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間?地獄?(五) “不是大事,叫他……
原來是喬耀察覺到了她的到來。
他垂著眼睛不去看烏朵, “你怎麼來這兒了?快回去吧,這裡不乾淨。”
烏朵簡直被氣笑了,“你要不要看看我在哪?”
哪個地方能比陰間更不乾淨呢?
喬耀想起自己撒的那個謊,默然不語。
他糾結是否要向烏朵坦白, 把她送回到她真正的家去。
但到底是自私佔據了上風, 他為此在心中找補:他不能讓烏朵帶著對他如此糟糕的印象重新回去, 畢竟這一回去, 他們可能就很難再次見到了。
“你要因為你的工作躲我到什麼時候呢?”烏朵問他。
“我的工作。”喬耀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不是什麼好工作。”
“我之前的工作也不是什麼好工作呀。”
烏朵說,“你都不知道我的老闆有多煩人,資本家真是血淋淋的, 馬克思一點都沒說錯。”
喬耀茫然問道,“馬克思是什麼?是那種很甜的吃的嗎?”
烏朵的怒氣醞釀到一半,因他這一句話徹底洩氣了。
她哭笑不得,“那是馬卡龍, 你不知道馬克思是誰嗎?真是怪了。那你怎麼知道馬卡龍是什麼?”
喬耀回答,“因為你覺得馬卡龍又貴又難吃。”
烏朵覺得自己很可能真的說過這話,因為她對馬卡龍的看法的確如此, 但她也跟著茫然了,“你怎麼知道?我跟你說的這話嗎?”好像沒有啊。
喬耀說,“我不知道, 但我覺得你就是這麼想的。”
然後他竟然求知慾旺盛且執著地問,“所以馬克思是什麼?”
烏朵說, “一個非常偉大的人。他的思想改變了整個人類世界。”
她本來還有長篇大論來描述馬克思的豐功偉績,但她即使止住了話頭,同時也是止住了這令她總覺得有些熟悉的科普行為。
烏朵把話題拉了回來,“那是你的工作啊, 你就要因為你的工作一直躲著我嗎?我們難道不是朋友嗎?”
喬耀急切地說道,“我們當然是朋友。但我是一個……我是一個會殺死靈魂的朋友。”
“這有什麼。你又不是反社會分子,你是獄/警啊。”烏朵想了一下又說,“不對,不對,還不能叫做獄/警。反正你就是在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啊。你處刑的都是犯過罪的靈魂,不是嗎?”
“但我還是殺了他們,你那天看到了也覺得很害怕,是不是?”喬耀仍然情緒低落。
烏朵一怔之後笑了起來,“我當然會害怕呀,應該只有反社會人格看到那一幕的時候,才會不害怕而覺得興奮吧。但我害怕的東西多了去了,我還害怕毛毛蟲,毛毛蟲也沒做錯什麼。
喬耀,這不代表我害怕你,只是代表我不喜歡看那樣的場面罷了,我以後只要不看這種場面,那麼它就一點都影響不了我們的關係啊。”
烏朵說得輕鬆,但喬耀卻好似並沒有完全被他說動,只是多少要比之前強上一些了。
因為他忽然問烏朵,“你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我們去吃飯吧。”
時隔數日,他們又再次一起吃飯,而桌上照例又是一桌美味佳餚。
烏朵吃完飯之後又想起了些什麼,突然對喬耀說道,“其實我覺得你行刑的手法還挺仁慈的呢。”
喬耀無法想象行刑和仁慈這兩個字會被放在一起去。
烏朵卻說得頭頭是道,“這在陰間已經算是很有人道主義的了。因為我從前聽到的關於陰間的處罰,樣樣都非常殘忍。”
喬耀問,“怎樣算是殘忍?”
烏朵搖搖頭,“剛吃完飯就說起這些不太好。總之,我聽說過的刑罰都是在極力延長靈魂痛苦的時間的。像你這樣一把火就燒得乾乾淨淨,幾秒之內就結束了所有痛苦,總要比那些刑罰好得多了。這正證明你是個善良的人。”
喬耀沒想到烏朵會這麼說。
他有些不知所措,“其實是因為我生來就擅長控火。”所以才會直接用火焚燒它們。
烏朵卻笑了起來,“既然擅長控火,是不是一定有能力把放出的火維持在讓人感到非常痛苦、又不立刻斃命的程度呢?”
