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柴, 讓火再旺盛些。”
“隨後熄滅。”
——這就是凌照的聯絡和答覆。
礦工會為什麼而憤怒呢?
很簡單,有人阻斷了他們的最後一條活路。
他們忍受著嚴寒、飢餓、苛刻的對待,為的就是讓自己、讓自己的家人再過得更好一些。
買不起今天的麵包, 沒關係,借一下高利貸, 只要能熬過今天, 來到明天,總會有辦法的。
他們有一把子力氣,只要還有活做,只要還能做活, 就有活路。
李老四啃著饅頭,他已經對諾亞沒什麼牴觸了, 畢竟他們才是給他飯吃的人, 比起之前的不情願, 現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羞愧的情緒。
他有好幾次想要找到諾亞的管事,還有那個董事長道歉, 事實上他也找到了, 可對面說——她不記得了。
是的, 她不記得了。
她完全沒有對於這件事, 對於這夥不願意進入諾亞工作, 但是最後陰差陽錯下變成她工人的人,有任何一星半點的印象。
凌照只是在一昧地做自己的事,執行她的工作和計劃,至於這段道路上, 有多少人因為她而生活變得更好,是她從未在意的事情。
對她而言,這簡直就是理所當然。
李老四明白了, 對於他這種人,就是時代的塵沙。
那些更高處的人們、亦或者是並非人類的天災降臨,他們只能被動承受著,那些存在的一個小小的舉動,想讓他們過得好一些,他們就能好一些。
如果他生活在喬薇拉所在的地方,他是無論如何都過不好的,還會以為是不是因為自己的原因,但是如果換了一個人,反而能更輕鬆的活著。
似乎是他自己的問題,又似乎不是。
李老四有點想不明白,只能今天先不想了。
他現在住在下城區的貧民區域裡,諾亞的員工宿舍還沒搭建完,只能暫時先在這裡住著,李老四的隔壁是一家三口,他們家裡的男人如果回來得很晚,就說明今天沒找到工作,如果回來得比較早,就證明他賺了些錢,急著回來。
這個地方並不太平,隔壁是鐵拳幫的管轄地,據說他們最近有吞併這條街區的計劃,如果這條街給了鐵拳幫,他們的能拿回家的工錢還要更少一點。
鐵拳幫會拉著人去賭博,賭贏了不怎麼給錢,但是賭輸了有欠款,人們只能成為他們的狗才能茍延殘喘。
每個需要路過鐵拳幫領地的人都會急著回來,遲了就回不來了。
李老四聽著隔壁的動靜,這地方隔音差得離譜,他經常能聽到隔壁女人的哭聲,因為各種原因,女人不在的時候,也會有男人的。
沒錢了,沒糧了,或者其它什麼原因,總能聽到他們的哭泣。
前幾天,他們不再哭了。
因為他們有了新的目標。
“我想攢點錢,買一套防護服,那種二手的,最舊的就好,只要有用就行。”男人說,“只要有一件防護服,就會有煤炭讓我去工作的,現在很多煤炭都優先自己有防護服的人了。”
李老四翻了個身,很想說諾亞是免費發的,那些公司居然要人自備。
不管怎麼樣,總歸是讓人有了一點奔頭。
李老四沒有經常聽到他們的哭泣了,因為他們現在有了一個目標,那就是有一件防護服,就能找到一份穩定一些的工作。
可是……
沒有人賣防護服了。
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販,他們最容易獲取防護服的途徑,在那天被鐵拳幫突襲之後,全部消失了。
和他們一起消失的,還有物美價廉的鞋子。
這兩樣都是剛需。
199號避難所的人,每天都要走很久的路,無論是去上班,還是去拾荒,或者是找工作。
他們需要在煤炭的礦洞下走很久,在垃圾山上走很久,在各式各樣的公司和礦場之間走很久。
多走一點,可能就是今天能不能活下去的距離。
可是他們消失了。
最開始人們還以為他們是不是在躲開幫派,可是一天、兩天、他們一直沒有出現,這就變成了恐慌。
然後演變成憤怒。
這份憤怒被積蓄起來 ,等待著破土而出。
另一邊。
凌照的下一步計劃開始了。
199號避難灰燼之城中,沒什麼人知道,外面的大部分小型乃至中型聚集地,已經因為屍潮搬空了自己原本的家園,所有人都離開了聚集地。
在廢土沒人會特意通知自己搬家了,只有客人到來的時候,才會知道主人已經不在家這一訊息。
空曠的雪地上,一輛輛車從999號避難所的位置行駛過來,車轍的痕跡很快被大雪消除。
趁著喪屍們遊蕩的空窗期,不同批次、不同聚集地的人們,乘坐著車輛回到了自己原先的聚集地。
汽油農莊。
明明只是小半月不見,卻像
人不在之後,這裡只有荒涼一片的頹廢,雪花覆蓋了原本的建築,肉眼
大雪天沒什麼人過來,只有小型的動物將這裡當成了躲避風寒的場所,現在這些小動物自然都進了人們的肚子。
灰麥走進之前他的住宅,被冷風吹了一激靈,這才實,只能靠用一些東西來封堵上,這段時間他都不在這裡,呆在諾,他早就忘記了自己。
