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鯉大驚失色，飛快跑向小魚下墜的方向，然而眼看著已然太遲了。
正當她發出絕望的悲鳴時，右手還抓著鵜鶘的喬耀出手如電，一瞬間便把那條小魚攥進了手中。
他帶著一鳥一魚穩穩落地，神情平靜，紅色長髮隨風飛舞，當真如同天神降世一般。
烏朵忍不住多看他幾眼，就在這時，喬耀卻忽然大叫了一聲，精準地把小魚甩進了李鯉懷裡，“好惡心，滑膩膩的！”
烏朵：“……”
接著，喬耀把鵜鶘放開，在她嘴上敲了敲，“趕緊吐出來，你也算是隻鳥，怎麼愛含這麼噁心的東西？”
鵜鶘便張嘴吐了一地的小魚。
李鯉顧不上跟鵜鶘算賬，也自動忽視了喬耀對魚的汙衊，一邊心肝寶貝地叫著一邊把所有孫女都攬進懷裡，挨個摸著腦袋安慰。
總體來說，經歷了大半天冒險的小魚當中並沒有太驚慌失措的，情緒都比較穩定，其中有幾個還頗有些意猶未盡的意思。
安撫了好半天孫女們，李鯉才抬起了頭，氣勢洶洶地向鵜鶘走去。
妖怪大多都有自己的名字，因為若只是以種族稱呼，那麼生活在族群中時未免就難以區分彼此。
但小區裡的鵜鶘也一向離群索居，並沒給自己起名，是以大家都直接稱呼她為鵜鶘。
此時鵜鶘非常淡定，甚至有工夫轉頭與將她“緝拿歸案”的喬耀搭話，“朱雀大人，您也說了我是鳥，您也是鳥，為什麼不幫助同族，卻要幫助這可惡的水族呢？”
喬耀叫她說得愣了一下。
他確實討厭水族，也就衝師父的面子，喬耀才會對四方神獸中的龍金態度尊敬。
而上至龍青下至剛才的小魚，見了面喬耀不僅懶得用正眼看他們，往往還要順勢嘲諷一番，不然李鯉之前也不會常在背後陰他。
只是今日發生了許多事情，他一時講不清，也不願和並不熟悉的鵜鶘講，一時走神，鵜鶘已經拍拍翅膀飛了起來。
以喬耀的實力當然隨時都能把她抓回來，鵜鶘也沒想不告而別，而是懸停在半空中，“大人，日後妖界如何，還要看我們鳥族。”
這話就很說在喬耀心坎上了，他有相當一部分的自我認同在鳥類身上，於是也就沒有繼續阻攔鵜鶘飛走的舉動。
不會飛的李鯉氣得夠嗆，眼睛一轉，不對喬耀心懷惡意的她仍有八百個心眼子，張嘴便道，“朱雀大人，鵜鶘她可是個叛徒啊。”
喬耀有些納悶，看了李鯉一眼。
李鯉便繼續道，“她是鳥不假，卻是實實在在的兩面派——她五行屬水呀！您可是火靈之體，哪裡就和她是同族了！”
喬耀的臉色漸漸不好起來，李鯉還要趁熱打鐵，“她分明是……”
“李女士，”烏朵卻忽然打斷她，“你還有沒有其他重要的話要對喬耀說？沒有的話，還是先帶著孩子們回家好好安撫一下她們吧。”
以喬耀的單純當然不知道李鯉這是在蓄意挑撥，烏朵卻清清楚楚，雖然笑著說話，雖然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卻看得李鯉有點不寒而慄。
李鯉忙道，“是，是，您說得對。”
她剛要帶著孫女們離開，忽然轉過身來，鄭重地向喬耀一拜，“今日之事，還要多謝大人。往日我多有錯處，真是抱歉至極。”
喬耀從來只被妖怪在背後議論，從沒有妖怪這麼鄭重地同他道謝道歉，一時竟手足無措，手抬起了又放下，反覆幾次，才擠出幾個看似毫無關聯的字來，“我家以後再不會那麼熱了。”
這就是他對這段認真的話的回應了。
過去喬耀不是不知道自己家穿透性的溫度對鄰居們的影響——甚至在師父的有意安排之下，他的住處簡直是被水族包圍了，水族鄰居便更難忍受他的行為。
但他對水族的討厭簡直刻入骨髓，樂得見水族不高興，就一直想放火就放火，想升溫就升溫，完全放飛自我。
李鯉一聽這話便笑了起來，又是深深一拜，徑自領著小魚們離開了。
烏朵掏出安塗塗製作的小型辦公室內部法陣，告知她們事情始末，兩妖很快回復，說要趕來接她。
烏朵本來想要拒絕，一想這點距離對妖怪來說算不得什麼，便沒有將拒絕的話說出口去，便熄滅了法陣。
乾涸的、佇立著金龍雕像的噴泉邊一時只剩下烏朵和喬耀。
夜風涼爽，解決了這個突發事件的烏朵心情也很好，轉頭對喬耀說道，“那明天還要麻煩你繼續安接收法……你幹什麼？”
原來喬耀忽然抓住了她的右手。
他沒回答烏朵的疑問，而是用手輕柔地撫摸起她的食指。
烏朵覺得怪異。
雖然目前為止在這個小區當中她可能是活的年頭最短的，但作為已經步入成年期有幾年的人類，她至今從來沒有與異性有這種程度的接觸，一時間只覺渾身都不自在，只想抽回手去。
看得出來，喬耀並沒有用太大的力氣，但烏朵掙了幾下，就是沒掙開，直到他自己放開了她的手，邀功似的道，“你看！”