這道理細想起來竟和牛排幾分熟也差不多了,果然是地獄笑話。
喬耀沒有這樣做過。但他知道自己只要稍加思考,一定會做得到的。
他點了點頭,烏朵就說,“可是你並沒有這樣做。這難道不證明其實你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嗎?我真的覺得你挺好的,不要有什麼心理負擔。”
喬耀成了烏朵反覆蓋章認證的好人,他不必再擔心烏朵對自己有所誤解了,終於也下定決心做一件好人應該去做的事。
沒過幾天,他輕描淡寫地對烏朵宣佈,“這裡的封禁已經解開了。我可以送你回家去了。”
烏朵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就是欣喜若狂,“真的嗎?”說著,情不自禁地,她緊緊抓住了喬耀的袖子。
喬耀因為烏朵的興奮也露出笑容,他溫柔地看著她,“真的。”
就像擁有某種直覺,喬耀直接帶著烏朵向一個平平無奇的方向走。
這地方起初黑暗,漸漸出現了別於他處的光明,只是腳下遍佈坎坷。
走著走著,喬耀乾脆將烏朵抱了起來,並且為此找補,“這樣好走一些,你不會受傷。”
烏朵默不作聲,自然而然地將手臂搭在了喬耀的頸上,動作十分熟練。
這條路越走越亮,越走越亮,眼看光芒閃爍的前方出現了一個出口,烏朵卻忽然抓住了喬耀的胳膊。
她覺得自己不該走,也這樣說出了口,“我不想走。”
喬耀覺得錯愕,“為什麼?你不想你的媽媽和爸爸嗎?而且你應該還有其他家人和朋友吧?”
烏朵當然不是不想他們,但她總是認為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哪怕她一時半會想不起來。
她說,“我還是想留在這裡,等過一陣兒我再回去,好不好?”
陽光實在刺眼,烏朵開始看不清喬耀的神情,但能聽出他聲音當中的堅定,他說,“不,你真的應該回去了。”
喬耀把烏朵放在光明璀璨的出口處,自己卻緩緩後退。
烏朵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卻什麼都沒有抓住,只能看著他張開翅膀拔地而起的背影。
她被晃得睜不開眼睛,忽然覺得背後傳來一股巨大的推力,彷彿整個世界都開始排斥起了她一樣,天旋地轉之間,烏朵在自家臥室的床上猛然坐了起來。
她身邊正圍著一大群神情關切的妖怪。
而現實當中,也的確有正在努力發出光芒的那個,是滿臉緊張的喬輝。
烏朵茫然一瞬,顧不上和其他人說話,很快轉頭向身邊看去,卻見喬耀仍然平靜地睡在自己身邊。
自喬耀幻想當中的世界脫離而出,烏朵很快記起了發生過的一切。
喬耀催她回家,其實也是潛意識當中真的想讓她回家,想讓她脫離這種危險的境地。
但烏朵想做的事並沒有完成。
她不想自己回來,她要帶喬耀一起回家。
茫然過後,烏朵迅速俯下身去,將額頭重新貼在喬耀的額頭上,極力開始讓自己平心靜氣。
火焰及時的攔住她,“小朵,你先不要著急。以你現在的狀態,立刻重新回去恐怕也是於事無補。既然已經有過經驗,你就好好回想一下。然後休息幾天,等到精力充沛的時候再回去。”
火焰說的不無道理,烏朵卻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唯一能專心致志做的事情,就是拼命回想上一段經歷當中的所有細節。
她當時一進去就忘了自己原本的來意,遺忘了自己和喬耀的關係,以及許許多多的事情。
所以這次烏朵認為自己必須要記得這一切。
她的第一個想法是帶上一張用來提醒自己的紙條,但不必火焰親自開口,喬輝就已經要否定她了,“姐姐,你帶不進去的。”
畢竟烏朵不是真的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一個地方。
她可以進入到喬耀的精神世界,是因為喬耀非常願意接納她。
但喬耀接納的是她本人,而不是外界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她會在進入時喪失記憶,紙條自然也會因為各種原因而消失。
也許是神獸們都早當家,只有七十多歲的喬輝也已經能做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飯菜了。
她知道烏朵已經數日沒有好好吃飯了,這時端來一碗炒得顏色金黃的炒麵,“姐姐,你吃一點吧。”
烏朵的心思不在這碗誘人的炒麵上,她看著喬輝擔心的小臉,忽然靈光乍現——
她在喬耀的精神世界裡看到了璀璨的光芒,而真實的世界中的確也是喬暉在釋放這種光芒為她引路,這是否說明喬輝的力量是可以貫穿兩個世界的?
烏朵激動地握住喬輝的手,“小輝,你可不可以用你的力量在我手上留下幾行字?”
喬輝微微一怔,有些不知所措,“應該、應該是可以的吧。”
“快來試試!”烏朵向她伸出自己的左臂,“你就寫:不是大事,叫他回來。”
喬輝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上漸漸綻出光芒。
這種純粹的光芒對於普通人類烏朵來說仍然是非常刺眼的,烏朵緊緊閉上眼睛,感到喬輝的指尖輕輕在自己手臂上劃過。
很快地,喬輝的聲音響了起來,“姐姐,你可以睜開眼睛看了。”
就像什麼遊戲特效一般,烏朵剛剛口述的幾個字被畫在了她的胳膊上,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這行字應該不會保留很久,”喬輝不好意思地說,“我的力量還不夠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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