縫隙,回想起之前的歲月,有些感慨。
原來幸福能讓人這麼輕而易舉地遺忘痛苦。
這次凌照將所有人送了回來,要求他們在兩天之內將自己原本的聚集地收拾得差不多,為了達到這個要求,她還送了許多的道具,以及一部分諾亞的員工過來。
因為馬上就是灰燼之城的商隊出來進行例行交易的日子,他們會將自己一路上的所見所聞都帶回去,凌照讓這些人回來,至少表面上讓這裡呈現出人一直沒走的假象——反正那些眼高於頂的商人也不會真的仔細看。
她要來一出反向的空城計。
只有焦油村不用這麼大費周章,凌照一直在向焦油村進行人口遷徙,那邊的人只有多的,沒有少的,這批被送出來的人就有那裡的員工。
灰麥想到這裡,笑了一下,他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看到自己熟悉的、但因為工作不同已經很久沒見的護衛,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幹活吧,估計過不了幾天那邊的商人就到了,我們至少要給他們看到和之前差不多的景象。”灰麥指了指那些已經被大雪壓垮的屋頂道:“至少這種東西不應該出現。”
很快,整個營地開始了熱火朝天的修復工作,至少要把那些一看就得垮的東西改造成看起來堅固的建築物。
除了修復那些建築之外,他們還盡力的打造出了一些生活痕跡,不用太好,畢竟他們之前過得很窮苦。
隔壁的護衛姐姐正在一個個的對照自己的東西。
“不用肥皂,我用不起這個,毛巾有嗎?好像沒有,拆箇舊汗衫吧……這地方原本放什麼的……好像是放杯子的,記不清了隨便放放……”
經過一陣喬裝打扮,他們的聚集地至少在外表上看起來和之前沒什麼區別。
他們精心的佈置也終於等到了結果。
地平線上出現了他們目標的影子,一排商人的車隊在雪地之中格外顯眼。
“灰麥!開門啊!是我,老五!今年第一批好煤到了!你看這成色!”
一個裹著厚皮襖的商人跳下改裝卡車,用力拍打著汽油農莊加固過的大門,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熱切,他疑惑地甩了甩手,總覺得今年的年比往年的鏽得厲害。
他不怎麼在意這點,因為他是抱著賺得盆滿缽滿的心來的,商人低頭看了一眼滿地的積雪,暗想著泥腿子果然不會在冬天出來掃雪。
他喊了兩遍,才有人出來,要是往年這時候,他們早就翹首以盼了。
護衛從雪花飄飄之中走出去,遠遠對他說:“這位老闆辛苦了。不過……今年你們的煤炭,就不用了。”
“不要了?” 老五一愣,指著身後十輛滿載烏黑煤塊的卡車,“姐姐,別開玩笑,你們鎮子哪年冬天不從我這兒買個幾十上百噸的,就因為是你們我才帶著這麼多煤過來,這還有的雪下呢,怎麼就不要了?”
“沒開玩笑。” 護衛打斷他,語氣平淡,“我們早就聽說了,你們的煤出了輻射問題,就指著賣給我們回血呢,這種東西我們可不敢用。”
“輻射?” 老五像是受了天大的汙衊,“什麼輻射?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有輻射了!你可別汙衊我啊!讓灰麥出來!”
“我來也是一樣的。”灰麥從建築裡走出來,拍了拍身上的雪,聲音沉穩,“我的意見和她一樣,你們今年的煤炭,我們要不起,我可是都見過了,用過的人身上會不明所以的潰爛。”
老五是真不知道這個,他只是一個負責銷貨的商人,這種會影響銷量的秘密當然不會讓他知道,更何況……
他是和煤炭相處最久的那批人。
老五聽到這話,本來是出於商人的本能還想說什麼的,但他回頭看到了那些煤,想到了自己這些日子和那些煤呆得極其之近……
他嘴唇哆嗦著問:“接觸輻射的人,會有什麼症狀?”
灰麥和護衛對視一眼,上鉤了。
“噁心、嘔吐、食慾不振、腹瀉之類的……”灰麥數著數,點了幾個詞,對面的商人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是人常有的問題,但是人一旦看了生病的書,或者瞭解了某些症狀,總會覺得自己在照著書生病。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只留下一句被大雪吹散的話,就跳上車離開了這裡。
焦油村。
焦青巖的拒絕更加直接,甚至有一種不近人情的味道。
她連門都沒開。
這個女人站在瞭望塔的頂上,居高臨下的拒絕:“拉回去。我們焦油村,以後不用灰燼之城的煤,也禁止你們的煤炭入內。”
商人是灰燼之城煤炭行會的一個小管事,急了:“焦青巖!你這是幹什麼!我們從你媽媽那一代就開始合作,都十幾年了!價格好商量!”
