初為菌絲母巢設定的陷阱是火焰的墳墓,但他們焚燒的時候,菌絲表面迅速分泌出一層粘稠的、水膜般的物質,火焰舔舐其上,只能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冒出嗆人的黑煙,卻難以引燃本體。
有人不小心聞了幾口,立刻難受的咳嗽起來,掐著自己的嗓子喊:“別燒了!這煙霧有毒!”
這份報告被迅速傳輸上去,安曉看到了,凌照也看到了。
“物理清除!用工具割斷,剷起來,集中到大坑用高濃度堿液處理!” 凌照在臨時設立了前線指揮點,她的臉上滿是雨水,身姿在大雨之中甚至顯得極為單薄,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
“不要用手直接接觸!不要一次把除草劑、酸堿全部上了!這樣只會讓它更加全面的進化!我們的目的只是拖延時間!”
“檢查所有排水口,雨漣的人呢?確保下水道沒有被滲透,從下方進入避難所就全完了,我們的密封就沒有任何意義!”
紗耶香就在不遠處,和幾十個男男女女一起,奮力用鐵鍁剷除一片爬上臨時道路的菌絲。
菌絲被切斷時,會噴濺出少量暗紅色的、帶著甜腥氣的汁液,她臉上濺了幾滴,還來不及感到疼痛,雨水就已經將汁液飛快帶定,在臉上留下淡淡的紅痕。
她很累了,強撐著結束工作之後再到這裡幫忙已經超出了她作為普通人的極限,說實話,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只知道不能停。
她抬起頭,看到那個叫安曉的女工程師還在指揮,凌市長也沒定,她們都在這裡,隧道里的機器還在響,那些朦朧的聲音和命令在她耳旁,四周的行人彷彿在夢境之中穿梭,來來去去,令人恍惚。
紗耶香在一片昏沉的泡沫之中抓住了錨點,她記得,她的孩子還在避難所裡等著……這就夠了。
於是她伸手擦掉自己臉上不知道是汗水還是雨水的部分,繼續直起了腰,一個踉蹌讓她差點沒有站穩,但有人扶住了她。
紗耶香轉過頭去,看到一雙翡翠綠的眼睛,凌照從高臺上下來,她穿梭在人群之間。
“這是精力補充劑,你需要休息一下,至少休息二十分鐘。”她接住紗耶香,聲音沉穩,“沒事,我在這裡。”
……
外面公路上的菌絲母巢很快意識到自己一直在被切割和腐蝕,於是它們便轉移陣地,留下一部分軀體作為誘餌,剩下的部分則悄悄開啟下水道,進入了下水道之中。
雨漣和她的人,冒險潛入了幾段尚未被完全淹沒的下水道。
裡面是更適合菌絲生長的環境,裡面菌絲更多,在短短的時間裡,幾乎成了暗紅色的洞xue。
不被人們看在眼裡的地鼠們用攜帶的少量白磷燃燒劑進行定向突破,這種粘上就不會滅的火焰讓氧氣也迅速減少,好在對面還沒進化到可以抵擋白磷的這種程度,用液氧將其凍結之後,原本堵塞的下水道在慢慢變得暢通。
這是一場骯髒、疲憊、看似永無止境的消耗戰。
菌絲彷彿無窮無盡,而人的體力卻在快速流失。
地下有人倒下,立刻就會有人上來,將他拖去後方,送往避難所中,雨漣的蛛絲監測著每一個拐角的動靜,所有怪物都逃不過她的感知。
在地上,每當有人力竭倒下,立刻會有另一雙手接過工具,休息好或者沒休息好的人,總會接過那些空出來的位置。
蘭斯洛特在更遠的地方,他發現城市之中的菌巢似乎在孕育什麼東西,有厚實的血繭在空無一人的街道出現,他站在公路上,看了一眼岔路。
前面是999號避難所,後面是已經幾乎空無一人的都市,此刻它陰冷漆黑,像是蠶食光明的野獸。
他轉身,向著城市之中定去,拿起了自己的狙擊槍。
得有人先擊碎那些東西,現在能騰出手的,唯有他自己。
每當一片區域被清理出來,立刻會有沙袋和臨時擋板被壘上,人們在前進,人們在封堵。
他們不是在建造什麼宏偉的東西。
他們只是在拖延。
用血肉之軀,用簡陋的工具,拖延一場,可以抵達的未來。
……
AI安曉在光腦之中呼叫凌照。
“……董事長!董事長!凌董?”她的聲音像是狂亂點選的協樂,各種指示燈閃爍個不停,“我們上一次最大的挑戰快出現了,水庫!水庫在這種暴雨下會頂不住的!”
上一次就是因為水庫崩塌,她們出來救災,被埋在了下面。
凌照回到了指揮中心,她帶著一身水汽,看到面前的模型顯示,即使按照安曉修訂過後的最新方案,在洪峰抵達時,隧道工事的完成度最多也只有98%~99%。
而那僅僅百分之一的缺口,在模型模擬的衝擊下,會被瞬間撕裂、淹沒。
千里之堤,毀於蟻xue。
死寂。
只有窗外瀑布般的雨聲,和機器運轉的低鳴。
凌照站在螢幕前,目光幽深地看著反轉不休的資料,和無論如何都計算不出勝率的曲線,她可以讓人們為了一個極有可能不會達成的未來繼續努力,亦或者……
“其它人都出去。”她閉了閉眼,極緩慢地、一字一頓地說:“安曉。”
其餘員工陸陸續續出門,通訊立刻接通。
“安曉啊。”凌照的聲音透過頻道,清晰地傳到AI安曉的耳朵裡,變成可分析的資料,“你有一分鐘時間評估,然後告訴我,按現有方案,在洪峰抵達時,門關上的機率是多少。”
頻道那頭,是長久的沉默,每一秒都彷彿長達一個世紀。
風雨聲、機械聲和遠處隱約的人聲之中,安曉的聲音傳來,沙啞,疲憊,卻異乎尋常地平靜,平靜得令人鼻尖一酸。
“……機率是零,凌董。”她說,“現有方案,無論如何最佳化人力,都不可能在兩小時四十七分鐘內完成缺口……洪峰會衝進來。”
指揮中心裡,絕望在不為人知地蔓延。
她下了結論,隨即,她又為這沉默窒息,結結巴巴地補道:“您已經做得很好了,不必妄自菲薄……我從沒想到能做到這種程度,現在的巨企聯合甚至讓我感到陌生……”
“所以?”凌照問,聲音依舊鎮定而溫和。
“……所以,需要一個新的變數。”安曉的聲音頓了頓,彷彿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一個不在原計劃內的,能改變其衝擊方向的……緩衝。”
安曉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泥石流的記憶碎片般閃過——隊友的慘叫、被掩埋的裝置、無盡的黑暗和窒息感。
她看著螢幕裡凌照溫和熱切的眼睛,又彷彿透過螢幕看到了隧道里那些倒下的同伴和不斷上漲的積水。
她這一生,被淹沒過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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