烏朵低頭一看，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手指上的水泡已經無影無蹤，連帶著那種持續的隱痛也一起消失殆盡了。
她怔了怔，“謝謝。”
喬耀沒有像剛才對待李鯉一樣說莫名其妙的話，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烏朵想，也許因為她是人類，喬耀對她端不起什麼神獸的架子，而去掉了這個身份之後，他的心思簡直單純清澈的如同一汪湖水。
噴泉邊有一排長椅，烏朵走過去坐下，向喬耀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你過來。”
喬耀依言走了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烏朵便說道，“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麼打斷李鯉嗎？”
喬耀臉現茫然，似乎是在說：你有打斷她嗎？
烏朵嘆了口氣，“在她和你說鵜鶘是兩面派的時候。”
喬耀就記起來了，並且對鵜鶘很是不滿，“她確實修的是水行。”
烏朵說，“鵜鶘修行什麼是她自己的事，李鯉記恨鵜鶘想要報復是李鯉自己的事，你知不知道？”
“可她……”
“她自己一時報復不了鵜鶘，就想辦法讓你討厭上鵜鶘，借你的手整治鵜鶘。”烏朵為他抽絲剝繭，“你整治鵜鶘之後呢？鵜鶘就會討厭你。”
喬耀說道，“我不怕她討厭我，我誰也不怕。”
烏朵很難不被他氣個倒仰了，深吸一口氣，“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他們全都不喜歡你了。”
這回喬耀就要沉默幾秒鐘了，幾秒以後，他才低聲說道，“我不在乎。”
“不，你在乎。”
“我沒有。”
“如果能被人喜歡的話，沒人想被別人討厭，妖怪也一樣。”烏朵耐心道，“我接著說，那麼這件事的結局就是李鯉心滿意足地看見鵜鶘倒黴了，鵜鶘會討厭你，明明與這件事毫不相干的你又一次受到了傷害。”
“她為什麼要這麼對我？我幫了她。”
“因為人……嗯，妖怪都是很複雜的。”烏朵解釋，“我不覺得李鯉現在還討厭你，她現在可能很感激甚至尊敬你呢，但這不妨礙她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利用你。因為只有你能輕輕鬆鬆地幫上她，別的妖怪都做不到。”
“她真壞。”喬耀說著這樣的話，卻沒有像以前那樣想立刻火燒得罪自己的妖怪，他只覺得困惑和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
“是有些壞，但也不是十惡不赦，如果以後你有事找她幫忙，我猜她會想方設法也要幫你的。”
烏朵覺得一時半會喬耀是無法理解的，於是說，“我知道你的實力很強，但除了修煉之外，你的心應該也要很強大才能保護好自己。”
“像你這樣嗎？”
“我？”烏朵指著自己笑起來，“我也做過許多錯事，被人坑得很慘呢。”
她不想回憶上份工作帶來的難忘記憶，轉而對喬耀叮囑，“我們人類常說‘話到嘴邊留三分’，這話對妖怪也適用。你當然可以討厭一些妖怪，但最好在心裡說、和足夠信任的物件說，而不是當面對那些妖怪說，讓他們更有理由來討厭你。”
“好難。”
“嗯，一開始都是難的，慢慢來就好啦。”
喬耀低頭思索許久，突然對她說道，“我真的很討厭龍青。”
烏朵怔了一下，正要說話，白歌的大嗓門卻響了起來，“老大，我們回來啦！”
白歌走近幾步，發現了烏朵身邊的喬耀，有些驚奇，“朱雀大人，您還不回家嗎？”
她做好了不被回應的心理準備，誰知明顯被她打斷了對話的喬耀竟然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
緊接著，喬耀的視線就迅速回到了烏朵身上，他帶著期盼地、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明天可以來我家吃飯嗎？”
烏朵沒法拒絕他這樣的神情、這樣的語氣。比起一隻鳥，他簡直更像是一條小狗了。
她笑了笑，“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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