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睡了喬輝之後, 烏朵悄悄從屋中出來,而望著隔壁緊緊關上的門,她還是沒能忍住, 輕輕敲了敲門。
喬耀並沒有很快就應答,烏朵把耳朵貼到門上, 但小區搭建和裝修的質量都好得過分, 她什麼也沒聽到。
於是她推門而入了。
嚴格意義上來說喬耀並不是自己待著,他身上仍然放著兩枚蛋, 維持著原形, 並且看起來有些“大逆不道”似的將翻到最後一頁的本子放在了火焰的蛋殼上。
烏朵走到喬耀身邊, 他才後知後覺地抬起了頭。
由於喬耀即便控制住了身體的大小, 也要比普通的鳥大得太多,他的眼睛也等比例放大了很多倍。
鳥類的眼睛又是黑黑的圓圓的, 若是沒有心理準備,被這樣一雙眼睛看過來也許會有些嚇人。
但烏朵看見了其中的水光。
她向那個本子伸手, 喬耀並沒有阻攔的意思, 她就一邊翻開本子一邊語氣隨意地說, “你怎麼把它放在師父頭上?不怕她生氣嗎?”
喬耀低頭看看這枚通體火紅的蛋, “要是師父真的能出來再揍我一頓就好了。”
不止是想讓師父幫他指明前路,他還有好多事情想要問問師父。
烏朵一邊看本上的字一邊在喬耀身邊坐了下來,她拉開他一隻翅膀, 熟稔地靠了進去。
前幾頁記錄的顯然就是新手媽媽的心路歷程,她看著看著忍不住笑了起來。
喬耀既沉浸在低落當中, 又覺得納悶, “你在笑什麼?”
烏朵回答,“我家裡也有。”
喬耀以為她在說這個快要散架的本子本身,她很快解釋, “不是本子,是我媽媽也寫過。不過我家的那個是黑色皮質的,在當時應該算是非常高階的辦公用品了。”
她這樣說,喬耀就忍不住有些好奇了,“阿姨寫了什麼?”
“就差不多啊,”烏朵笑說,“只不過你這本寫的是蛋的大小,蛋殼好不好看,我那本寫的是身長體重,長得白不白眼睛大不大。
哦還有,我媽媽生我可比她生你困難多啦,養起來應該也是我們人類更費勁一些。”
隨著烏朵的描述,喬耀情不自禁地想象起了她剛出生時的模樣,追問,“那到底白不白,眼睛大不大?”
“怎麼說呢,應該是不太好看吧。”烏朵說,“我媽媽寫的是‘不白,眼睛大,紅彤彤皺巴巴的,不太像人。天啊,這就是我的女兒嗎?’”
屋中安靜幾秒,烏朵望著喬耀,萬分無奈,“別忍了,想笑就笑吧。”
喬耀就真的笑了半天,笑得靠在他翅膀上的烏朵也跟著震了起來,足足好幾分鐘,笑到她臉上的神情從寬容變成了不善。
“把你放在羊水裡泡九個多月,你出生時也會皺皺巴……哎?我沒記錯的話鳥剛被孵出來時身上是沒有羽毛的吧。”
喬耀的笑聲就戛然而止了。
可恨的是烏朵家裡有她出生不久的醜照,而不要說是喬耀小時候了,就連現在,也有許多生活在偏僻地區的妖怪們並不知道照相是什麼東西。
“我最開始笑是因為我媽媽也半途而廢了,”兩人都平靜了之後,烏朵繼續說,“加起來就兩三頁,沒想到妖怪也是一樣的。看來所有生物的本能就是懶惰。”
烏朵的手正放在本上,喬耀就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上,他悶聲說,“我記得很小的時候他們對我很好。但已經過去太多年了,她卻在我有點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時送來了這個東西。”
看起來他也是在無限的期待和愛當中誕生的,哪怕這個本子上只有前兩頁才是他生母當時的筆跡,但他也能從中窺見她既緊張又期盼的心情。
烏朵柔聲說,“不是你做錯了什麼事。”
喬耀說,“我知道,都是他們的錯。”
“他們當然有錯,但也不算不能理解吧。”
喬耀驚呆了,但也沒拿開自己的手,反而下意識地緊緊攥住了她的手,“你向著他們?”
烏朵總覺得他說的話和反應都似曾相識,但值得高興的是,喬耀的情緒控制能力已經得到了顯著的提升。
“如果有人控制不住自己,總是莫名其妙的打你一頓,你也會覺得害怕吧?”她試圖模擬當時的情景,當然,一定比打一頓可怕得多,喬耀當時控制不住自己的結果就是火燒房子甚至生母生父。
誰知喬耀聽完之後沉默一會兒,“……你在說師父嗎?”
烏朵:“……你小心她聽得到,出來之後找你算總賬。而且據我觀察她打你都是有理有據的吧?”