“不是價格問題。” 焦青巖攏了攏自己的圍巾,特意讓下面的人看見,“焦油樹你也知道,身體不好根本就做不了在樹上取油的工作。”
“但是你們的煤!” 她提高聲音,讓周圍人都能聽見,“燒起來味道不對,非常不對!我們有幾個好好的夥計,最近因為你們的煤發噁心,還咳嗽得厲害,我們都聽說了!都是你們的煤乾的!那上面有輻射塵還是上面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抬起下巴,盯著臉色發白的商人:“你們灰燼之城,是不是有什麼事兒瞞著我們?這煤,是從哪個礦出來的?那輻射的傳言,是真的吧?”
“沒有!絕對沒有!那是謠言!” 商人冷汗下來了,急忙否認。
焦青巖冷哼一聲,打斷他的辯解:“是不是謠言,你們自己清楚。”
她揮了揮手,像趕蒼蠅:“走吧!總之,我們已經跟……嗯,跟其他供貨商談好了。以後,你不用來了。”
說完,她轉身回去,大風吹起風雪,揚起的雪花撲了商人一臉。
聆風鎮。
這裡因為獨特的地理位置,是天然的中轉站,往年在艾琳娜還是鎮長的時候,這裡就常有商人前來,今年雖然換了老闆,但幾個結伴而來的灰燼之城煤炭商人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人總該是需要煤炭的。
可他們到了聆風鎮,還沒開始推銷,就感覺到了氣氛不對。
這裡多了許許多多的生面孔!
而往常那些熟絡的旅店老闆還有雜貨店鋪們,看到他們的煤車,眼神都躲躲閃閃。
這裡的人因為換了個領導的問題,似乎換了許多,但是沒關係,他們總有自己的辦法。
他們找到了後勤總管閻小初,這個總管長了一張看起來很好說話的臉,這讓他們心裡一定。
“各位,不是我不想收。” 閻小初攤著手,她看起來很鎮定,實際上人已經走了有一會了,她開始背凌照讓她說的臺詞,“是我們沒辦法收!昨天,我們從灰燼之城回來的人說,說灰燼之城的煤炭輻射嚴重超標,你們已經死了不少人!這訊息傳得飛快,現在誰還敢要?”
一個商人急了:“那是誹謗!是競爭對手的伎倆!我們的煤都有……都有檢測證明!”
哪裡有什麼檢測證明,但他賭面前這個人大機率不識字,於是他拼命掏了掏,掏出幾張蓋著模糊印章的紙。
閻小初看了一眼:“把你喝酒的收據拿回去。”
商人滿臉通紅地收起來。
閻小初看著眾人,漸漸找到了感覺:“‘生者奉還’的體檢報告都能造假,你這就一張紙我敢相信嗎?關鍵是,我收了你們的煤,我這鎮子所有人都要用的,他們出了問題,你們是跑了,被打死的可是我啊。”
她指了指走在路上的行人,“要不你們直接賣試試看吧,這裡這麼多人趕集,總不能一個都不買吧?”
商人們面面相覷,心沉到了谷底。
雖然沒大宗收購省事了,但是能小批次的零散賣出去,也是可以接受的,至少不會虧本不是嗎?
結果他們找了個位置擺了很久很久的攤位,只有幾個人上來問價,但是一聽到這是灰燼之城的煤炭,一下子就全部像屁股著火一樣跑掉了。
他們倒是試圖隱瞞,可這沒什麼意義,不停有周邊的商人提醒有興趣的人,結果他們一塊煤炭都沒賣出去。
——這肯定賣不出去,凌照都在其它區域安排了演員,怎麼會漏掉聆風鎮?
今天這地方一個外人都沒有,此時那幾個問過價的,正在後面偷偷爭論誰演技比較好。
這些賣不出去的煤炭,壓在了商人們的心底。
突然,一種冰冷的恐慌,開始在這些走南闖北的商人心中蔓延。
他們不敢想,如果這流言是真的……那這些日子和煤炭呆在一起的他們,會不會出事?
這種恐懼比什麼都更慎,在他們意識到的那一刻,就壓垮了他們心底的防線。
凌照在樓上,遠遠地看著他們離開。
她輕輕哼著歌,讓人去發放消幅寧,所有在那篇區域呆過的都要服用,至於出去演戲的,他們已經自帶了。
貝優領命去了。
凌照推開窗戶,用中指輕輕彈倒了她堆著的小型小鳥雪人。
雪人在空中翻了個跟斗,掉在地上。
Checkmate。
將軍了。
她眼見大雪覆蓋,眼見高樓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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