喬耀這可就有話要說了,“可很多時候我就是覺得莫名其妙啊!我有時候感覺她就是手癢了而已。”
手癢了,不好無緣無故毆打自己好脾氣的朋友龍金,毆打喬耀還不是理所應當的事。
不過烏朵說的話喬耀多少還是聽進去了,他嘟囔道,“害怕就可以這麼對我嗎?”
“這就是他們做得不對的地方了,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啊,家人身上出了意外就把他丟棄的話,算什麼家人?”
而喬耀的生母生父在這之後表現出的對他持續且越來越嚴重的忽視、對喬輝的重視,也可以用一個在人類和妖怪身上都通用的道理來解釋,那就是沉沒成本。
不是說這世上一切的愛都會功利地計較成本,而是一種生物的本能。
大家總是越付出就愛得越深,愛得越深就會越付出。
大多數的母親都會比父親更愛孩子,因為她已經在孕期付出了自己的血肉,付出了無數個難以忍耐的日夜。
母親的付出會使她越來越愛這個孩子,而父親則會在認真照料孩子後漸漸產生父愛,如果他一天也沒有照顧過孩子,恐怕即便是親生他也不會在意到哪裡去。
“我跟你說這些,”烏朵溫柔地望著喬耀,“不是為了讓你原諒他們,而是想讓你放過自己。他們只是做出了品行不那麼高尚的人會做出的事,這不代表你做錯了事,也不代表你不值得被愛。”
喬耀不再說話,烏朵又一次在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看見水光。
她不禁覺得有些可惜,可惜他因為要孵蛋必須儘量保持原形。
如果是他此刻是人形,在那張臉上出現這樣近似於泫然欲泣的神情一定會十分動人。
喬耀不知道這時烏朵心中在想怎樣“陰暗”的想法,他簡直想把腦袋塞進她懷裡要她抱住他了。
而因為操作起來實在有些難度,他只能蹭了蹭她,隨後說起了另一件大概算得上是大事的事,“你再翻翻這個本子。”
烏朵依言向後又翻了翻,一目十行地看。
頭兩頁的確是喬耀的生母在當年寫下的文字,再往後大概是她謄寫出的這幾天她絞盡腦汁的回憶了。
他的生母寫,孵神獸蛋的方法如今回想起來好像並不需要誰教,她當初一生下蛋就本能一般地知曉究竟應該怎麼做了。
喬耀想,這或許就是他孵蛋孵得無比艱難的原因之一了,他是公鳥,生來本沒有這種天賦,是真正需要從頭開始摸索的。
本子當中,他的生母仍然回憶起許多當年的細節,全都看完之後確實大有助益。
但真正要緊的、他想讓烏朵也看到的資訊其實在最後面,那也是他久久沉默和低落的原因——他的生父去世了。
烏朵看到最後,輕啊了一聲,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如果是尋常的親子關係,她大概得說上一聲節哀順變或是別的安慰喬耀的話,但喬耀此刻顯然內心非常複雜,說不清到底是什麼滋味。
他對那位生父一向沒什麼好印象,但也不是那麼期待對方去死。
而俗話說人死萬事空,再討厭的人死去了,活著的人總是忍不住去追憶這人身上的優點,還會下意識地將再微小不過的細節不斷地放大。
喬耀的生父死於年老帶來的身體衰弱,基本上可以稱作無病無災輕鬆去世,按他的種族來說,已經算得上是長壽。
但正如對方上次為了喬輝惦記他的血那個道理,倘若喬耀再額外給他一些自己的血,對方哪怕已經開始衰弱,少說也能多活過近十個年頭。
他的生母基本上用一封信的形式告知了他這件事。
並且她在最後寫,她也能明顯地感受到自己的衰弱了,恐怕不久之後也要步丈夫的後塵,因此想要把喬輝託付給他,請他把喬輝養到成年就好,不必耗費太多心力。
喬耀有那麼一點不虞。
不是他認為喬輝是個累贅,而是因為生母這種低三下四的請求的口吻。
“我當然會養大小輝,”他這樣對烏朵說,“不用她求我,而且我不會隨便養大小輝,既然交給我養,我會把她養成最優秀的妖怪。”
烏朵在他的語氣當中聽出了那麼點望妹成鳳,不,望妹成雀的意思,咳了一聲,委婉道,“但我覺得也不必完全借鑑師父的教育方式。”
她可看不了喬耀天天毆打喬輝,太殘忍了。
喬耀這時被諸多情緒裹挾,還沒去深思烏朵的話。
當然,日後他真的教導喬輝修煉時對師父的教育方式進行了一點小調整。
喬耀其實心軟得要命,除了對龍青,對任何沒有狠狠得罪過他的妖怪都下不去手,於是他採取的教育方式是讓喬輝打他,反正也打不壞,實戰演練的環節還是很重要的。
不高興之餘,喬耀也有些失落,“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把小輝養大。如果按最壞的情況來了的話,你走的時候把她一起帶走吧,讓她像普通人類那樣活著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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